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提利昂(二)

他們由日出大門離開潘託斯,可提利昂根本沒瞧見什麼日出。「就像你從未到過潘託斯一樣,我的小朋友,」伊利里歐·摩帕提斯一邊拉上紫色天鵝絨的轎簾,一邊保證道,「如同沒人知道你的到來,一定也不能讓人看到你離開這座城市。」

「沒人知道啦,除了把我塞進酒桶的那些水手,那個為我打掃船艙的侍童,你送來給我暖床的那個女孩,還有那個會騙人的長著雀斑的洗衣婦。哦,還有你的護衛。除非你已經把他們的腦子和蛋蛋一起摘掉了,他們知道這裡不光就你一個人。」轎子懸掛在八匹帶著沉重挽具的高頭大馬中間,四個太監分在兩邊跟隨,更多的跟在後面,保護著行李。

「清者自清,」伊利里歐向他保證。「送你到這來的那艘船已經在去往亞夏的路上了。若大海慈悲的話,它也要兩年之後才能回來。至於我的僕人,他們愛戴我。不會有人背叛我的。」

好好留著這想法吧,我的胖朋友。終有一天我們會把這些話雕刻在你的墳墓上。「我們該坐那艘船走,」侏儒說。「去瓦蘭提斯最快的路就是從海上過去啦。」

「走海路太冒險了,」伊利里歐回答。「秋天是風暴的季節,而且海盜們仍盤踞在石階列島並冒險外出去掠奪那些老實人。可不能讓我的小朋友落入那些人手裡。」

「洛恩也有海盜。」

「是河盜。」乳酪販子用手背遮著嘴打了個哈欠。「不過是些追逐麵包屑的蟑螂船長。」

「無稽之談。」

「是真的,那些該死的窮鬼。這麼好天氣下我們為什麼要談論這些呢?我們很快就能看到洛恩了,到了那裡你就能擺脫伊利里歐和他的的大肚子了。在那之前,我們還是痛飲和夢想吧。我們有著美酒和佳餚可供享受。為什麼偏要去討論什麼疾病和死亡呢?」

提利昂又聽到一把十字弓弓弦的顫動聲。他問自己,為什麼要糾結這些呢?轎子搖晃著,令人安慰的晃動讓他感覺自己彷彿是呆在母親臂彎的嬰兒。我該清楚事情不像我所想那樣。鵝毛填充的絲質枕頭墊著他的臉頰。紫色天鵝絨壁牆在頭上匯成拱頂,瑟瑟的秋風中轎內卻溫暖宜人。

一隊騾子跟在他們後面,馱著箱子、酒桶和裝著美食的盒子,以保證乳酪領主旺盛的食慾。他們早上就著辣味香腸,喝下一些煙莓棕酒。鰻魚凍和多恩的紅酒伴著他們度過了午後時光。到了晚上,在淡啤酒和密爾烈酒的幫助下,他們消化了薄火腿、煮蛋和填滿洋蔥大蒜的烤雲雀。轎子還是慢悠悠地前行,保證著乘坐者的舒適,但是侏儒很快就發現自己被不耐煩弄的坐立不安了。

「我們走到那條河還有多少天?」那天晚上提利昂問伊利里歐。「照這個走法,等我看到你那龍母的龍時,它們恐怕長的比伊耿當年那三條龍還要大啦。」

「果真如此的話,一頭巨龍比小的更加可怕。」總督聳了聳肩。「我會很高興地歡迎丹妮莉絲女王光臨瓦蘭提斯,為此我必須依靠你和格里夫。我會在潘託斯好好招待她,為她迴歸鋪平道路,我會陪伴著你的,只是……嗯,一個又老又胖的人需要他的安逸,對吧?來,喝杯葡萄酒吧。」

