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市長夫人 洛順 第1頁,共2頁

第四章

(一)

當李燕萍變成「李豔屏」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獲得了新生。那是在她讀研即將畢業之時,她覺得自己應該斷了與「鄉土」的天然聯絡。她要徹底擺脫f鎮那個貧窮鄉村女孩的形象。她擁有了高學歷,也就是成為h市人的通行證。她不再以大學生的身份在此地經過,也不是以「外來工」的身份四處漂泊。她是李豔屏,她要真真正正做h市人。

與佟定欽的相遇點燃了她藏在內心的希望。她開始意識到,原來在她的骨子裡,的確是隱藏著強大的野心和力量的。而且,既然她能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令佟定欽心動,那還有什麼事情她辦不到呢。過去,她從未注意過自己的身體,現在,她看到了,原來自己是個能讓市長動心的女人。

有很長一段時間,李豔屏不習慣自己的名字。她在筆記本上不知不覺就寫下「李燕萍」。可是當她醒悟過來,她會立刻用塗改液覆蓋。她時時提醒著自己,「李燕萍」必須死去,現在這個叫「李豔屏」的,必須忘掉鄉村女孩的自卑與怯懦,記得自己是一個能讓市長動心的女人。

在考研的那段時期,李燕萍絲毫不比上大學時輕鬆。讓她感到諷刺的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的生活竟然與咖啡緊緊聯絡在一起。她每天早上衝上一杯咖啡,配上一個黃油麵包,興致沖沖地去上班。中午吃過飯,大家都在午休時,她再泡上一杯咖啡,在極度亢奮的神經狀態下做題;晚上下班回家,已經耗盡了一整天的心血的她,她衝了兩杯咖啡——這兩杯咖啡一直伴隨著她學習到凌晨三點。

有一段時間,李燕萍有嚴重的幻聽。她聽到父親李月山在遠處喚她。李月山說不要再逞了,你就是個農民的女兒,你快點回f鎮吧。可李燕萍微笑地跟父親說:「我不回去,我要留在h市,我要奮鬥,我要去拿佟定欽給我的那個承諾。」她聽到遠處有另一個人在喚她,她叫她快一點,走幾步,走到她夢想的風景裡去。若干年後,她才明白,原來那個人就是「李豔屏」,她在前面等著她。頭痛欲裂,心悸,腦子裡像有輛火車轟隆隆地開過。她發狠地把試題摔到牆上,直到心平靜下來。她知道她必須堅持下去,為了求一個能走得到、看得到的結果。

縣裡的招待會,佟定欽的邂逅,慢慢地都像流水一般過去。該抓住的,她畢竟還是抓住了。研究生畢業前,她給佟定欽打了個電話。那是市長的對外辦公電話,她打了去留下口信,惴惴不安,怕佟定欽已經不記得了。但過了幾天,她接到一個自稱佟定欽的秘書打來的電話,告訴她,公務員開考在即,市府後勤中心有個一般科員的空缺,她可以試試。李豔屏按佟定欽的秘書的提示報考了這個職位,收到了從市府寄出的備考資料。不久,這個叫「李豔屏」的女孩順利地過了筆試、複試,到市府上班去了。

(二)

後勤服務中心負責整個市府的安全監控、清潔衛生、物業管理、車輛調配工作。初看時,工作內容繁雜,壓力沉重。但真正參與到其中,李豔屏明白到,實際工作比檔案上羅列的輕鬆得多。政府工作的結構是層級管理,逐級落實,作為管理者的這一層,不需要親自動手,只需打打電話,動動嘴即可。

真正需要費盡心思處理的,是複雜的人事關係。因為在後勤中心工作的,大都是領導的家人或是親戚。這些人大都資歷不足,無法進入市府的核心部門,只好通過各種途徑,安插到適宜他們養老的後勤中心。別看表面上是極平常的一個人,實際上背後聯絡著龐大的人事關係,一點也得罪不得。俗話說「打狗看主人」,放在此處猶為適用。

李豔屏初進後勤中心,已經意識到這一點。就像林黛玉進賈府,她提醒自己萬事要小心,說話尤其注意。沒想到即使看清了形勢,還是在第一天上班就出了事。

那天早上,李豔屏先到人事科報到,再到中心的辦公室找秦主任。秦主任是後勤中心的總領導,有五十多歲了,頭髮花白,不苟言笑。他替李豔屏辦理了人事交接的填表、交照片等事宜,揚手指著大辦公室的一個空位置:「喏,你的辦公桌。」

