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會,但不是所有。我們當中也有膽小鬼和惡棍,也有蠢貨和傻瓜,和他們一樣。」
「「我們的誓言……我們都曾發誓守護王國……」
「一旦自由民在新贈地定居下來,他們也就成了王國的一部分。」瓊恩指出。「這是令人絕望的時刻,而且可能會愈加絕望。我們見識過我們真正的敵人,長著明亮藍眼睛的死人一樣蒼白的臉。自由民也同樣見過。史坦尼斯這麼做沒有錯。我們為了共同的事業必須和野人聯手。」
「齊心協力對抗共同的敵人,我同意這點,」波文·馬爾錫說,「但這不意味著我們該允許幾萬個餓得半死的野蠻人通過長城。讓他們回到自己的村莊,在那兒抵抗異鬼,與此同時我們封閉城門。奧賽爾告訴我那不難做到。我們只需用石塊堵住隧道,往殺人洞裡灌上水。剩下的就交給長城。寒冷、屍鬼……一個月之後,長城就好似根本沒有過城門一樣。任何敵人都需要鑿出一條路來。」
「還可以翻過來。」
「不可能,」波文·馬爾錫說。「他們沒有掠襲者,翻過來偷個老婆或者搶點什麼東西。託蒙德只有老婦、孩童、成群的山羊和綿羊,甚至猛獁象。他需要一扇門,而這裡只剩下三扇門。如果他派人攀爬的話,那麼,對付那些攀登者就像在壺裡叉魚一樣容易。」
魚兒可不會從水壺裡爬出來然後用一把長矛捅過你肚子。瓊恩自己就爬過長城。
馬爾錫繼續說道,「根據我們從收集到的箭桿數量上判斷,曼斯·雷德的弓箭手朝我們射了上萬枝箭。但爬上城頭和我們短兵相接的還不到一百人,他們中的大多數都被飄忽不定的大風捲走了。玫瑰林的紅埃林是唯一一個死在那兒的人,他是掉下長城摔死的,而不是死於射中腿部的箭。唐納·諾伊為了把守城門而死。一個英勇的壯舉,是的……但如果堵上城門,我們勇敢的武器師傅仍會與我們同在。不管我們面對的是一百個還是十萬個敵人,只要我們在城頭上居高臨下,他們就傷不到我們。」
他說得沒錯。曼斯·雷德的軍隊如同拍在礁石的海浪一樣,在長城面前撞得粉碎,儘管守衛者不過是一小撮老傢伙、毛頭小子和殘疾人。然而瓊恩的直覺覺得波文的建議不太對勁。「如果我們封閉城門,就沒法派遣遊騎兵,」他指出,「我們會如同瞎了一樣。」
「莫爾蒙大人最後一次的巡邏損失了守夜人四分之一的兵力,大人。我們需要儲存實力。每死一個弟兄都會削弱我們,我們的實力就會日漸單薄……我叔叔常說,堅守高地贏得戰役。沒有哪比長城更高了,總司令大人。」
「史坦尼斯向屈服的野人許諾了土地、食物和公正。他不會允許我們封上城門的。」
馬爾錫猶豫了。「雪諾大人,我不是一個傳謠的人,但有傳言說您實在……實在對史坦尼斯太友好了。一些人甚至暗示您是……一個……」
叛徒和變色龍,是的,還是個雜種和狼靈。傑諾斯·史林特雖死,但他的謠言並未消散。「我知道他們說了什麼。」瓊恩聽到過那些竊竊私語,看到當他穿過庭院時他們扭過頭去。「他們想讓我幹什麼,拿起劍與史坦尼斯和野人同時為敵?國王陛下有三倍我們的人馬,而且他是我們的客人,受賓客權利的保護。我們還欠他和他的人一筆債。」
