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丹妮莉絲(二)

「怎麼啦?」當被伊麗輕搖肩膀喚醒時,她驚叫道。外面仍是夜色籠罩。她立刻意識到有麻煩了。「是達里奧嗎?出什麼事了?」在她的夢裡,他們是丈夫和妻子,過著平凡生活的平凡人,住在一幢有著紅色大門的高大石屋裡。在她的夢中,他吻遍了她的全身——她的嘴唇,她的脖頸,她的胸脯。

「不是達里奧,卡麗熙,」伊麗輕聲說,「是你的太監灰蟲子和那個禿子。你要接見他們嗎?」

「好的。」丹妮發覺她的頭髮凌亂,睡衣滿是褶皺。「幫我更衣,我還要一杯葡萄酒,清醒一下頭腦。」去忘掉那個夢。她能聽見輕輕的抽泣聲。「那是誰在哭?」

「你的女奴彌桑黛。」姬琪手中端著一根蠟燭。「我的僕人。我沒有奴隸。」丹妮不明白。「她為何哭泣?」

「為她的兄弟,」伊麗告訴她。

他們被帶到她面前,她還能依靠的只有斯卡哈日,雷茲納克和灰蟲子了。在開口前,她就知道他們帶來的是壞訊息。看上一眼「剃頂大人」那張氣急敗壞的面孔就完全清楚他要告訴她什麼了。「鷹身女妖之子?」

斯卡哈日神情肅穆抿著嘴點了下頭。

「死了幾個?」

雷茲納克掰著手說。「九…九個,偉大的女王。真是下流無恥之事。一個糟糕透頂的夜晚,太糟了。」

九個,這個詞像把匕首插進了她的心臟。每個夜晚在彌林金字塔之下都有暗殺在發生。每個早晨太陽昇起時,都要照在新鮮屍體之上,而旁邊的磚牆之上則是鷹身女妖們用鮮血留下的簽名。任何一個功成名就的自由人都處在死亡籠罩之下。但一晚就死掉九個……這令她驚恐。「仔細告訴我。」

灰蟲子回答。「當您的僕人們在彌林磚牆邊巡邏,維護陛下的和平時,受到了襲擊。他們都全副武裝,帶著長矛,盾牌和短劍。兩兩並行巡邏,也成雙被殺害。您的僕人黑拳和凱瑟里斯在瑪茲達汗的迷宮裡被十字弓射死,您的僕人莫斯阿多和杜蘭在運河岸邊被落石砸死,您的僕人艾蘭東·金髮和‘忠誠長矛’在每晚例行輪值站崗的酒館被毒死。」

莫斯阿多。丹妮攥緊了拳頭。彌桑黛和她的兄弟們被掠襲者從蛇蜥群島上納斯的家中掠走,販賣到阿斯塔波為奴。儘管年幼,彌桑黛卻已顯示語言方面的天賦,於是善主安排她成為抄書員。莫斯阿多和瑪瑟萊恩就沒這麼幸運了。他們被閹割,訓練成無垢者。「捉到了幾個兇手?」

「您的僕人逮捕了酒館老闆和他的女兒們。他們堅稱自己的無辜請求饒恕。」

他們都會堅稱自己無辜請求饒恕,「把他們交給‘剃頂大人’。斯卡哈日,把他們單獨關押並審訊。」

「如您所願,陛下。您是要我來軟的還是來硬的?」

「先來軟的。聽聽他們的說法和提供的名字。或許他們與此無關。」她遲疑了一下。「九個,高貴的雷茲納克說的。還有誰?」

「三個自由人,在他們的家中被害,」剃頂大人說。「一個放高利貸的,一個鞋匠還有豎琴師裡羅娜·拉赫。他們在殺她之前先剁掉了她的手指。」

女王抽搐了一下。裡羅娜·拉赫能像七神中的少女一樣用豎琴彈出悅耳的曲調。當她還是一個淵凱的奴隸時,她為城中每個高貴的家庭表演。在彌林她成為淵凱自由人中的領袖,在丹妮的議會里的代言人。「除了這個賣酒的,就沒別的犯人啦?」

「沒了,的確令在下無地自容。我們請求您的寬恕。」

寬容,丹妮想。他們會得到龍的寬恕的。「斯卡哈日,我改變主意了。嚴刑審訊那個傢伙。」

「我會的。我可以在嚴刑審訊那幾個女兒時讓她們的父親在旁觀看。那可以從他口中挖出幾個名字。」

「儘管放手去做,只要能給我供出名字。」她怒火滿胸。「我不再允許有任何無垢者被殺害。灰蟲子,帶你的部下回到他們的營房。從今以後讓他們守衛我的城牆、大門和子民。從今天開始,讓彌林人去守護彌林的和平吧。斯卡哈日,給我招募一隻新的守備軍,自由人和剃頂之人各招一半。」

