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商人的隨從(昆汀一)

冒險號上臭氣熏天。

她宣稱六十隻船槳,單桅帆,和細長的船身能夠保證它的高速。小,但應該夠用了,這是昆汀剛看到她時的想法,但那是在他登上她的甲板感受到她難聞的氣味之前的想法。豬,這是他最開始想到的,但嗅了第二下之後他改變了判斷。豬的氣味也要比這清新。這種臭味像是尿,爛肉和糞便發出的,像來自屍體的腐臭,流膿的惡瘡和潰爛的傷口,氣味如此強烈,完全蓋過蓋了海港中鹹溼的空氣和魚腥的味道。

「我要吐了,」他對格里斯·酌水說。他們正等待著船主的出現,在高溫的烘烤下,腳底的甲板蒸騰著臭氣。

「如果船長聞起來和他的船差不多的話,他可能會誤以為你噴出來的是香水,」格里斯回答。

昆汀正打算建議他們換條別的船試試時,船主終於露面了,身邊跟著兩個面目猙獰的船員。格里斯面帶微笑地問候他。儘管他的瓦蘭提斯語沒有昆汀好,但在他們計劃中必須由他當發言人。原本在板條鎮時昆汀扮演成酒商,但那可笑的表演惹惱了他,所以當多恩人在里斯換船時,他們也交換了角色。搭乘野雲雀號時,克萊圖斯·伊倫伍德成了商人,昆汀是僕人;克萊圖斯在瓦蘭提斯遇害後,格里斯繼續扮演主人的角色。

高大而白皙,藍綠色的眼睛,淺棕色的頭髮被陽光照得閃亮,精幹而英俊的身體,格里斯·酌水大搖大擺地走向他,帶著近乎傲慢的自信。他從來不會顯得拘束,即使他不會講這種語言時,他也有辦法讓自己被人理解。昆汀比起來就要差了一截——短腿而粗壯,新翻泥土似的棕色的頭髮。他額頭太高了,他的下巴太方,他的鼻子太寬。一張善良誠實的臉,一位女孩曾經這樣說它,但你應該多微笑。

昆汀·馬泰爾從不輕易笑,比他的父親大人更甚。

「你的冒險號有多快?」格里斯用一種磕磕絆絆差不多近似的高等瓦雷利亞語問道。

冒險號的主人認出了口音,用維斯特洛通用語回答。「沒有更快的了,尊貴的大人。冒險號快得能追上風。告訴我你想去哪,我馬上就把你到那兒。」

「我和兩個隨從想搭船去彌林。」

這話令船長變得猶豫。「我對去彌林不算陌生。我能再次找到那座城市,呃…但為什麼?在彌林不再有奴隸了,那裡掙不到錢。銀髮女王終結了那個。她甚至已經關閉了角鬥場,如此一來,當一個可憐的水手在等待填滿他的貨倉時,甚至沒法給自己找些樂子。告訴我,我的維斯特洛朋友,彌林有什麼東西吸引你去那裡?」

世上最美麗的女人,昆汀想。我未來的新娘,如果神靈們慈悲的話。有時夜裡他躺在床上睜著雙眼想象她的容貌和身材,並好奇為什麼這樣一個女人偏偏要嫁給他,在世上所有的王子之中挑中了他。我是多恩人,他告訴自己。她會想要多恩的。

格里斯用他們事先編造好的故事做了回答。「販酒是我們的家族事業。我父親在多恩擁有廣闊的葡萄園,想讓我去開拓新的市場。希望彌林的好市民能喜歡我出售的美酒。」

「酒?多恩的酒?」船長沒被說服。「奴隸城市正在打仗。難道你不知道?」

「開戰的是淵凱和阿斯塔波,我們聽說了。彌林沒有參與。」

「還沒有。但快了。就是現在,一位來自淵凱的使者還在瓦蘭提斯招募劍手。「長矛團」已經乘船去了淵凱,而且「狂風團」和「野貓盟」一旦補滿兵員也會馬上隨他們而去。黃金團也在向東進軍。這都是眾所周知的。」

「隨你怎麼說,我經營酒,不是戰爭。吉斯卡利酒是大家公認的劣酒。彌林人會為我的多恩佳釀付個好價錢的。」

「死人才不關心他們喝什麼酒。」冒險號的船長捻著鬍鬚。「我不是和你打交道的第一位船長,我想。也不是第十個。」

「不是,」格里斯承認。

「那麼有多少?一百?」

差不多了,昆汀想。瓦蘭提斯人喜歡誇口說布拉佛斯的百餘列島可以全部沉沒在他們的深水港裡。昆汀從未見過布拉佛斯,但他相信這個說法。富饒,成熟得已經糜爛,瓦蘭提斯像一個溫暖溼潤的吻覆在洛恩河口上,沿著河兩岸的丘陵和溼地伸展著。到處都是船,順流而下或啟程出海,簇擁在泊位和碼頭邊,裝載或卸下貨物:戰船,捕鯨船和貿易用的駁船,寬身帆船和小艇,平底船,巨型平底船,長船,天鵝船,來自里斯,泰洛西和潘託斯的各種各樣的船,魁爾斯香料商的船大如宮殿,來自託洛斯,淵凱和蛇蜥群島。如此多的船,以至於昆汀從野雲雀號的甲板上第一眼看到港口時,就告訴他的朋友們他們最多隻在這逗留三天。

