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真的近了。我離開布拉佛斯那天,運河已結冰。」
「不久前,我有三位部下路過布拉佛斯,」瓊恩告訴他。「一位老學士,一位歌手,還有一位年輕的事務員。他們護送一名野人女孩和她的孩子去舊鎮。你大概沒有遇見過他們吧?」
「恐怕沒有,大人。每天都有維斯特洛人路過布拉佛斯,不過大多數都經過乞丐港(theragman-sharbor)。布拉佛斯鐵銀行的船都泊在紫港(thepurpleharbor)。如果你樂意,我回去再打聽打聽。」
「無此必要。現在他們應已安全到達舊鎮。」
「希望如此吧。每年的這個時段,狹海都很危險,何況最近,經常有讓人憂心的報告說,有陌生船隻在石階列島之間出沒。」
「薩拉多·桑恩?」
「里斯海盜?有人說他已回老巢重操舊業,確實如此。另外雷德溫大人的艦隊也在斷臂角附近游弋,無疑正在返航回家途中。不過這些人和他們的艦隊我們都非常瞭解。不是的,我說的是那些……來自更遠的東方,或許……有人聽到過關於龍的古怪傳言。」
「有條龍在這兒就好了。說不定能取取暖。」
「大人說笑了。請原諒我沒笑。我們布拉佛斯人,我們的祖先曾經從瓦雷利亞龍王們的怒火下逃離出來。我們從來不會拿龍開玩笑。」
不會,我想也不會。「非常抱歉,泰克(tycho)大人。」
「不必道歉,司令大人。現在我有點餓了。借出這樣一大筆黃金,讓人胃口大開。你能指點一下到食堂怎麼走嗎?」
「我帶你去。」瓊恩示意道。「這邊走。」
既然到了食堂,不陪銀行家吃頓飯就太不講禮數了,於是瓊恩就讓紗丁去端食物。為了圍觀這些新奇的來客,兄弟們只要不當值也沒睡覺,差不多全體出動,把地下大廳擠得暖暖和和的。
王后本人不在,她女兒也是。現在她倆應該已經在國王塔安頓下來了吧。但是布魯斯爵士(serbrus)和莫里根爵士(sermalegorn)在附近,一幫黑衣兄弟圍著他們,聽他們講述東海望和海外最近發生的新鮮事。王后的三位仕女坐在一起,由侍女和十幾個欽慕她們的黑衣兄弟服侍著。
女王之手坐在門邊,正在向兩隻閹雞發動進攻,他從骨頭上嘬下每一口肉,用麥酒灌下去。一看到瓊恩·雪諾,亞塞爾爵士立刻拋掉雞骨頭,用手背一抹嘴,就逛了過來。他相貌特有喜感,羅圈腿,招風耳,胸膛壯如水桶,但瓊恩知道最好不要嘲笑他。他是賽麗絲王后的叔叔,是首批跟隨她改信梅麗珊卓的紅神的信徒之一。即使他不是個弒親者,也差不太遠。伊蒙學士(maesteraemon)曾告訴他,亞塞爾·弗羅倫坐視自己的兄弟被梅麗珊卓燒死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拯救。世上怎麼會有人眼看著自己的親生兄弟活活燒死,還站在一旁無動於衷呢?