「遵令。要招多少人?」

「你需要多少就招多少。」

雷茲納克·莫·雷茲納克倒吸一口氣。「偉大的女王,哪有錢支付這麼多人的薪水啊?」

「從金字塔那裡徵收。叫它血稅。鷹身女妖之子每殺掉一個人,就從每座金字塔徵收一百塊金子。」

這讓「剃頂大人」臉上露出了微笑。「悉聽尊願,」他說,「但陛下您該知道扎卡和莫瑞克的偉主大人們正準備放棄他們的金字塔,離開這座城市。」

丹妮莉絲對扎卡和莫瑞克的廢棄已經厭煩了,她對所有的彌林人都已厭煩了,不管大人物還是平頭百姓都一樣。「讓他們走,但要盯緊他們不能帶走了除了衣服之外的任何東西。確保他們的金子全留在我們手上,還有他們儲備的食物。」

「偉大的女王,」雷茲納克·莫·雷茲納克低聲說,「我們不能認為這些貴族打算去加入您的敵人。更可能的是他們去到山上他們的莊園啦。」

「那麼他們不會介意由我們來保證他們金子的安全。山上又沒有什麼東西要買的。」

「他們擔心他們的孩子,」雷茲納克說。

是的,丹妮莉絲想,我也是。「我們必須同樣保證他們的安全,我會從他們每人身邊帶走兩個孩子,其他金字塔也一樣,一男一女。」

「人質,」斯卡哈日高興的說。「聽差和侍酒。如果那些偉主大人們拒絕,向他們解釋在維斯特洛,孩子被選中為宮廷服務是一種莫大的榮譽。」她讓其他的人無語了。「去按我的命令照辦吧。我還要哀悼這些死者。」

當她回到金字塔頂端的房間時,發現彌桑黛俯在床上輕聲地哭泣,竭力壓抑她的抽噎聲。「過來和我一起睡,」她告訴這個小抄寫員。「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

「陛下對小人實在是太關懷了。」彌桑黛滑進床單下。「他是一個很好的哥哥。」

丹妮用雙臂環抱著女孩。「和我說說他。」

「我們小的時候,他教會我爬樹。他能空手抓住魚。又一次我發現他在我們的花園裡熟睡,身上落著成百隻蝴蝶。那個早上他看起來是那麼地漂亮,這點……我的意思是,我愛她。」

「就像他也愛你。」丹妮輕撫著女孩的頭髮。「只要你開口,親愛的,我就會把送你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我會想法設法找艘船把你送回家,回到納斯。」

「我更願意陪伴您。在納斯我會感到害怕的。若是那些奴隸販子再來怎麼辦?和您在一起,我更覺得安全。」

安全。這個詞令丹妮熱淚盈眶。「我想保證你的安全。」彌桑黛只是個孩子,和她在一起,她感覺自己也是個孩子。「我小的時候沒人能保證我的安全,威廉爵士曾經做到過,但不久他就死了,而韋賽里斯……我想保護你,但……這太難了。變得堅強。我總是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但我必須要知道。我就是他們的一切。我是女王……是……是……」

「……母親,」彌桑黛低語。「龍之母。」丹妮哆嗦了一下。「不,是所有人的母親。」彌桑黛把她抱得更緊了。「陛下該歇息了。天馬上就要亮了,還要開庭呢。」

「我們一起睡,夢想那些甜蜜的日子。閉上你的眼睛。」當她照做時,丹妮吻了吻她合上的眼皮,逗得她咯咯直笑。

但睡眠可沒親吻來的那麼容易。丹妮合上了雙眼試圖回想起家鄉,龍石島和君臨城,還有其他韋賽里斯曾對她講述過的地方,比這裡要友善的地方……但是她的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回奴隸灣,就像被一陣狂風困住的小船。當彌桑黛發出熟睡聲後,丹妮從她的懷抱中滑出來,走得室外黎明前的微風中,倚在冰涼的磚牆上瞭望著整個城市。成千個房頂在她腳下伸展,月光投下銀白色的光影。