「史坦尼斯大人雖然雪中送炭幫了我們一把。」馬爾錫固執道,「但他仍是名叛賊,他的事業已經註定失敗。正如我們註定會被鐵王座視為叛徒。我們必須確保我們沒有選擇失敗者一邊。」
「我沒打算選擇任何一邊,」瓊恩說,「但我不像你那樣確定這場戰爭的結果,大人。泰溫公爵死了之後更不能確定。」如果從國王大道的傳來的故事可信,那麼首相大人就是蹲在馬桶上時被自己的侏儒兒子殺掉了。瓊恩對提利昂·蘭尼斯特還是略知一二。他握過我的手,稱我為朋友。很難相信那個小傢伙心中會有弒親的念頭,但泰溫公爵的去世不容置疑。「君臨城的那頭獅子還是個幼崽,而眾所周知鐵王座能把一個成年男人撕成碎片。」
「他是個孩子,大人,但……勞勃國王深受愛戴,大多數人都認定託曼是他的兒子。他們接觸史坦尼斯大人越多,對他的敬愛也就越少,更少人會喜愛帶著她的火焰的梅麗珊卓夫人和她殘酷的紅色火神。他們在抱怨。」
「他們也同樣衝莫爾蒙總司令大人抱怨過。他曾告訴過我,人們喜愛抱怨他們的老婆和領主,沒老婆的人會加倍抱怨他們的領主。」瓊恩·雪諾朝圍欄瞥去。兩面牆已經拆倒,第三面也正迅速倒下。「你留下來料理完這兒的事情,波文。確保每一具屍體都燒掉。感謝你的忠告,我向你保證我會好好考慮你所說的話。」
當瓊恩匆匆返回城門時,菸灰仍在火坑上方縈繞。他在火坑旁下馬,牽著他的坐騎穿越冰牆去南邊。憂鬱的艾迪舉著火把在前面帶路。火把的火焰舔著洞頂,他們每走一步上面都會落下冰冷的水滴。
「看到號角被燒掉真叫人鬆了口氣,大人。」艾迪說。「就在昨晚我夢到當我正往長城外撒尿時,有個傢伙吹響了號角。我沒抱怨。這夢比我以前做過的要好多了,有次夢到狗頭哈獁把我餵給她的豬。」
「哈獁死了。」瓊恩說。「但她的豬沒死。它們盯著我的樣子就像屠夫盯著火腿。不是說野人們打算傷害我們。是的,我們是把他們的神砍成了碎片燒掉,但我們也給了他們洋蔥湯。一個神靈與一碗美味的洋蔥湯相比會如何?我知道該選哪個。」
煙和燒焦血肉的氣味仍黏在瓊恩的黑衣上。他知道他必須吃點東西,但他渴望的是夥伴而不是食物。和伊蒙學士喝杯酒,和山姆聊些悄悄話,和派普、葛蘭、陶德開幾個玩笑。但伊蒙和山姆已經走了,而其他的朋友……「今晚我想和弟兄們共進晚餐。」
「煮牛肉和甜菜。」憂鬱的艾迪似乎知道選單。「但哈布說辣根用完了。沒了辣根煮牛肉還有什麼好吃的?」
自從野人燒掉舊議事廳之後,守夜人就改在了軍械庫下面的石窖用餐了,一個被兩排方石柱隔開的空闊地方,有著拱形的房頂,無數的葡萄和麥酒酒桶靠牆擺放著。瓊恩走進來時,四個工匠正在最靠近樓梯的桌旁下棋,挨著火爐坐著一群遊騎兵和幾個國王的人,安靜地交談著。
年輕人都聚在另一張桌旁,派普正用自己的刀子叉著一塊蕪菁。「夜晚漆黑,蕪菁遊蕩,」他用一種莊嚴的腔調宣佈。「讓我們為了鹿肉祈禱,我的子民,帶上洋蔥和一點美味的肉汁。」他的朋友們大笑——葛蘭,陶德,,全都發出大笑。
瓊恩·雪諾沒跟著一起笑。「取笑別人的信仰是傻瓜才幹的事,派普。而且危險。」
「如果紅神被冒犯了,就讓他揍我吧。」
