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詹姆

新任奔流城伯爵氣得渾身發抖。「我們被欺騙了,」他聲稱,「這傢伙不老實!」他指著艾德慕·徒利,粉紅的唾沫噴了對方一臉,「我要砍他腦袋!我是奔流城伯爵,根據國王的授權狀,我——」

「阿蒙,」他老婆制止道,「隊長大人知道你的授權狀。艾德慕爵士知道你的授權狀,馬房小弟也知道你的授權狀。」

「我是伯爵老爺,我要他腦袋!」

「我犯了什麼罪呢?」艾德慕人雖消瘦,卻比艾蒙·佛雷更有伯爵的氣勢。他穿加墊緊身紅色上衣,胸前繡有一條騰躍鱒魚,外加黑靴子和藍馬褲,棗紅頭髮剛剛修剪清洗過,火紅的鬍鬚也修得整齊。「你們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噢?」自奔流城開城投降以來,詹姆·蘭尼斯特就沒闔過眼,此刻他腦袋裡如有重錘在敲,「我可沒叫你放走布林登爵士。」

「你要我獻城投降,又沒讓我獻出我叔叔。你自己的人看守不嚴,難道還怪到我頭上嗎?」

詹姆沒心情做口舌之爭,「他到底在哪裡?」他讓怒火滲入了聲調。士兵們搜了奔流城三遍,沒有布林登·徒利的半點蹤影。

「他沒告訴我上哪兒去。」

「而你絕口不問。好吧,他怎麼逃走的?」

「魚會游泳唄,黑魚遊得特別快。」艾德慕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詹姆陡然升起一股衝動,很想用金手打爛對方的嘴巴,少幾顆牙齒,他就不會那麼傻笑了。就一個餘生都要當俘虜的人而言,艾德慕表現得太沾沾自喜。「凱巖城下,有種密牢,剛好能裝一個人,緊得跟板甲一樣。在牢裡,你既不能翻身,也無法坐起來,甚至當老鼠啃你的腳指頭時,你連摸也摸不到。怎麼,你願意重新考慮你的回答嗎?」

艾德慕的微笑果然消失了,「你向我保證,將……將遵照公爵的標準,以禮相待。」

「我會信守承諾,」詹姆說,「在密牢裡嗚咽著死去的,不僅包括許多比你高貴的騎士,還有許多伯爵公爵,如果我記得不差,甚至有一兩位國王呢。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安排你老婆住在你旁邊,我可不願強行分開你們。」

「他真是游出去的,」艾德慕鬱悶地坦白。他有他姐姐凱特琳的藍眼睛,而詹姆在這雙眼睛裡也瞧見了當初他姐姐瞧詹姆時的嫌惡。「我們開啟水門的鐵閘,沒有全開,只升起三尺左右,在水底留下縫隙,表面看來卻沒變化。我叔叔是個游泳健將,天黑之後,他隻身鑽過水底的尖刺。」

接著他用同樣的方式通過了我們的攔江堤壩。無月之夜,厭倦的守衛,一條黑魚順著黑色的河流靜靜地遊向下遊。宇或魯特格爾或他們的部下最多聽到一點水聲,只當烏龜或鱒魚做怪。艾德慕是存心的,他無端磨蹭了大半天,才降下史塔克的冰原狼旗,表示降服。結果在城堡易主的混亂中,直到第二十天清晨詹姆才得報說黑魚失蹤了。

他走到窗前,望向外面的河流。這是個明媚的秋日,陽光在水面閃耀。黑魚多半游出十里格遠了。

「必須抓住他。」艾蒙·佛雷堅持。

「他跑不掉,」詹姆嘴上這麼講,心裡卻沒那麼肯定,「我已派獵人和獵狗去找。」南岸的搜尋由亞當·馬爾布蘭爵士負責,北岸由雨林的德莫特爵士。他本想讓本地的三河諸侯參加,但凡斯、派柏這類人大概只會幫倒忙,協助黑魚逃亡吧。總而言之,詹姆不抱太大希望。「他躲得了一時,」鐵衛隊長最後說,「躲不了一世。」