在那些屋頂之下的某處,鷹身女妖之子正聚集起來,謀劃殺害她和那些愛她的人,把她的孩子重新用鐵鏈拴上。在下面某處一個飢餓的孩子正哭著要喝奶,在某處一個老婦躺在那裡奄奄一息,在某處男人和女人擁抱著,用飢渴的雙手笨拙地解開對方的衣服。但從這上面俯視,只能看到照在金字塔和坑渠上的月光,對下面發生的事情毫無察覺。這上面只有她孤身一人。

她有龍之血脈,她能殺掉鷹身女妖之子以及他們的子子孫孫。但是一條龍不能餵飽一個飢餓的孩子,也無助於垂死婦人的痛苦。究竟還有誰敢去愛一條龍呢?

她發現自己又在思念達里奧·納哈里斯了,達里奧長著金牙和三叉鬍鬚,他強壯的雙手放在於他佩戴的亞拉克彎刀和短劍的柄上,柄的上面幾個裸女的雕像裝飾著。在他動身向她告別的那天,當她為他送行時,他用拇指肚輕輕地來來回回摩擦著她們。我在嫉妒一個劍柄,她意識到,嫉妒那些金子打造的女人。把他打發給羊人們是英明的決定。她是女王,而達里奧·納哈里斯不是當國王的貨色。

「他已經去了好久啦,」就在昨天,她曾對巴利斯坦爵士說。「如果達里奧背叛了我,然後投靠了我的敵人們怎麼辦?」你知道有三次背叛。「如果他遇見了另一個女人,拉札林的某個公主怎麼辦?」

她知道這位老騎士既不喜歡也不信任達里奧。就算這樣,他還是殷勤地說。「沒有女人能比陛下更可愛了。除非是個瞎子才不會相信這點。而達里奧·納哈里斯可不瞎。」

他不瞎,她想。他的雙眼是深藍色的,藍的幾乎發紫,而當他衝我微笑時,他的金牙閃閃發光。

巴利斯坦爵士確信他會回來,丹妮只好祈望他是對的。

洗個澡會有助我平靜下來。她赤腳踩過草坪來到她的浴池。皮膚觸到冰涼的水,激起一陣雞皮疙瘩。小魚輕啄著她的手臂和大腿,她合上雙眼漂浮著。

一陣輕微的沙沙聲讓她又睜開雙眼。她坐起身來濺起一點水花。「彌桑黛?」她叫到。「伊麗?姬琪?」

「她們在睡覺,」一個聲音回答。

一個女人站在柿子樹下,披著一件一直拖到草地的帶著兜帽的長袍。兜帽之下,她的臉看起來僵硬而且反射著光芒。她帶著面具,丹妮意識到,一個塗著深紅色油漆的木頭面具。「魁晰?我是在做夢麼?」她掐了一下耳朵感覺到了疼痛。「在我剛來阿斯塔波時,我在貝勒裡恩號上夢到過你。」

「你沒在做夢,那時或現在。」

「你在這做什麼?你是怎麼通過我的守衛的?」

「我從另外的途徑過來的。你的守衛根本沒見到我。」

「如果我招呼他們來,他們會殺了你。」

「他們會向你發誓我根本不在這。」

「那你在這麼?」

「不。聽我說,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玻璃蠟燭在燃燒。很快白色母馬就要來臨,還有跟隨在她身後其他的東西。海怪和黑色的火焰,獅子和獅鷲,太陽之子和戲子的龍。不要信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記住不朽者的話。小心灑滿香水的總管。」

「雷茲納克?為什麼我擔心他?」丹妮從池中起身。水順著她的雙腿流下,在寒冷的夜風中她的雙臂起滿了雞皮疙瘩。「如果你想給我一些警告的話,直說出來。你想對我做什麼,魁晰?」

月光在這個女人的眼中閃爍。「為你指引道路。」

「我記得那條路。要去北方,我必須南行。要達西境,我必須往東。若要前進,我必須後退。若要光明,我必須通過陰影。」她擠幹她一頭銀髮中的水。「我對猜謎快要厭煩了。在魁爾斯我是個乞丐,但在這我是女王。我命令你——」

「丹妮莉絲。記住不朽者的話。記住你是誰。」

「龍之血脈。」但我的龍正在黑暗中怒吼。「我記得不朽者。三之子,他們這樣叫我。他們承諾我會有三匹坐騎,三團火焰,三次背叛。一次為血,一次為財,一次為……」

「陛下?」彌桑黛站在女王寢宮的門口,手中拿著一隻燈籠。「您在跟誰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