所有笑聲都戛然而止。「我們是在取笑那個女祭司,」說,他是一個嬌弱漂亮的年輕人,曾在在舊鎮做男妓。「我們只是開個玩笑,大人。」
「你們有你們的神靈,而她有她的。別去理她。」
「她可不會放過我們的神,」陶德爭辯道。「她把七神稱做偽神,大人。還有舊神。她逼迫野人燒掉魚梁木枝條。您看見了。」
「梅麗珊卓夫人不是歸我管轄,但你們是。我不想在國王的人和我的人之間有嫌怨。」
派普拍了一下陶德的胳膊。「別吵啦,勇敢的陶德,我們偉大的雪諾大人已經發話了。」派普跳著腳,給瓊恩嘲弄地鞠了一躬。「我請求原諒。從今以後,沒有大人您的許可,我再也不會搖擺我的耳朵了。」
他以為這不過是些遊戲。瓊恩想讓他清醒些。「想搖你的耳朵儘管去搖。管不住你的舌頭可會招惹麻煩。」
「我會盯著他讓他更謹慎些的,」葛蘭保證,「如果他不聽話,我就揍他。」他有些遲疑。「大人,您要和我們一起進餐嗎?歐文,擠一擠給瓊恩挪點地方。」
瓊恩僅能要求這麼多了。他不得不提醒自己,那些時光都已逝去了。這想法像把刀子在他肚子裡攪著。他們選擇了他來統領。長城是他的,他們的性命也是。領主應該關懷他的手下,他能聽到他父親大人的教誨,但他不能和他們成為朋友。會有一天他出席審判他們,或者將他們派上前線送死。「改天吧。」總司令大人撒謊道。「艾迪,你最好自己先吃。我還有工作要完成。」
外面似乎比剛才更冷了。穿過城堡,他可以看見國王塔窗戶中透出的燭光。瓦邇站在塔頂,凝視著長城。史坦尼斯安排她住在自己樓上的房間以嚴加看管,但他允許她在城垛上散步當作鍛鍊。她看上去孤單寂寞,瓊恩想。孤單而動人。耶哥蕊特別有風采,一頭火吻而生的紅髮,是她的微笑讓她的面容更添神采。瓦邇用不著笑;她會令世上任何一個男人都墜入愛河。
儘管如此,野人公主卻不被她的看守者所喜愛。她輕蔑地視他們為「下跪之人」,還三次試圖逃跑。有一次一個士兵在她面前稍不留神,就被她從鞘中奪到匕首,脖子上捱了一刀。稍偏一寸就會要了他的命。
孤獨,可愛又致命,瓊恩·雪諾想,我本可以得到她。她,臨冬城,還有我父親大人的姓氏。然而他卻選擇了黑衣和冰冷的城牆。他選擇了榮譽。一個私生子的某種榮譽。
在他穿過庭院時,長城在他右側聳立。高處的冰牆閃動著微光,但下面全都籠罩在陰影之中。在大門那裡,幾縷昏黃的燈光從守衛避風崗哨的板條間透出。瓊恩聽到當升降鐵籠隨風搖晃和撞到冰牆上時鐵鏈發出的吱嘎聲響。城牆之上,哨兵們也許正躲進暖棚裡圍坐在的火盆旁,風聲帶走了喊話聲。也許他們放棄了無用的努力,每個人陷入自己靜靜的沉思當中。我應該在冰牆上走走。長城是我的。
他走在總司令塔的外牆下,經過了耶哥蕊特死在他懷裡的那個地方。當白靈在他身邊出現時,它溫暖的喘息在在寒風中化成霧氣。月光下,它紅色的雙眼像兩團跳動的火焰。瓊恩的嘴巴充滿了溫暖的鮮血的味道,他知道到白靈今晚又出去捕獵了。不,他想。我是人,不是狼。他用手套抹了抹嘴,吐了口唾沫。
克萊達斯仍舊佔據鴉巢下的房間。瓊恩敲門之後很久他才過來開門,手裡端著一根細細的蠟燭,只把門開啟了一條小縫。「我打擾到你了嗎?」瓊恩問。