「奈斯托瑞斯(nestoris),」亞塞爾爵士說道,「司令大人。我可以坐這兒吧?」沒等兩人回答,他就矮身坐到長凳上。「雪諾大人,請問……史坦尼斯信中提到過的那個野人公主……她現在在哪兒,大人?」
離這兒遠得很呢,瓊恩想。如果諸神保佑,到現在她已經找到巨人剋星託蒙德了。「瓦爾是妲娜的妹妹,妲娜是曼斯·雷德的妻子,他兒子的母親。妲娜難產死後,史坦尼斯將瓦爾和妲娜的孩子扣為俘虜,但是她不是什麼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樣。」
亞塞爾爵士聳聳肩。「不管她是什麼,在東海望,人們都說這娘們標緻得很。我想親眼看看。有些女野人,呃,男人要把她們翻過來才敢盡丈夫的責任。如果司令大人樂意,請把她帶出來讓我們鑑定一下。」
「這不是相馬,不能拿她當馬一樣拉出來遛給人看,爵士。」
「我保證不會數她的口齒。」佛羅倫咧嘴笑著。「噢,別怕,我會用她應得的禮數對待她。」
他知道我放走了她。小村子沒有秘密,黑城堡也好不了多少。瓦爾久未露面,人們雖然從未公開討論過,但有些人知道,而且兄弟們喜歡晚間在公共大廳傳八卦。他聽說過多少?瓊恩很想知道。他又相信多少?「請原諒,爵士,瓦爾不能出來。」
「我可以去見她。你把這娘們藏哪兒了?」
離你遠遠的。「安全的地方。夠了,爵士。」
騎士的臉漲得通紅。「大人,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他撥出的氣帶著麥酒和洋蔥的臭味。「一定要我報告王后嗎?只要王后陛下一字出口,野丫頭就會赤條條的出現在大廳,讓我們品評鑑賞。」
即使對王后來說,這個戲法也真夠神奇的。「王后絕不會這樣辜負我們的殷勤款待。」瓊恩說道,他希望自己說對了。「現在,我得告辭了,再不走我就要忘記待客之道了。泰克(tycho)大人,請原諒。」
「好的,當然。」銀行家說道。「非常樂意。」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庭院那頭的國王塔身形臃腫起來,塔上透出的燈光的窗戶在大雪下變得模模糊糊。
回到起居室,瓊恩發現熊老的烏鴉棲息在那張用支架撐起的桌子後面的橡木皮革椅子上。他一進來烏鴉就開始尖叫。瓊恩從門後的麻袋裡抓了把幹麥子撒在地上,然後佔住椅子。
泰克·奈斯托瑞斯(tychonestoris)留下了一份合同副本。瓊恩再三研讀。真順利,他沉思著。這麼順利我想都不敢想。順利得他都不敢相信。
順利得讓他心神不寧。等儲備耗盡以後,守夜人軍團可以使用布拉佛斯人的貸款,從南方採購充足的食物熬過冬天,不管這個冬天到底有多麼漫長。如果這個冬天漫長而又嚴寒,守夜人軍團可能會深陷債務的泥潭,永遠無法擺脫,瓊恩提醒著自己,可是如果只有負債與死亡兩個選項,最好選擇負債。
可是他並不喜歡自己的選擇。等到春天到來,等到還款之日,他會更不喜歡。泰克·奈斯托瑞斯(tychonestoris)確實有教養講禮節,可是布拉佛斯鐵銀行在收賬上卻有著可怕的名聲。九大自由貿易城邦都開有銀行,有的還不止一家,它們像狗搶骨頭一樣爭奪每一枚硬幣,但是即使把其它所有銀行加在一起,也比不過布拉佛斯鐵銀行的財富和影響力。每當有王公在其它銀行賴賬不還,破產的銀行家只能把妻兒賣為奴隸,然後切脈自盡。每當有王公在鐵銀行拒絕還款,就會有新的王公不知從哪個角落冒出來,搶走他們的寶座。
要不了多久,可憐的小胖子託曼就要體會到了。蘭尼斯特無疑有正當理由拒付勞勃國王的債務,可是這種行為仍然很愚蠢。只要史坦尼斯不頑固地拒不接受條款,布拉佛斯人就會貸給他充足的黃金白銀,夠他僱上十來個傭兵團,收買百來個領主,讓自己的部下豐衣足食,全副武裝,人人都領到酬金。除非他已喪命於臨冬城城牆之下,否則鐵王座已是史坦尼斯囊中之物。瓊恩很想知道梅麗珊卓是否已見此於火中。
瓊恩往椅子上一靠,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明天他就就要給卡特·派克簽署命令。十一艘船開往艱難堡。儘可能救回最多的野人,婦女兒童優先。他們該啟航了。我該親自去,還是讓卡特自己去呢?熊老曾親自帶隊巡邏。是的。有去無回。
瓊恩合上眼,就一小會……他醒過來,身上僵得像塊木板,熊老的烏鴉嘰嘰喳喳地叫著「雪諾,雪諾」。是穆利把他搖醒的,「大人,有急事。打擾了,大人。我們發現了一個女孩。」
「女孩?」瓊恩用手背揉著惺忪的睡眼,「瓦爾?瓦爾回了?」
「不是瓦爾,大人。在長城這邊。」
艾麗婭。瓊恩坐起來。肯定是她。「女孩,」烏鴉尖叫著,「女孩,女孩」。泰(ty)和丹納(dannel)是在鼴鼠村以南兩裡格處碰上她的,當時他們正在追逐一些沿國王大道逃跑的野人。他們抓住野人後,在回來的路上碰上了這個女孩。她出身貴族,大人,而且她一直要見你。
「她帶了多少人?」他在水盆裡澆水到臉上。諸神啊,他可真累壞了。
「一個也沒有,大人。她獨自前來。她的馬奄奄一息。瘦得皮包骨頭,一瘸一拐的,滿身汗沫。他們已把馬放走,把女孩帶回來詢問。」
一個灰衣女孩,騎著奄奄一息的馬。看來梅麗珊卓的火焰沒有撒謊。可是曼斯·雷德和他的矛婦們怎麼樣了呢?「她在哪?」
「伊蒙學士的房間,大人。」雖然伊蒙學士現在應該已經到達溫暖安全的舊鎮,可是在黑城堡,人們還是習慣這樣的稱呼。「她凍得臉色發青,顫抖得很厲害,所以泰(ty)已經叫來克萊達斯(clydas)給她瞧瞧。」
「非常好。」瓊恩好像又回到十五歲。小妹。他站起身來,披上斗篷。
瓊恩和穆利穿過庭院時,雪還在下。此時天已破曉,東方初露金色的曙光,國王塔上梅麗珊卓女士的窗戶仍然閃著微微的紅光。難道她從不睡覺?你在玩什麼把戲,女祭司?你是否給曼斯分派了另外的任務?