「萬一他回來搶我的城堡怎麼辦?」

「你有兩百衛兵呢。」就守衛城堡而言,兩百人太多,但艾蒙老爺的統治危機四伏。幸虧他無須擔憂如何供養這批人,黑魚正如其宣稱的那樣,在奔流城內儲備了充足補給。「布林登爵士給我們造成那麼大麻煩,我懷疑他還會不會回來自投羅網。」但他有可能落草後帶一大票土匪回來。黑魚的戰鬥精神不容置疑。

「這是你的家堡,」吉娜夫人告訴丈夫,「你必須親自保衛它。如果做不到,就一把火燒了,逃回凱巖城去吧。」

艾蒙老爺揉揉嘴巴,他的手因酸草葉的關係又紅又黏糊糊的。「那當然,那當然。奔流城是我的,沒人能從我手中把它奪去。」他給了艾德慕最後一個懷疑的眼神,隨後被吉娜夫人從書房裡拉走了。

「你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講嗎?」兩人獨處後,詹姆問艾德慕。

「這是我父親的書房,」徒利驕傲地說,「他坐在這裡統治三河流域,睿智而威嚴。他喜歡在窗前辦公,因為那兒光線最好,只需稍微抬頭,河上風景便一覽無餘。後來,他眼睛壞了,便叫凱特琳來唸檔案。小指頭和我曾在門邊用木塊搭了一座城堡。弒君者,你永遠也想象不出我看到你待在這間屋子裡心中有多麼厭惡,你永遠也想象不到我有多鄙視你。」

你錯了。「很多比你優秀的人都鄙視我,艾德慕,你算什麼,」詹姆呼喚守衛,「帶大人回塔樓房間,並給大人準備吃的。」

奔流城的前任公爵沉默了,明天早上,他就要永遠離開自己從前的家堡,前去西境當階下囚。護衛隊由佛勒·普萊斯特爵士帶領,包括第二十名騎士和八十名步兵。最好把護衛翻番,以防貝里伯爵在他們到達金牙城之前發動襲擊,搶走艾德慕。事不過三,詹姆不願再俘虜徒利一次。

他坐回霍斯特·徒利的椅子裡,將三河地圖放在膝上,用金手撫平。如果我是黑魚,會往哪兒逃呢?

「隊長大人?」一名守衛出現在敞開的門口,「遵照您的命令,我把維斯特林夫人和她女兒帶來了。」

詹姆推開地圖,「有請。」至少這女孩沒有失蹤。簡妮·維斯特林是羅柏·史塔克的王后,正是她導致他亡國滅身。若她肚子裡懷有小狼崽的話,便比黑魚危險一萬倍。

她看起來並不危險。簡妮身材苗條,十五六歲,動作有些笨拙,談不上優雅。她臀部普通,乳房有蘋果大小,一頭栗色鬈髮,溫柔的棕色眼睛讓人聯想起母鹿。以孩子的標準而言長得挺俊俏,詹姆斷定,但絕對不值得賠上一整個王國。她的臉腫起來,前額有道擦傷,半掩在一髻棕色髮捲後面。「怎麼回事?」他問她。

女孩別過頭。「沒什麼,」她母親說,這是位身著綠天鵝絨裙服、神態端莊的老婦人,長長的細脖子上掛著一串金海貝項鍊,「她不肯摘下叛徒送他的小冠冕,我親自去拿,結果這任性的孩子居然反抗。」

「那是我的!」簡妮啜泣道,「你憑什麼拿走它?那是羅柏專門為我打造的。我愛他。」母親作勢欲打,詹姆趕緊擋在中間。「行了,」他警告希蓓兒夫人,「你們兩個都給我坐下。」女孩像受驚的動物一樣蜷在椅子裡,她母親則高昂著頭,坐得筆直。「你們要酒嗎?」他問。女孩不出聲。「不,謝了。」她母親說。

「請隨意,」詹姆轉向女孩,「對你失去的,我感到很遺憾。我有切身體會,那男孩很勇敢。但有一個問題,我不得不問:你究竟有沒有懷上他的孩子呢,夫人?」

簡妮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奔向門外,卻被門邊的守衛及時抓住了胳膊。「她沒有,」希蓓兒夫人一邊看著女兒竭力掙扎,一邊解釋,「你父親大人有指示,而我特意作了安排。」

