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危險的一段航程是末尾。正如在泰洛西收到的警告,雷德溫海峽擠滿了長船,而青亭島的主力艦隊此刻尚遠在維斯特洛另一側。鐵島人洗劫了萊安港,並將蔓藤鎮和海星港據為己有,以此為巢穴打劫前往舊鎮的船隻。
船頂鴉巢上的人們三次觀察到長船。有兩次是遠遠跟在船尾,月桂風號很快便甩掉了它們,第三十艘出現在日落時分,企圖擋住前往低語灣的去路。他們看著她的船槳起起落落,將黃銅色水面攪成白色。蔻佳·莫讓弓箭手們登上前樓,他們巨大的金心木弓比多恩的紫衫木弓射得更遠更準,等長船進入兩百碼距離,她才下令放箭。山姆跟他們一起射,這次他覺得自己的箭射到了船上。一次齊射足矣,長船轉向南方,尋找更馴服的獵物。
進入低語灣時,深藍的黃昏已經降臨。吉莉抱著嬰兒站在船首像邊,凝視著懸崖上的城堡。「那是三塔堡,」山姆告訴她,「科託因家族的居城。」城堡鏤刻在夜星之間,映襯著窗戶裡閃爍的火光。看著這副輝煌壯麗的景象,他卻感到悲哀,因為他們的航程即將結束了。
「它好高啊。」吉莉道。
「等你看到參天塔再說吧。」
妲娜的嬰兒開始哭鬧。吉莉趕緊拉開上衣,把乳頭塞給孩子。嬰兒喝奶時,吉莉微笑著輕撫他的棕發。她喜歡這孩子跟喜歡留在長城那個一樣了,山姆意識到。他希望諸神對這兩個孩子都仁慈一些。
鐵民們甚至潛入了低語灣中歷來平和的水域。第二十天早上,隨著月桂風號繼續向舊鎮前進,船隻開始撞到順流入海的浮屍。有些屍體上搭載著烏鴉,當天鵝船攪動這些腫脹畸形的「小舟」時,它們便飛入空中,吵鬧著抗議。岸邊是焦灼的田野和焚燬的村莊,淺灘與沙洲上點綴著散架的船隻,其中多數是商船和漁船,偶而也看見棄置的長船,甚至有兩艘大帆船的殘骸。一艘吃水線以上全被燒燬,另一艘船殼側面有個撞裂的大洞。
「這兒打過仗,」崇說,「不久之前打的。」
「誰會如此瘋狂,把手伸到離舊鎮這麼近的地方?」
崇指指一艘半沉入淺灘的長船。船尾懸著一面旗幟的殘骸,破破爛爛,沾染煙塵。上面的標記山姆從沒見過:兩隻烏鴉撐起一頂黑鐵冠,下面是一隻黑瞳紅眼。「那是誰的旗幟?」山姆問。崇聳聳肩。
次日陰冷多霧,月桂風號靜悄悄地經過又一個遭遇洗劫的漁村。一艘划槳戰艦從霧中駛出,緩緩地向他們划來。她的船首像是個纖瘦少女,以樹葉蔽體,揮舞著長矛,船身上刻有「女獵人」的名字。片刻之後,兩艘較小的划槳船出現在她兩側,彷彿緊跟在主人身邊的一對灰獵犬。令山姆欣慰的是,除了舊鎮海塔爾家族的頂端為烽火臺的階梯狀白塔旗,船上還飄揚著託曼國王的雄鹿獅子旗。
女獵人號船長高高的個子,菸灰色披風邊緣鑲著火焰狀的紅緞子。他把自己的船並排靠在月桂風號旁邊,然後收槳,呼喊說要登船。他的十字弓手和蔻佳·莫的弓箭手隔著狹窄的水面對峙,他帶著六個騎士過來,朝庫胡盧·莫點點頭,要求檢視貨艙。父女倆商量片刻之後同意了。