他真希望是艾莉亞。他想再看看她的臉,向她微笑,弄亂她的頭髮,再告訴她她現在安全了。可是她並不安全。臨冬城已燒成廢墟,再也沒有安全的地方了。
他不能讓她待在長城,不管他多希望如此。長城不是女人待的地方,尤其是貴族少女。他也不能把她交給史坦尼斯或梅麗珊卓。國王只會把她嫁給自己的某個手下,霍普(horpe)或者馬瑟(massey)或者巨人殺手哥德瑞(godrygiantslayer),至於紅衣女,諸神才知道她會怎麼對付艾麗婭。
最好的做法是把她送至東海望,讓卡特·派克照看她登船航行至大洋彼岸,遠離紛爭不斷的諸王。當然,要等到去艱難堡的艦隊返航之後。或許她可以隨泰克·奈斯托瑞斯(tychonestoris)回布拉佛斯。希望鐵金庫可以找個顯貴家族收養她。布拉佛斯在各大自由貿易城邦中離維斯特洛最近,……因而此地好壞參半。lorath或伊本港可能安全點。不管送至何處,艾麗婭都要有銀子用,有住處,有人保護。她還是個孩子。
伊蒙學士以前的房間暖暖和和的,穆利拉開門時冒起的霧氣讓他倆都看不到東西了。房內壁爐裡的火活潑潑地燃燒著,木材劈劈啪啪地響,不時迸發出火星。瓊恩跨過一盆溼衣服(apuddleofclothing)。「雪諾,雪諾,雪諾,」渡鴉從上面朝下尖叫著。女孩蜷縮在火旁,身上裹著三倍於她的身材的黑羊毛斗篷,睡得正香。
她確實很像艾莉亞,這讓他遲疑了一會兒,就一小會兒。她身材高而精瘦,精力十足,胳膊和腿瘦長瘦長的,棕色頭髮用皮質帶子紮成一根大辮子。她長臉型,尖下巴,耳朵小小的。
可是她年齡太大,比艾莉亞大多了。這個女孩幾乎與我同年。「她吃過東西嗎?」瓊恩問穆利。
「吃了麵包,喝了點肉湯,大人。」克萊達斯(clydas)從椅子上站起身。「最好慢慢來,伊蒙學士常說。再多點,她可能會消化不良。」
穆利點頭道。「丹納(dannel)帶著一根哈布做的香腸,讓她咬一口,可是她不吃。」
這也難怪。哈布的香腸用油脂、鹽和一些想想就受不了的東西做的。「或許我們應該讓她多休息一下。」
正在此時,女孩站了起來,抓住斗篷遮住小小的蒼白的胸部。她表情困惑。「這兒是……?」
「黑城堡,女士。」
「長城。」她眼睛飽含熱淚。「終於到了。」
克萊達斯(clydas)靠近她。「可憐的孩子,你幾歲了?」
「下個命名日就滿十六了。我不是孩子,我是一個成年女人了。」她打了個呵欠,用斗篷掩住嘴。從斗篷的褶縫裡露出一隻光光的膝蓋。「你沒戴學士鏈,你是學士嗎?」
「不是,」克萊達斯(clydas)說。「但我服侍過一個學士。」
她確實有點像艾莉亞,瓊恩想。雖然餓得皮包骨頭,但她髮色與艾麗婭相同,眼睛的顏色也是。「聽說,你一直要見我。我是——」
「——瓊恩·雪諾。」女孩把辮子甩到背後。「我們兩家血脈同源,榮辱與共。聽我說,哥哥。我叔叔克瑞岡(cregan)在我身後追得很緊。千萬別讓他把我抓回卡霍城。」
瓊恩打量著她。我認識她。她的眼神,舉止,說話的神氣,他似曾相識。片刻間他記不起來。終於,他想起來了。「艾麗絲·卡史塔克(alyskarstark)。」
他的回答給她唇邊帶來一抹微笑。「沒想到你還記得。你上次見到我時,我才六歲。」
「你和你父親一起來的。」羅柏砍了他的頭。「來做什麼我忘了。」
