第十七章
(一)
吳英再次到佟定欽辦公室的時候,正好遇到秦嶺。她像是溺水的人找到了救命稻草,張開手將秦嶺攔住,「老秦,你有沒有時間,聽我說兩句。」
然而秦嶺對她避之不及。
自從那晚與佟定欽吃過飯,秦嶺仔細地分析過形勢、權衡了利弊,決心選擇站在李豔屏這邊。他雖然是快退休的人,卻清楚地看到,在吳英與李豔屏之間,佟定欽很有可能會舍吳英而選李豔屏。
「吳姐,佟市在會議室。」秦嶺有禮貌地甩開了吳英。
多年來不注意保養的吳英,拖著她那肥胖的身體,艱難地追上秦嶺:「我知道,我這就去找他。」
秦嶺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腳下的速度卻絲毫沒放緩。他感覺到,在形勢的逼迫下,吳英已經慌亂得不知所措,做事完全沒有章法。
當然,這也是一般婦女的普遍反應。在得知丈夫有異心後,她們總是迅速向外界尋找幫助。也許,她們都太清楚男人的秉性,當一個男人的感情變了質,那是不管怎麼哀求也挽不回的。唯一的辦法是利用輿論支援,或者說道德規範的束縛,才有可能避免一場家變。
吳英正是想充分利用這一點。佟定欽身為一市之長,絕不會允許他的婚姻,或他本人被指指點點。如能適當地傳遞出佟定欽不尊重妻子、或者是佟定欽有外遇的資訊,無疑會讓佟定欽有所顧忌。
可惜,吳英在官場浸潤的時間不長。她不知道事情點到為止即可。過分地透露了秘密,就會讓佟定欽下不了臺。
吳英一心想攔住秦嶺,而秦嶺卻不想捲入這個旋渦裡。吳英一時情急,說話的聲音又提高了許多。她那吵架似的聲音在走廊裡迴響,立刻引得各科室的人跑出來看熱鬧。市府的氛圍向來沉悶,在走廊裡起爭執更是聞所未聞。這一場看似吳英與秦嶺之間的爭吵,極大地刺激了某些人的好奇心。不一會兒,便有許多人借送檔案、上廁所,出現在走廊上,在經過吳英身邊時,側耳傾聽。
走廊的盡頭是會議室,佟定欽正在主持會議,他一抬頭,便看到了這驚人的情景。
佟定欽立刻憤怒地結束了會議,將吳英拉入辦公室。這一回,他緊緊地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裡的對談不得而知。根據佟定欽的說法,他對吳英下了最後的通牒。他警告吳英不要頻繁地跑他的辦公室,不要為了她的越權事件,到處找人幫忙,更不要胡亂散佈他出軌的謠言。
然而他的這些警告,吳英自然不會接受。她既已認定了佟定欽出軌的事實,那麼在驅逐李豔屏以前,不管他說什麼,她都不會接受的。
也許是李豔屏的運氣實在太好吧,恰在這時,市委書記沈同舟剛剛結束了一個會議,打算找佟定欽碰碰頭。這個從外表上看面容和藹,對人和氣的領導,看到佟定欽的辦公室門緊閉著,詫異地皺了皺眉。
「佟市正和吳姐在裡面談事情。」李豔屏從秘書處趕出來,故作熱心地向沈同舟報告。她知道這是很冒險的一著,但她也早就從小道風聲得知,沈同舟當年曾跟吳英的父親鬧得很不愉快。
「哦?」沈同舟笑了,「兩夫妻有什麼話不回家說,要在這關起門來說。」
「公事還是公辦嘛,」李豔屏也陪笑道,「大概是為了《h市觀察報道》上曝光的那則負面訊息吧!」
「哦,到這裡解決事情來了。」沈同舟臉色一沉,不高興地說。
回到秘書處,李豔屏自己也感到了心驚肉跳,這是她進入市府以來,第一次刻意撒謊地挑撥。沈同舟不是傻子,他一定能聽得出來。可是,那又怎麼樣呢?為了讓這件事的負面影響達到最大化,為了讓吳英結結實實地栽一次,讓沈同舟適當地誤會,是非常有必要的。
出乎李豔屏意料的是,沈同舟當場狠狠地敲開了佟定欽辦公室的門。
(二)
事情的發展遠遠出乎李豔屏預料。在代市委書記沈同舟嚴厲地批評了佟定欽,並提出嚴查「假貨」事件後,佟定欽以驚人的速度辦理了離婚手續。佟定欽給了沈同舟一個務虛的交代:他跟吳英早就失去了感情,一年前已經分居了。吳英做了什麼,他全都不知道。現在他們是時候離婚了。
這當然是一種高姿態的撇清,令佟定欽從「假貨」事件中脫身。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佟定欽也明白,不管他怎麼解釋,大家還是會把這筆賬算到他頭上。
李豔屏沒有向佟定欽提供任何建議,她冷靜地觀察著事態的發展。她知道,這件事情或多或少對佟定欽是有影響的。吳興浦下臺後,市委書記的職位空缺,現在雖然是由沈同舟做代市委書記,可是佟定欽暗中打聽過了,沈同舟將在省裡另有安排。這就意味著,他坐到市委書記的位子上,還是極有可能的。而這件事的出現,毫無疑問,將給佟定欽又一次致命的打擊。
然而,李豔屏不在乎佟定欽是否能做市委書記。她清楚,這樣的機會難得。她不可能常常遇到吳英犯錯誤的機會。而吳英還在佟定欽身邊,她就得從市府調走。
她也推算得很清楚,這件事只要引導得好,還不至於令佟定欽垮臺。
佟定欽對吳英的說服政策是這樣的:「離了婚,我擺脫了嫌疑,暗中找人替你活動;不離婚,大家都動彈不得,你想我們倆一起入獄?」