「根本沒有。」克萊達斯拉開門。「我正熱酒呢,大人來一杯嗎?」
「樂意之至。」他的雙手已經凍僵了。他脫掉手套,活動著手指。
克萊達斯走回壁爐攪拌著酒。他大概六十來歲。一位老人。他看上去只比伊蒙年輕。他又矮又胖,長了一雙像某些夜間活動的生物所具有的那種暗淡的紅色眼睛,頭皮上還剩下幾小撮白髮。克萊達斯倒酒的時候,瓊恩雙手握緊了杯子,嗅著酒香,大口地吞嚥著。暖意在他胸口擴散。他又灌下一大口衝去口腔裡的血腥味。
「後黨人士說塞外之王死得像個懦夫。他哭叫著求饒否認自己是個國王。」
「確實如此。光明使者比以往我所見的都要明亮,像太陽一樣明亮。」瓊恩舉起他的杯子。「敬史坦尼斯和他的魔劍。」葡萄酒在他嘴巴里變得發苦。
「陛下可不好相處。戴上王冠的沒幾個好相處。許多好人都當不了好國王,伊蒙學士過去常說,而惡人卻能做好國王。」
「他的確瞭解這些。」伊蒙·坦格利安見過九個國王坐上鐵王座。他曾是國王的兒子,國王的兄弟,國王的叔叔。「我讀了伊蒙學士留給我的書。《玉海概述》。提到亞梭爾·亞亥的那些章節。光明使者是他的劍。如果弗塔所說的可信,那劍用他妻子的鮮血淬火的。從那之後光明使者從未涼到可以觸碰,始終和妮莎·妮莎一樣溫暖。在戰鬥中劍刃就會像火焰一樣熾熱。有一次亞梭爾·亞亥和一頭怪獸搏鬥,當他把寶劍插入野獸的腹部時,它的血液開始沸騰。煙和蒸汽從它嘴裡湧出,它的眼睛融化順著臉頰流下,然後它的身體迸發出火焰。」
克萊達斯眨了眨眼。「一把能自己發熱的寶劍……」
「……對長城可是件好東西。」瓊恩把他的酒杯放到一旁,戴上自己的黑鼴鼠皮手套。「遺憾的是史坦尼斯揮舞的那把劍卻是冰冷的。我很期待見識他的光明使者在戰鬥中會有如何的表現。謝謝你的酒。白靈,過來。」瓊恩·雪諾拉起他斗篷的兜帽推開門。白色冰原狼跟隨著他走入夜色。
軍械庫幽暗寂靜。瓊恩朝守衛點點頭,然後穿過默不作聲的長矛架子走進自己的房間。他把劍帶掛在門邊的一個釘子上,斗篷掛到另一個釘子上。當他脫下手套時,他的雙手又已凍得僵硬了。他好不容易才點燃蠟燭。白靈蜷在地毯上睡著了,但瓊恩還不能休息。疤痕累累的松木桌上堆滿長城和境外的地圖、遊騎兵的名冊,和一封從影子塔送來的丹尼斯·梅里斯特爵士用光滑的手寫下的信。
他把影子塔的來信又讀了一遍,削尖一根羽毛筆,啟開一瓶黑色濃墨水。他寫了兩封信,第一封寫給丹尼斯爵士,第二封寫給卡特·派克。他倆不停地向他索要更多的人手。瓊恩派遣霍德和陶德西去影子塔,葛蘭和派普則前往東海望。字跡有些斷續,措辭也顯得生硬、粗糙和笨拙,但他沒管這些。
當他終於放下羽毛筆時,房間已變得昏暗和冰冷,讓他感到四周牆壁在合攏。熊老的烏鴉落在窗戶上,正用著機靈的黑眼睛凝視著他。我最後的朋友,瓊恩悲傷地想到。我最好活得比你久,否則你也會吃掉我的臉。白靈不算在內。白靈比起朋友還要親近。白靈是他的一部分。
瓊恩起身爬上通往曾屬於唐納·諾伊的那張窄床的樓梯。這是我的命運,當他脫下衣服時想道,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