她臉紅了。「來見羅柏的。噢,用的是其他的什麼藉口,但真實的原因是見羅柏。我跟羅柏差不多大,而我父親覺得我們很相配。你們家設宴款待我們。我跟你和你的哥哥都跳了舞。他彬彬有禮,告訴我跳得很漂亮。你當時悶悶不樂的。我父親說私生子本來就是這樣的。」
「我記得。」這倒不全是謊言。「你現在還有點悶悶不樂,」女孩說道,「不過如果你能救我,不讓我叔叔抓住我,我就原諒你。」
「你叔叔……是不是阿諾夫(arnolf)大人?」
「他不是什麼大人,」艾麗絲輕蔑地說。「我哥哥哈里才是合法領主,依照法律,我是他的繼承人。女兒的繼承權優先於叔叔。阿諾夫(arnolf)叔叔只是城堡監守。他是我的叔祖,實際上,我父親的叔叔。克瑞岡(cregan)是他兒子。他跟我同宗。不過我們總是叫他叔叔。現在他們打算讓我喊他丈夫。」她握緊拳頭。「戰前我與達裡恩·霍伍德(darynhornwood)訂過婚。只等我成年後就結婚,但是弒君者在囈語森林之戰殺死了達裡恩(daryn)。我父親寫信回來說他會找一個南方領主娶我,可是他沒機會了。他殺了幾個蘭尼斯特,就被你哥哥羅柏砍了頭。」她嘴唇扭曲了一下。「我還以為他們南征的全部目的就是殺蘭尼斯特呢。」
「確實如此……不過沒這麼簡單。卡史塔克大人屠殺了兩個俘虜,女士。手無寸鐵的男孩,騎士侍從,還關在囚室中。」
看來這並未出乎女孩意料之外。「我父親從來不像大瓊恩那樣大喊大叫,但他發起怒來跟大瓊恩一樣危險。可是,他現在也死了。你哥哥也是。但是我們還在,還得活下去。我們之間沒有家族血仇吧,雪諾大人?」
「我們披上黑衣後,家族紛爭就置之度外了。守夜人跟卡霍城,跟你都沒有任何糾紛。」
「好極了。我還害怕……我請求父親留個哥哥留守卡霍城,可是他們沒人願意錯過戰勝南方後的榮耀和贖金。現在托爾(torr)和艾德(edd)都死了。哈里(harry)在女泉城當俘虜,這還是一年前的訊息。他可能也死了。除了艾德·史塔克最後的兒子,再沒別人能幫我了。」
「為什麼不是國王呢?卡霍城宣告支援史坦尼斯。」
「我叔叔支援史坦尼斯,是希望挑釁蘭尼斯特砍掉可憐的哈里(harry)的腦袋。我哥哥一死,卡霍城就應該傳給我,但我叔叔想搶走我的繼承權。一旦克瑞岡(cregan)讓我生了一個孩子,他們就再不需要我了。他已經埋葬了兩個妻子。」她氣憤地抹去眼淚,艾麗婭抹眼淚大概也是這樣子吧。「你會幫我嗎?」
「婚姻和繼承權歸國王管,女士。我會以你的名義給國王寫信,可是——」
艾麗絲·卡史塔克大笑,可是這是絕望的笑聲。「你儘可以寫,但是別指望有回信。史坦尼斯會死於收信之前。我叔叔不會讓他活著。」
「為什麼這麼說?」
「阿諾夫(arnolf)火速趕往臨冬城,確實如此,但他是為了在你的國王背後猛捅一刀。他很久以前就把賭注壓在盧斯·波頓身上……為的是黃金,饒恕,還有可憐的哈里(harry)的腦袋。史坦尼斯是自投羅網。所以他幫不了我,即使有能力他也不會幫。」艾麗絲抓緊她的黑斗篷,在他面前跪下。「你是我唯一的希望,雪諾大人。以你父親的名義,我請求你保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