李豔屏順著他指的方向,找到了自己的位子。人在自己的一生中,有許多片段是會永遠銘記的。當李豔屏在市府的那張辦公桌前坐下時,她百感交集,覺得所有的付出都落實了回報,人生終於走到了另一處風景。

電話響了,李豔屏環顧四周,一位身著灰褐色套裙,頭髮燙成小米卷的中年婦女向她示意:「接吧!」

電話是綜合一處打來的,說葉處要帶幾個同志出去開會,需要後勤中心安排車。李豔屏掛了電話,向秦主任彙報。秦主任從他的辦公室裡側出半個頭來:「叫秦姐安排。」

「秦姐」就是示意李豔屏接電話的那位。秦主任補充了一句:「你剛來,對中心的工作肯定不熟悉,先讓秦姐和春姐帶著你。」

秦姐指的是後勤中心的辦公室副主任秦麗,春姐也是後勤中心的辦公室副主任,叫歐陽春。

聽了秦主任的吩咐,秦姐立刻對李豔屏說:「後勤中心的一個主要工作就是安排車。小李,你打電話到司機班,叫老鍾開車。」

話說完,秦姐就走開了,李豔屏以為她去上廁所,沒想到等了半天,也不見回來。李豔屏打了電話給素未謀面的「老鍾」,豈料電話那頭的老鍾說,他現在正在市委等某市,一時半刻回不來。李豔屏掛了電話,不知該怎麼處理。綜合二處又打了電話來催,李豔屏無法,只得向秦主任彙報。秦主任仍然是從他的辦公室裡側出半個頭來,說:「你從司機班的名單上隨便安排個人吧!」

這一安排,就出錯了。司機班裡的司機雖多,可每個司機都固定為一兩個科室開車。李豔屏不知來朧去脈,秦主任也不跟她詳細說明。李豔屏在名單上找了個叫「陳志東」的人,電話打過去,對方的聲音卻頗不禮貌:

「你是誰呀,你說安排就安排?」

李豔屏沒預料一個普通司機,對她說話的口氣竟如此粗暴,立時就噎住了。她想著自己是後勤中心的人,怎麼說也是司機班的領導,慢慢壓住了聲音,冷靜地說:「我是後勤中心的。二處現在要車要得比較急,陳師傅能不能配合一下?」

原以為把話說得很客氣,陳志東會就勢讓步。沒想到他的態度依然生硬:「我待會要去接高市,沒有空。你安排別人吧!」

沒等李豔屏再說話,電話已經掛了。

李豔屏把陳志東不聽安排的事向秦主任彙報了,沒想到秦主任聽了,不但沒有批評陳志東,反而嘆了口氣,說:「這麼點小事。」李豔屏摸不著頭腦,不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秦主任再揮揮手,「行了,我來處理吧!」

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李豔屏才有點明白過來,原來秦主任話的意思是說「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啊。

李豔屏感到非常委屈,她回想自己處理事情的前後,並沒有哪裡出錯,可就是這麼一點事,竟然受了兩個人的氣。她突然間覺得很無趣,勉強在辦公室坐到下午,腦子裡一片空白。到了三四點的時候,秦姐總算回來了。秦姐一回來眼光就落在李豔屏身上,那刀子似的眼光刺得她生疼。

第二天早上,李豔屏被召到後勤中心的會議室裡,被秦姐嚴厲地批評了一頓。

「小李,以後無論做什麼,先想好,再去做。我們做後勤工作的,一定要有服務意識。」

李豔屏有點不明白,自己才上了一天班,怎麼體現出沒服務意識了。難道還是因為昨天的事?沒有服務意識的是那個不服從安排的司機。

「秦姐你是指昨天派車的事嗎?」李豔屏忍不住有點情緒,「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些什麼。昨天我聽了秦主任的命令,在司機班找了個人去開車。沒想到那個叫陳志東的師傅推三推四,不但說沒空,還說我沒有資格指派他。」

「大家都是在後勤中心幹活,有什麼指派不指派的,」秦姐一口把她的話剪斷,「叫司機大哥們辦事一定要說‘請’。你堂堂一個研究生,怎麼連這點禮貌都不懂。」

明明是無理的指責,秦姐說話的語氣卻十分尖銳,就像是李豔屏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錯誤。李豔屏感到很難受,有那麼一瞬間,她感到眼睛裡酸酸的,幾乎要掉下委屈的淚。望著神態囂張的秦姐,她又覺得流淚根本不值得,最應該做的是給這個無聊的女人一巴掌。幸好,這種衝動的情緒只是一閃而過,最終被理智壓倒。作為一個新人,她知道不能有任何的反抗。她強忍著幾乎要爆發的情緒,默然點頭,以示接受了秦姐的批評。秦主任仍然安靜地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彷彿對一切都不知情。