即使是這樣,吳英仍然不能接受。佟定欽從家政市場找了個看護,五大三粗的,隨時將吳英按住。由於吳英沒法站出來說話,佟定欽就親自對外解釋,吳英精神向來不好,跟人說話從來瘋瘋癲癲的,沒一點譜。就是錯打一兩個電話,也不足為奇。根據佟定欽的想法,這樣子至少可以把媒體的眼光引開,不讓佟磊的名聲也受損失。為了不讓佟磊受牽連,已經把佟磊的女朋友說成是吳英的外甥女。
李豔屏冷眼地看著這一切,佟定欽的所作所為讓她又吃了一驚。雖然她早已預料到佟定欽會把責任全推給吳英。可是此刻看到他的無情,她還是感到了心裡一陣陣冷。
正式簽下離婚協議後,佟定欽約李豔屏去郊外散步。只是短短幾日,他就恢復單身了。一個單身的男人,似乎可以為所欲為。佟定欽望著李豔屏,那眼神是熱烈的,快樂的,離婚的煩惱早被他扔在腦後。
他抓著她的手,再次用充滿感激的語氣說:「幸好遇到了你,因為有了你,這段時間的險情都化解為夷。」
李豔屏一如既往地,用恭敬而卑微的眼神看著他,但她心裡是暗喜的。這個人現在真真切切地站在她眼前了,雖然只差一步,但她感覺到,她已經得到他。這是她多年來夢寐以求的,雖然經過了這次風波,她知道這是個無情的男人,自私的男人。她相信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唯一會想到的,只是保全自己。
李豔屏心裡還有隱隱的擔憂:要是他知道這件事是她在使壞,不知是怎麼反應。
好在一切都已恢復正常,或許擺脫吳英,也是佟定欽多年的願望。李豔屏給自己找到了安慰的理由。她沒有預料到結果會是這樣,是佟定欽主動放棄這段婚姻的。
再說,如果沒有搞掉吳英,那麼遭殃的就是自己。佟定欽遲早有變心的一天,那時誰會來同情自己呢?
與其等待被別人同情,不如主動拯救自己。
李豔屏心裡多少有點內疚:「你打算怎麼安排吳姐?」
佟定欽回答說:「我給了她一筆錢,讓她在老家買一幢別墅,她回她老家,不愁吃喝,天天打打牌,看看電視,日子跟在市府裡過得差不多。」
李豔屏想起那個曾經非常憎恨的,臃腫的、遲緩的身影,無端地有些難過。
在佟定欽的安排下,吳英很快辦理了病退手續,只不過一個星期的時間,李豔屏就沒再見到她了。
市府裡任何一個人消失,都不會引起很大的波瀾。哪怕這個人是堂而皇之的市長夫人。每一個站在風浪裡的人都知道,一倒,就什麼都倒了,不會有機會重來一次。這些人將帶著留戀或恨意,飛快地離開政治舞臺。
李豔屏給佟定欽擦桌子的時候,忽然神經質地笑起來。她想起有一次,佟定欽與肖松晚的討論:世界上有什麼是不可以失去的?她記得佟定欽侃侃地說,我們生活在這世界上,每天忙忙碌碌,一心想賺更多的錢,買到自己喜歡的衣服、手錶、手機……然而仔細想想,這些東西其實並不是人生中不可缺少的。一個人,只要有一碗飯,一張床板,就能活下去。當時肖松晚使勁稱讚佟定欽的豁達。可是現在,只因為一件風波,佟定欽就把自己結髮三十多年的妻子拋棄了。
而她李豔屏,從一個一無所有的f鎮女孩,到擁有一套一百五十平方的豪華大宅,在旁人眼裡,擁有的已經太多了,可是她自己還覺得不夠,還有很多東西,需要自己去爭取。沒有任何人會認為,人生只要有一碗飯,一張床板,就足夠的。每一個人,都會努力地向上爬,要求很多,非常的多。
(三)
吳英走後,市府又恢復了平靜。佟定欽仍然是至高無上的市長,市長辦公會議仍然每週一次地召開,李豔屏一如既往地,替佟定欽打點好一切事務,從公事到私事。
一天晚上,佟定欽因為應酬活動,沒有去李豔屏的公寓。李豔屏趁機把房子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雖然忙於應付市府裡繁重的工作,家裡的清潔打理也是一點也不能懈怠。佟定欽是個對環境很挑剔的人,他到李豔屏的住處時,總是要求乾淨、整潔,有家的感覺。
電話響了,李豔屏很詫異地去接。到市府工作後,雖然白天的工作繁忙,晚上卻是鮮有人打擾的。
沒想到電話是程文狀打來的。
夜的影子蓋下來,李豔屏覺得有點不真實。那遙遠的童年小夥伴,好像是很久沒有見面了。她幾乎忘了他的樣子,忘了有這個人。可是現在,他的聲音淡淡地從電話裡傳來,一如既往的熟悉。
「文狀,怎麼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李豔屏興奮地說。
然而電話那頭的程文狀,情緒卻是低落的,那聲音裡抑制不住地難過:「你在忙嗎?要是忙,我就不打擾了。」
李豔屏關心地問:「文狀,怎麼了?」
只有隔著遙遠的距離,面對著往日的夥伴,她才稍微流露出真感情。李豔屏不相信市府的人,一個也不相信。經過吳英的事,她連許文哲也不相信了——哪怕恰好是他在幫她。現在,她覺得只有程文狀可以信賴——一個遠在鄉村小學教書,性格溫和,不懂得利害爭端的小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