「告訴我,」提利昂邊喝邊說,「一個潘託斯的總督為什麼要在乎誰在維斯特洛帶上皇冠呢?這場投機能給你帶來什麼好處,我的大人?」

這個胖傢伙舔掉嘴唇上的油脂。「我老了,厭倦了這個充斥著背信棄義的世界。在我剩下的日子裡,做些好事,去幫助一個可愛的姑娘拿回她與生俱來的權利,這有那麼奇怪麼?」

那你就該送我一套魔法盔甲和在瓦雷利亞的一座宮殿了。「如果丹妮莉絲只是個可愛的年輕姑娘,鐵王座就會把她割成可愛的碎片了。」

「別擔心,我的小朋友。她有著伊耿留下的真龍血脈。」

庸王伊耿,殘酷的梅葛,還有醉鬼貝勒留下的血脈。「再給我講些她的事。」

這個胖傢伙陷入深思。「丹妮莉絲來到我這時還是半大孩子,但已經比我的繼室更加動人,害得我我差點動心要把她納入房中。但她那麼驚恐害怕,我知道和她做伴得不到什麼樂子。為了擺脫這個瘋念頭,我找個了暖床的好好地洩了洩火。說實話,我不認為丹妮莉絲能在那些馬王之間堅持太久。」

「那也沒能阻止你把她賣給卡奧·卓戈…」

「多斯拉克人不做買賣。還是這麼說吧,她哥哥韋賽里斯把她送給卓戈來贏得卡奧的友誼。一個自負而且貪婪的年輕人。韋賽里斯渴望他父王的王座,但又垂涎丹妮莉絲,不情願放棄她。公主出嫁的前夜,他曾試圖溜上她的床,堅持認為如果他不能和她攜手,那就奪取她的童貞。要不是我派出護衛守著她的房門,韋賽里斯可就真的遂了他多年的願望。」

「他聽起來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韋賽里斯是瘋王伊利斯的兒子,正是如此。丹妮莉絲……丹妮莉絲卻很不同。」他把一個烤雲雀扔進嘴,連骨帶肉嘎吱嘎吱地咀嚼著。「那個曾在我宅邸庇護下驚恐的孩子死在多斯拉克草海中,在血與火中重生了。這個龍後沒有辜負她的名字,是個真正的坦格利安。當我派出船要帶她回家時,她轉身去了奴隸灣。沒用多久,她征服了阿斯塔波,令淵凱屈服,並洗劫了彌林。如果她沿著古老的瓦雷利安道路西進的話,下一個就輪到曼塔雷斯了。如果她來到海邊,那麼……她的艦隊必須在瓦蘭提斯取得補給。」

「不管是陸地還是海上,彌林和瓦蘭提斯都離得挺遠,」提利昂評論道。

「如果是龍直飛過來的話,五百五十里格,要穿過沙漠,高山,草地和魔鬼出沒的廢墟。很多人會死掉,但是那些活著到達瓦蘭提斯的都會變得更強壯……在那裡他們會發現你和格里夫,帶著生力軍和足夠載著他們跨海到維斯特洛的船隻等著他們。」

提利昂努力回憶他對瓦蘭提斯的所有了解,九個自由城邦中最古老和最驕傲的。有些事不對頭,就算只有半個鼻子,他也嗅的出來。「據說在瓦蘭提斯每個自由人都有五個奴隸。祭司們為什麼會幫助一個要結束奴隸交易的女王?」他指著伊利里歐。「就此而言,你又為了什麼呢?奴隸制可能是被潘託斯的法律所禁止,但你還是在這貿易中插了一手,或許還不止。你仍然密謀支援龍後,而不是反對她,為什麼?你打算從丹妮莉絲女王那撈到什麼好處?」

「我們又說回去了嗎?你個頑固的小傢伙。」伊利里歐拍著肚皮笑了一聲,「如你所願,乞丐王曾許願讓我當他的財政大臣,成為一個高貴的領主。一旦他戴上金皇冠,我就有機會選擇我的封地……甚至凱巖城,如果我想要的話。」

提利昂把葡萄酒拿到他殘留的鼻子下面嗅嗅,「我父親會很高興聽到這些話的。」

「你的父親大人沒必要擔心。我為什麼會要塊石頭?我自己的宅邸對任何人來說都夠大了,而且比起你們那些四處漏風的維斯特洛城堡舒服多了。財政大臣嘛……」這個胖傢伙督又剝開一個雞蛋,「我喜愛錢幣。還有什麼比金子碰撞的聲音更動聽?」