這一場無妄之災,彷彿是剛進門就捱了一記悶棒,提醒她這個地方處處是陷阱。李豔屏知道自己剛進入市府,一切都不熟悉,千萬不能出錯。從這件事上,她吸取到了一個重要的教訓,那就是,身處在某個具體環境中,就必須遵守由這個環境所定立的一切規則。從那天起,不管安排什麼事,她總保持著客氣謙卑的態度。她知道這不是自己禮不禮貌的問題,而是因為自己身後的背景空空蕩蕩。

在一個以人情世故為能力高低衡量標準的地方,稍微大意便有可能招來無理的否定和指責。

(三)

從市府的管理設定結構上看,後勤中心是個無足輕重的腳色。它的任務是家裡的管家和僕人,管涉的事情多,然而是為主人服務的。從市府的人事關係上看,後勤中心就像古代垂簾聽政的老太后,身在前鋒掌有實權的某局某室們,從來不敢看輕後勤中心,因為它往往在重大政治事件上起到關鍵作用。所有有關市府的人事動向都是由後勤中心傳出的,後勤中心的風言風語也間接影響著市府裡所有領導的言行舉動。

在後勤中心工作久了,李豔屏逐漸瞭解到,秦姐今年有四十多歲了,丈夫是省監察廳某處的處長。春姐的年紀跟秦姐差不多,丈夫是市科技局副局長。秦姐因為是省領導的夫人,常有意無意地表現出官太太的氣派。她手頭寬裕,樂得大方,常把別人送她丈夫的禮品拿到後勤中心,招呼辦公室的同事一起吃。

「這是澳大利亞的小麥餅,進口的,粗食,不含糖」,「這是正宗的瑞士巧克力,你嚐嚐,口感特別好」。每次秦姐一招呼,整個辦公室的人都跟著湊趣。

秦姐本身文化程度不高,脾氣倒是直爽的。她一招呼大家,辦公室裡的氣氛就熱鬧了。大家都自覺地離開自己的電腦,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聊著日常吃喝拉撒的閒話。

秦姐、春姐這些領導夫人們對衣食住行卻有一套特別的講究,她們有心要樹立自己與眾不同的生活方式,以中產階層或高官階層自居。自從李豔屏來了,她們面對著這個從落後的小鄉鎮出來的小女孩,更有絕對的心理優勢,成天顯擺不完她們那一套生活哲理:

「上星期我在華麗廣場看中了一雙皮鞋,那真是好呀。那個小牛皮的感覺摸起來。小李,以後買皮鞋就買那個牌子,真正從法國進口的,不是國內貼牌。」

李豔屏一臉乖巧地點點頭,秦姐自顧自地說下去:「買鞋子,要麼不買,要麼就買好的。你看我這雙鞋,十年前在法國巴黎買的,現在穿起來還跟新的一樣,一點不變形。」

跟這些領導太太們在一起,李豔屏需要不停地讚歎她們的高尚品味。她們作為領導的太太,有著敏銳的政治意識,不會隨便發表政治意見,因此更樂於從生活層面發揮優越感。秦姐在某些地方非常精明,但在某些方面則顯得毫無見地。例如有一次,她問李豔屏:「今天開會的時候,張處說了一句什麼‘不可沽名學霸王’,是什麼意思?」

李豔屏說:「哦,那是毛澤東的一句詩詞,‘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意思是說,我們的工作要認真務實,負責到底,不要沽名釣譽。」

秦姐一臉心不在焉地說「哦」。李豔屏還想再解釋多一些,打量了她的表情,也就住了嘴。她知道即使說了秦姐也記不住。秦姐對所有非實用性的知識都沒有興趣,只是怕一無所知鬧笑話,才好歹問個大概。自從李豔屏來了,秦姐便把她當成活字典,但凡有不懂的就直接問。李豔屏只得耐著性子,不管什麼問題都跟她好言解釋。但是說實在的,像秦姐這樣的領導夫人,文化水平實在不高。又過了一陣子,某天秦姐看報紙,忽然說道:「哦,原來是三點水的沽,我還以為是人字旁的估呢。」李豔屏愣了一下,想明白了後忍不住笑。

(四)

後勤中心的工作實在輕鬆,秦姐、春姐們平常除了打打電話,向承接市府服務的物業公司、清潔公司傳達一下領導的意見,就再沒事可幹了。餘下的時間,大家要麼在各人的電腦上玩遊戲,要麼聚在一起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