然而二十多天已經過去了,他們還留在這,一直沒有船。梅蘭提尼號,三形之女號,美人魚之吻號都拒絕了他們。魯莽航海者號上的一個大副衝他著們的臉哈哈大笑。海豚號的船主斥責他們是在浪費他的時間,七子號的老闆指控他們是海盜。這都是第一天發生的事情。

只有小鹿號的船長給了他們拒絕的理由。「我的確是要向東航行,」他告訴他們,喝過摻了水的葡萄酒之後。「從南面繞過瓦雷利亞,然後一直向東。我們將在新吉斯補充淡水和給養,然後掉轉船頭駛向魁爾斯和玉門。每次航行都有危險,越遠就越危險。為什麼我要轉向奴隸灣去冒更大的風險?小鹿號是我的謀生的傢伙。我不會讓她冒險去載著三個瘋狂的多恩人進入到一個戰場當中。」

昆汀開始考慮當初在板條鎮買條自己的船是否更好些。但那將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蜘蛛的告密者無處不在,甚至在陽戟城的大廳裡。「如果你的目的被發現,多恩將會流血。」他父親曾警告過他,當他們看著孩子們在流水花園的水池和噴泉裡嬉戲時。「我們是在謀反,不要犯錯誤。只相信你的同伴,並儘量避免引起注意。」

格里斯·酌水給了冒險號船長他最令人安心的笑容。「說實話,我沒有數那些拒絕我們的懦夫,但在旅店裡我聽說你是那種勇敢的人。那種為了足夠多的黃金敢冒任何風險的男人。」

一個走私販子,昆汀想。這就是在旅店裡別的商人對冒險號船長的稱呼。「他是個走私加奴隸販子,一半海盜一半皮條客,但他恐怕是你們最好的希望啦,」店主已經告訴他們了。

船長捻著拇指和食指問道。「為這樣一趟航行你認為多少金子算是足夠呢?」

「你平常去奴隸灣的三倍。」

「你們每個人?」船長露出他嘴裡的牙齒,可能是打算作出一個微笑。不過那令他的窄臉看起來更兇狠了。「或許。我真的比大多數男人膽子更大。你想什麼時候走?」

「明天就很好。」

「成交。天亮前一小時和你的朋友還有葡萄酒一起回來。最好在瓦蘭提斯還在沉睡時上路,那樣就沒人會來問我們去哪這樣麻煩的的問題啦。」

「說定了,天亮前一小時。」

船長笑得更開心了。「我很高興能幫上你們。我們會有一個愉快的旅程,對嗎?」

「我對此確信不疑,」格里斯說。船長為他們叫來了麥酒,然後兩個人為他們的冒險乾杯。

「一個甜蜜的傢伙,」格里斯和昆汀走下碼頭之後說,他們僱的篷車在那等候著。天氣悶熱,陽光強烈,刺得他們都眯起了雙眼。

「這是一個甜蜜的城市,」昆汀同意。甜的足以令你的牙齒爛掉。這附近長滿了甜菜,幾乎每道菜裡都要新增它。瓦蘭提斯人用它們做了一道冷湯,黏稠濃厚的像紫蜂蜜一樣。他們這的酒也是甜的。「恐怕我們的快樂旅程會很短暫。那個甜美的傢伙沒打算帶我們去彌林。他答應下來的太快了。毫無疑問他會拿到三倍於平常的費用,只要我們一上船離開了陸地,他就會割開我們的喉嚨,拿走我們剩下的黃金。」

「或著把我們用鐵鏈拴某隻槳上,在那些我們聞起來臭烘烘的傢伙旁。我想我們需要找個好點的走私者啦。」

他們的車伕在他的篷車旁等著他們。在維斯特洛,它可能被叫做牛車,儘管他它比昆汀在多恩曾見到過的任何車都裝飾的更加華麗,而且也不是牛拉的。篷車是由一隻矮象拉著,她毛皮的顏色像是骯髒的積雪。在老瓦蘭提斯的大街上到處都是這種車。

昆汀寧願走路,但他們住的旅店離著有幾里遠。另外,店主警告過他,在當地的瓦蘭提斯人和外國船長們的眼中,徒步旅行是有損名譽的。上等人乘轎出行,或坐在篷車的後座上…而且碰巧店主就有這麼一位表親有著幾輛篷車,並且很樂於在這種事情上為他們提供服務。

他們的車伕是那位表親的一個奴隸,臉上紋著車輪的小個子男人,光著身子只圍著一塊腰布和穿著一雙涼鞋。他的皮膚是柚木的顏色,他的眼睛像燧石的碎片。當他幫助他們坐上篷車的兩個巨大木輪中間的軟椅之後,他爬上了矮象的後背。「旅店,」昆汀告訴他,「但沿著碼頭走。」除了碼頭和海濱外,瓦蘭提斯的大街小巷悶熱的足夠讓一個人淹死在自己的汗水裡,至少在河的這一邊是如此。