老姐的尖叫聲。「你就那麼確定丹妮莉絲會兌現她哥哥的諾言?」

「她會,或許不會。」伊利里歐一口咬掉半個雞蛋。「我告訴過你,我的小朋友,不是每個人做事都要回報的。不管你信不信,就像我這樣的有老又胖的傻瓜也是有朋友的,也有人情債要去還。」

騙子,提利昂想。在這投機當中,一定有比錢和城堡對你更有價值的東西。「這些天你沒怎麼碰上把友誼看的比金子更貴重的人吧。」

「的確,」胖傢伙說,對諷刺裝聾作啞。「八爪蜘蛛是怎麼和你變得如此親密的?」

「我們還年輕時就在一起,兩個潘託斯的青澀男孩。」

「瓦利斯來自密爾。」

「沒錯,他到這不久我就遇見了他,剛巧趕在那些奴隸販子之前。白天他睡在下水道里,夜晚他就像貓一樣在房頂上游走。我身無分文,是個穿著髒綢衣的刺客,靠著我的刀謀生。你大概瞧見過我水池裡的那個雕像吧,皮託·馬拉農在我十六歲時雕的它。一個可愛的東西,儘管現在我看到它就難過的要流淚。」

「歲月毀掉了我們大家。我仍然在為我的鼻子哀痛。但是瓦利斯……」

「在密爾他是小偷王子,直到一個對手告發了他。在潘託斯他口音令他引人注目,而大家知道他是個太監之後,全都鄙視和打擊他。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為什麼他選擇我來保護他,但我們達成了協議。瓦利斯監視那些差勁的小偷並拿走他們的贓物,而我為那些失主提供幫助,收取酬金保證拿回他們的財物。很快每個遭受損失的人都知道來找我求助,同時城裡的攔路賊和扒手都在找瓦利斯……一半想割開他的喉嚨,另一半想跟他銷贓。我們都發達了,並且當瓦利斯訓練出他的老鼠之後就更加富有了。」

「在君臨城他有小小鳥。」

「我們這裡叫老鼠。老一輩的小偷都是些傻瓜,想到的無非是把一晚偷盜的財物全都換成美酒。瓦利斯喜好孤兒和年輕女孩。他挑出那些最小的、靈活而且安靜的傢伙,並教會他們爬牆和滑下煙囪。他也教他們識字。我們把金銀珠寶留給那些平凡的小偷們,而我們的老鼠竊取信件,賬簿,圖表……讀過之後再放回原處。瓦利斯聲稱秘密比銀子和藍寶石更有價值。就這樣,我變的越來越高貴,以至於一個潘託斯王子的表兄把他還是處女的女兒嫁給了我。同時,關於某個太監天賦的傳聞也跨越狹海傳到了某位國王的耳中。這個焦慮的國王既不信賴他的兒子,不信任他的妻子,也不信任他的首相——那個年輕時的朋友現在變得傲慢自大。我相信這個故事的其他部分你一定都瞭解吧,不是嗎?」

「差不多,」提利昂承認。「我發現你遠不止一個乳酪販子那麼簡單。」

伊利里歐歪了歪頭。「你能如此評價真是好心,我的小朋友。對我來說,我發現你還真像瓦利斯大人說的那樣機靈呢。」他笑道,露出他雜亂的黃牙,又叫了一罐密爾烈酒。

當總督懷抱著酒罐睡著時,提利昂一瘸一拐的跨過那些枕頭,在那堆肥肉中拔出酒罐,給自己斟了一杯。他一口喝掉,打了個哈欠,又斟滿一杯。如果我喝了足夠多的烈酒,他告訴自己,或許我就能夢到龍了。

當他仍是個深居在凱巖城孤單的小孩時,他常常整晚騎在那些龍像上,幻想他是某位流離的坦格利安小王子,或者一個在大地和山脈之上高高翱翔的瓦雷利安龍王。有一次,當他的叔叔們問他想要什麼作為命名日的禮物時,他求他們給條龍。「不用多大的一條,小的就行,就像我這麼小的。」他叔叔吉利安認為這是他聽過的最好笑的事,但他的另一位叔叔提蓋特說,「最後的巨龍一個世紀前就死了,小傢伙。」這對那個男孩太不公平了,那晚他哭著睡著的。