「請原諒,」船長檢查完畢之後說,「正派人不得不忍受失禮的待遇,真讓我難過,但小心駛得萬年船,我們不能讓鐵島人混進舊鎮。才兩週前,那些混蛋在海峽中俘虜了一艘泰洛西商船,殺光船員後,穿上船員們的衣服,用找到的染料把鬍子塗成五顏六色。一旦混進城,他們打算放火焚燒碼頭,趁我們忙於救火時從裡面賺開城門。這計劃差點成功,幸虧教塔樓夫人號撞上,她的槳手長有個泰洛西老婆,他看到那麼多綠鬍子紫鬍子,就用泰洛西語呼喊致意,然而對方沒一個人懂得如何回話。」
山姆驚呆了,「他們竟想洗劫舊鎮?」
女獵人號的船長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這些不是簡單的掠奪者。鐵民天生都是強盜,喜歡從海上突然襲來,搶走金錢和女人後駛回遠處,一次襲擊就一兩艘長船,從不多於半打。然而這回不同,現在有數百艘船在侵擾我們,他們從盾牌列島和青亭島附近的礁石堆裡駛出,奪取了石蟹礁、群豬島、人魚殿,甚至在馬蹄巖和野種灣建立了基地。沒有雷德溫大人的艦隊,我們對付不了他們。」
「海塔爾大人在做什麼?」山姆衝口而出,「我父親常說他跟蘭尼斯特家一樣富有,能招募的武士是高庭屬下任何一位領主的三倍。」
「傾盡舊鎮的財力,還能招募更多,」船長說,「但除非大夥兒學會在水上行走,否則無濟於事。」
「參天塔一定得行動起來。」
「那是當然。雷頓大人跟‘瘋女’一起關在塔頂研究魔法書,或許他能從深淵地底招出一支軍隊。貝勒在建造船隻,岡梭爾負責港口,加爾斯訓練新兵,亨佛利去里斯尋找僱傭艦隊。若他能從他的妓女姐姐琳妮絲那兒搞到一支像樣的艦隊,我們就可以以牙還牙。教訓鐵民。在此之前,充其量只能堅守陣地,等待君臨的婊子太后解開拴住派克斯特大人的皮帶。」
船長最後幾句話的尖酸語氣和他吐露的內容都令山姆倍感震驚。要是失去舊鎮和青亭島,整個國家就會瓦解,分崩離析,他一邊尋思一邊注視著女獵人號及其姐妹船離去。
他開始懷疑角陵是否真正安全。誠然,塔利家族的領地位於內陸樹林繁茂的丘陵地帶,在舊鎮東北方一百里格處,遠離海岸。即使他父親大人遠征三河流域,城堡守備薄弱,家裡也應該不至於遭受鐵民和長船的攻擊。但少狼主無疑也認為臨冬城是安全的,直到某天晚上變色龍席恩爬上城牆。山姆很難想象,他為了讓吉莉和嬰兒免受傷害,帶著他們長途跋涉,最後卻將他們遺棄在戰場。
餘下的航程中,他始終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是好。也許該讓吉莉跟他一起留在舊鎮,他心想,那兒的城牆遠比父親的城堡雄偉,難以逾越,還有數千衛兵,藍道大人響應號召前往高庭時,或許沒留幾個人在角陵。倘若如此,他得設法把她藏起來;學城不許學徒眷養妻子或情人,至少不能公開。可假如我跟吉莉在一起天長日久,如何能有決心離開她?他必須離開她,不然就得做逃兵。我立過誓,山姆提醒自己,當逃兵意味著掉腦袋,這對吉莉又有什麼幫助呢?