車伕用當地語言衝他的象喊了句什麼。這頭野獸開始移動,鼻子從一邊搖到另一邊。車子在她身後顛簸前行,車伕一視同仁地衝著水手和奴隸叫喊,讓他們讓開道路。這兩者很容易區分。奴隸都有紋身:一個藍色羽毛面具,一道下巴劃到額頭的閃電,臉頰上的一枚硬幣,一頭豹子的斑點,一個骷髏頭,一隻酒壺。凱德里學士說過在瓦蘭提斯每一個自由人都有五個奴隸,他他沒能活得足夠久來證實他的估計。在那個海盜們蜂擁而上地衝向野雲雀號甲板的早晨,他死掉了。

在那天昆汀還失去了兩位朋友——長著雀斑和參差不齊牙齒的威廉·威爾斯,手握長矛無所畏懼,和帶著慵懶眼神英俊的克萊圖斯·伊倫伍德,總是那麼好色,總能帶來歡笑。克萊圖斯曾是昆汀前半生中最親密的朋友,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親兄弟。「替我給你的新娘一個吻,」克萊圖斯小聲對他說,就在他臨死之前。

當野雲雀號在爭議之地的海岸邊停靠時,海盜們乘著黎明前的黑暗登上了船。船員們在付出十二條生命的代價之後擊退了他們。隨後水手們開始從死去的海盜身上剝下靴子,腰帶和武器,瓜分了他們錢財,從耳朵上掙下寶石,從手指上擼下戒指。其中有個傢伙太胖了,為了取下他的戒指,船上的廚師不得不用一把剁肉刀切下了他的手指。用了三名船員才把這具屍體滾進海里。其他的海盜在他之後被拋下了海,沒有任何祈禱或者儀式。

他們自己的死者受到了更認真的對待。水手們用帆布包起他們的軀體,綁上壓倉石以使他們可以沉得更快些。野雲雀號的船長帶領他的船員們為死去的夥伴們的靈魂祈禱。然後他轉向他的多恩乘客們,在板條鎮登上他的船的六位乘客中的三位倖存者。就連「大人物」也露面了,雖然臉色蒼白,暈船,腳步搖晃,還是掙扎著從船艙深處爬上來表達他最後的敬意。「在把他們交給大海之前,你們當中一位該為你們的死者說上幾句。」船長說。格里斯有責任去說,但他不敢說出真相,他們是誰和他們為何而來,因此說的全篇都是謊言。

他們不應當就這樣結束。「這將是一個可以講給我們的孫子們的傳奇,」格里斯在他們從他父親的城堡出發的那一天曾斷言。威爾斯對此做個鬼臉說,「你指的是一個講給酒館姑娘們故事吧,希望她們會為此掀起她們的裙子。」克萊圖斯拍了拍他的後背。「為了孫子,你需要兒子。為了兒子,你需要去掀起一些裙子。」隨後,在板條鎮,這些多恩人向昆汀未來的新娘祝酒,對他將來的新婚之夜開些粗俗的玩笑,並談到他們將要看到的事情,他們要採取的行動,他們將贏取的榮耀。他們贏得的不過是一隻裝滿壓倉石的帆布口袋。

同為威爾斯和克萊圖斯的哀悼比起來,學士的去世讓昆汀感覺最為難過。凱德里能流利地講自由城邦的所有語言,甚至奴隸灣沿岸混血吉斯人說的話。「凱德里學士將會陪伴你。」他父親在他們分別那天的晚上說。「聽從他的忠告。他半生致力於研究九大自由城邦。」昆汀猜想著如果他能在這裡指導他們的話,事情是不是就不會這樣棘手了。

「我願為了一點微風賣掉老媽。」當他們穿過碼頭周圍的人群時格里斯說。「這兒就潮得簡直像處女的陰道,而且還沒到中午呢。我恨這城市。」

昆汀心有同感。潮溼悶熱的瓦蘭提斯消耗掉了他的力氣,讓他覺得渾身難受。最糟糕的是就算是在晚上也得不到解脫。在伊倫伍德伯爵領地北部的高原上,不管白天天氣有多炎熱,天黑後空氣總是清新涼爽。不像這,在瓦蘭提斯,夜晚幾乎和白天一樣悶熱。

「女神號明天啟航去新吉斯,」格里斯提醒他。「到那至少也能令我們更近些。」

「新吉斯是一個島,港口比這要小的多的。我們是會更接近,但我們就會困在那了。而且新吉斯和淵凱結盟了。」這訊息沒讓昆汀感到驚訝,新吉斯和淵凱都是吉斯人的城市。「如果瓦蘭提斯人也和他們結盟的話——」

「我們需要找一條維斯特洛來的船,」格里斯建議,「蘭尼斯特或者舊鎮來的商船。」

「很少會來這麼遠,那些船用來自玉海的絲綢和香料裝滿他們的貨倉後就會掉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