若乳酪領主可信的話,瘋王的女兒孵出了三條活生生的龍。對於一位坦格利安來說一條就足夠了。提利昂幾乎有點為殺掉他的父親感到遺憾了。他想看看泰溫大人的臉,如果當他得知有一位坦格利安女王,在一個玩弄陰謀的太監和胖得有半個凱巖城大的乳酪販子的支援下,帶著她的三條龍前往維斯特洛時會有什麼表情。

侏儒吃得實在太撐了,他不得不鬆開腰帶和褲帶。穿在身上的小孩的衣服讓他覺的自己像一隻硬塞進五磅腸衣中的十磅香腸。如果我們照這麼個吃法,在見龍後之前,我就和伊利里歐一個體型了。轎外夜幕已經降臨,轎內也一片漆黑。提利昂聽著伊利里歐的鼾聲、皮帶的吱嘎聲、車隊的鐵馬掌慢慢地敲擊在堅硬的瓦雷利安大道上,但他心裡卻迴盪著龍翼拍打的聲音。

當他甦醒時,黎明已至。馬兒們還在緩緩前行,轎子在它們中間搖晃、吱嘎作響。提利昂把窗簾掀開一點向外觀瞧,可是除了赭色的大地、光禿禿棕色的榆木,還有大道——像根筆直指向地平線的長矛一樣的寬闊的石路外,就沒有什麼可看的了。他曾經讀過關於瓦雷利安大道的書,但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它們。自由城邦邊疆最遠止於龍石島,從來沒有延伸到維斯特洛大陸之上。這有點奇怪。龍石島不過是塊石頭,財富是在遙遠的西邊,但是他們有龍。無疑他們知道它就在那兒。

昨晚他喝得太多了,即便轎子輕微的晃動也足以讓他作嘔。儘管他沒抱怨一句,伊利里歐也很容易明白他的苦惱了。「來,一起喝點,」那個胖傢伙說。「以毒攻毒。」他用酒壺為他倆斟滿了黑莓酒,這酒實在太甜了,比蜂蜜還招蒼蠅。提利昂用手背趕走了蒼蠅一飲而盡。甜得發膩的味道讓他不得不竭盡全力才嚥了下去。但第二杯就不那麼難以下嚥了。即便如此,他還是沒什麼胃口,當伊利里歐請他吃一碗奶油浸泡的黑莓時他擺手拒絕了。「我夢到了女王,」他說。「我在她面前下跪,宣誓效忠,但是她把我誤認成我的哥哥,詹姆,把我餵了她的龍。」

「讓我們希望這夢不是個預言。你是個聰明的小惡魔,就像瓦利斯所說的,而丹妮莉絲需要一個聰明的人陪伴。巴利斯坦爵士是個英勇的騎士而且忠誠,但我想沒有人稱他狡猾過。」

「騎士只知道一種解決問題的方法,他們端著長矛衝鋒。一個侏儒則會從一個不同的角度觀察這個世界。可你又是如何呢?你本來就是個聰明人。」

「你在恭維我。」伊利里歐擺擺手。「哎呀,我真不適合旅行,所以我才會送你替我去丹妮莉絲那裡。你宰掉老爸可是幫了女王陛下一個大忙,我希望你還能做得更多。丹妮莉絲不是她哥哥那樣的傻瓜。她會讓你盡展所能的。」

去挑起戰端?提利昂想,愉快的笑著。

他們那天只換了三次隊伍,但停了兩次,每次差不多要花一小時等伊利里歐爬下轎子去撒尿。侏儒心想,我們的乳酪領主有著一頭大象般的身材,可他的膀胱去像枚花生那麼小一點。在一次停下來的時候,他用那段時間仔細地看了看那條路。提利昂知道他會找到什麼:不是堅實的地面,不是磚塊,也不是鵝卵石,而是一條帶狀的熔岩石,高於路面半尺以便雨水和融雪流下路肩。不像在七大王國曾走過的那些泥濘小路,瓦雷利安大道寬的可以讓三輛馬車並排行駛,而且歲月和車輛都沒能侵蝕它。瓦雷利亞遭受末日浩劫已經過去四百年了,可這些大道依舊一如往常的堅固。他試圖尋找車轍和裂縫,但只發現了那群馬中某匹馬剛拉出來的熱騰騰的馬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