他考慮懇求蔻佳和她父親帶野人女孩去他們的盛夏群島。然而這條路也有危險。月桂風號離開舊鎮後,需再次穿越雷德溫海峽,這回也許沒那麼幸運。假如風停了,盛夏群島人被困在無風的海面上怎麼辦?假如他聽說的故事是真的,吉莉會被抓去當奴工或鹽妾,嬰兒則有可能因為礙手礙腳而被拋入海中。
只能去角陵,山姆最後決定,一到舊鎮,我就僱輛車,幾匹馬,親自送她去那兒。他可以順路察看一下城堡及其守備情況,倘若所見所聞讓他有任何疑慮,便立刻帶吉莉回舊鎮。
他們在一個陰冷潮溼的早晨抵達舊鎮,霧氣如此濃重,只能看見參天塔上的烽火。一條鐵索橫跨港口,連著第二十來艘破破爛爛的廢船,後面挨著一排戰艦,旁邊還有三艘大帆船和海塔爾伯爵高聳的旗艦——四排槳的舊鎮榮耀號。在這裡,月桂風號又被檢查了一次,雷頓大人之子岡梭爾親自登船。他身披銀袍,穿灰色釉彩鱗甲。岡梭爾爵士在學城學過幾年,會講盛夏群島語,因此他跟庫忽魯·莫去船長室私下交談。
山姆利用這段時間向吉莉解釋自己的計劃。「先去學城,交付瓊恩的信件,告訴他們伊蒙學士的死訊。我想博士們會派輛車來運他的屍體。然後我準備馬匹和拖車,把你帶去角陵我母親那邊。我儘量早點回來,不過也許得等到明天。」
「明天哦。」她重複,然後給他一吻,祝他好運。
岡梭爾終於出來了,他示意開啟鐵索,讓月桂風號進入碼頭。天鵝船繫上纜繩後,山姆跟蔻佳·莫和她的三個弓箭手一起來到踏板邊,盛夏群島人披著只有上岸時才穿的絢麗羽毛披風,在他們身邊,他感覺寒磣得很,還是一身肥大的黑衣、褪色的斗篷跟沾染鹽漬的靴子。「你們在港口待多久?」
「兩天,十天,誰說得準?等清空貨艙,再把它填滿,我們就走。」蔻佳笑嘻嘻地說。「我父親一定也會去拜訪灰衣學士們。他有好些書要賣。」
「吉莉能留在船上等我嗎?」
「吉莉想待多久都行。」她戳戳山姆的肚子。「她不像某人那麼貪吃。」
「我沒以前胖了,」山姆辯解。南行的航程導致了這一結果。他不停地值班幹活,除了水果和魚又沒什麼可吃的。盛夏群島人喜愛水果和魚。
山姆隨弓箭手們走過踏板,但一到岸上,他們就分道揚鑣。他希望自己仍記得去學城的路。舊鎮是座迷宮,而他沒時間迷路。
天氣潮溼,腳下的鵝卵石又溼又滑,條條小巷全籠罩在迷霧之中。山姆儘可能避開它們,沿河邊大路走,蜜酒河蜿蜒曲折,穿行於這座古老城市的中心地帶。重新踩上堅實的地面,離開搖搖晃晃的甲板,感覺很美妙。然而行路之間他仍然不自在,他感到人們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有的從陽臺和窗戶窺探下來,有的躲在黑暗的門洞裡張望。在月桂風號上,他認識每一張臉,而這裡都是陌生人。更糟的是,他擔心被人認出來。藍道·塔利伯爵在舊鎮人人皆知,卻不受愛戴。山姆不知哪樣更糟,是被父親的敵人認出,還是被他的朋友認出。
他只能拉起斗篷,加快步伐。
學城大門兩側有一對高大的綠色斯芬克斯像,獅身,鷹翼,蛇尾,其中一隻有男人的臉,另一隻為女人的臉。進門是文書檯,舊鎮人來這兒尋找助理學士,為他們寫遺囑,讀信件。五六個文書百無聊賴地坐在開放的攤位前等待顧客。另一些攤位可以買賣書籍。山姆在一個賣地圖的攤位跟前停下,看了看一張手繪的學城地圖,尋找去總管閣最近的路。
道路在戴倫一世的雕像前分叉,國王坐在高大的石馬上,劍指多恩。此刻,一隻海鷗停在少龍主頭上,還有兩隻停在劍上。山姆走向左面,沿河邊前進。在哭泣碼頭,他看著兩名助理學士幫一個老人登上小船,準備去附近的血島。一位年輕母親跟在老人後面爬進去,懷中抱著哇哇啼哭的嬰兒,跟吉莉的孩子差不多大。碼頭下面,幾個幫廚小弟在淺灘中涉水捕撈青蛙。一群臉色粉嫩的小學徒從他身邊匆匆跑過,向聖堂而去。我在他們這個年紀時,就該來這裡,山姆心想,假如當時我偷偷逃走,換個假名字,也許可以消失在其他學徒之中。父親會假裝狄肯是他唯一的兒子,我懷疑他甚至不願費神來找我,除非我騎騾子離開——他會追捕我,僅僅是為了騾子。
總管閣外,訓導們正將某大齡學徒鎖進儲藏室。「從廚房偷東西。」其中一位訓導向助理學士們解釋,他們正等著用爛菜葉砸囚犯。山姆的黑斗篷如船帆一般在身後飄蕩,他快步經過時,人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門內是個大廳,石地板,高拱窗。大廳盡頭有個臉瘦瘦的人坐在高臺上,正用羽毛筆往一本冊子上寫字。此人雖身穿學士長袍,脖子上卻沒頸鍊。山姆清清嗓子,「早安。」
那人抬頭觀看,對所見到的似乎並不滿意,「你有學徒的味道。」
「我希望能很快當上學徒。」山姆抽出瓊恩·雪諾的信。「我來自長城,跟伊蒙學士一起來的,但他在航海途中去世了。我想跟總管談談……」
「你的名字?」
「山姆。山姆威爾·塔利。」
那人在冊子裡寫下來,然後揮揮羽毛筆,指指靠牆的長凳。「坐下。輪到你,我會叫你名字。」
山姆在長凳上落座。
其他人來來去去。有的帶來訊息後便告辭離去。有的跟高臺上的人講完話,便直接進入他身後的門,走上螺旋階梯。有的加入山姆的行列,坐在板凳上等待傳召。他幾乎可以肯定,有幾個被傳召的人比他來得晚。當這種情況出現四五次之後,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大廳盡頭。「還要等多久?」
「總管事情多著呢。」
「我千里迢迢從長城趕來。」
「那再多等一會兒也沒什麼關係。」他揮揮羽毛筆。「去凳子上坐著,窗戶下面。」
他回到長凳上。又一個小時過去了。別人跟高臺上的人講完話,略等片刻就可以進去,看門人卻始終沒再抬頭看山姆一眼。外面的霧氣漸漸散去,蒼白的陽光通過窗戶斜射進來。他凝視著陽光中舞蹈的灰塵,不由自主地打起一個又一個呵欠。他撥弄著手掌中一個破裂的水泡,腦袋斜靠著牆壁,閉上眼晴。
他一定是打了瞌睡,因為接下來,他聽到高臺後的看門人在叫名字。山姆一下子站起來,然後意識到那不是自己的名字,就又坐了回去。
「你得塞給羅卡斯一個銅板,否則會等上三天,」一個聲音在旁邊說,「守夜人為什麼來學城?」
說話者是位纖瘦清秀的年輕人,穿鹿皮馬褲和鑲鐵釘的綠色緊身甲。他的膚色彷彿淡褐色麥酒,一頭濃密的黑鬈髮,尖額頭底下是黑色的大眼睛。「總司令正在修復廢棄的城堡,」山姆解釋,「我們需要更多學士來管理烏鴉……一個銅板,你剛才說一個銅板就行?」
「一個銅板就行。如果你肯出一枚銀鹿,羅卡斯會直接帶你去見他身後的總管。他做了第五十十年的助理學士,最憎恨學徒,尤其是貴族出身的學徒。」
「你怎麼看出來我是貴族出身?」
「就跟你能看出我有一半多恩血統一樣。」他微笑著說,略微拖著多恩長音。
山姆摸出一個銅板。「你是學徒嗎?」
「我是助理學士拉蕾薩,有些人叫我斯芬克斯。」
這名字讓山姆吃了一驚。「‘斯芬克斯即是謎題,並非出謎題者’,」他脫口而出,「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這是個謎題嗎?」
「我知道就好了。我是山姆威爾·塔利。山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