詹姆點點頭。泰溫·蘭尼斯特是不會忽略這樣的細節的。「放開她,」他命令,「我想問她的問完了。」簡妮飛奔下樓。他又轉回面對她母親,「國王赦免了維斯特林家族,你哥哥羅佛·斯派瑟爵士被提升為卡斯特梅伯爵。你還有什麼要求?」

「你父親大人曾答應我要為簡妮和她妹妹各找一戶好人家。要麼是領主,要麼是領主的繼承人,他信上白紙黑字地寫著,決不會拿次子幼子或附庸騎士來搪塞。」

當然,父親會拿領主或領主的繼承人作誘餌。維斯特林家族雖然歷史悠久,又極驕傲,但希蓓兒夫人本姓斯派瑟,祖上是做生意的暴發戶,據傳她祖母更是瘋瘋癲癲的東方巫婆。此外,維斯特林家目前窮困潦倒,正常情況下,希蓓兒·斯派瑟的女兒最多找個領主的次子嫁出去,好在錢能通神,蘭尼斯特的金子會讓叛賊的寡婦具有跟高貴的處女同樣的吸引力。「你會得到婚約,」詹姆道,「但首先讓簡妮等上兩年。」如果結婚太快,又產下子嗣,人們便會議論紛紛,宣揚少狼主才是孩子真正的父親。

「我還有兩個兒子,」維斯特林夫人提醒鐵衛隊長,「洛拉姆在我身邊,但雷納德身為騎士,跟隨叛軍去了孿河城。如果我知道那邊的安排,肯定不讓他去。」她言下有譴責的意味,「雷納德絲毫不瞭解我跟……我跟你父親大人達成的諒解。他或許仍被關在孿河城。」

他或許已經死了。瓦德·佛雷同樣不清楚你們的諒解。「我會調查清楚。只要雷納德爵士健在,我們幫你贖回他。」

「你父親大人還提出為他定親。那將是一位來自凱巖城的新娘,你父親大人說如果一切順利,將把傑依許配給他。」

即便進了墳墓,泰溫大人仍像操縱木偶一樣操縱著我們。「傑依是我已故的叔叔吉利安的庶出女兒。你願意的話,婚約可以立刻安排,完婚得再等等。我上次見到傑依時,她才九歲或十歲呢。」

「他的私生女?」希蓓兒夫人的表情彷彿一口吞下了一整隻檸檬,「你要維斯特林家的人娶個野種?」

「我更無意讓傑依嫁給某位陰險狡詐的變色龍婊子的種。她該有更好的人生。」詹姆很想用那串海貝項鍊勒死這老太婆,傑依天性甜美,生活卻孤苦伶仃,她父親是詹姆最欣賞的一位叔叔。「你女兒比你高貴十倍,夫人。明天一大早,你們和艾德慕及佛勒爵士一起離開,在此之前,不要讓我再看見你。」他高聲呼喚守衛,希蓓兒夫人抿緊嘴唇退出門外。‘加文大人知道多少他老婆的詭計?我又知道多少?

艾德慕和維斯特林們起程時,衛兵增加到四百——詹姆在最後時刻將衛兵再翻了一番。他隨隊伍騎出幾里路,仔細囑咐佛勒·普萊斯特爵士。此人外套上有公牛頭紋章,頭盔上有兩隻牛角,本人卻毫無牛的架勢。他矮小、消瘦、性格堅韌,夾緊的鼻孔、光禿的頭頂和灰褐色鬍鬚令他看起來更像旅館老闆而不像騎士。「我們不清楚黑魚的去向,」詹姆一再提醒對方,「但他肯定會想盡辦法釋放艾德慕。」

「他辦不到,大人,」和大多數旅館老闆一樣,佛勒爵士不傻,「我會派出斥候和騎兵四面警衛,晚上露營時會挖掘工事。我還讓十個人日夜盯著徒利,寸步不離,他們是我麾下最好的長弓手。他敢逃離道路哪怕一尺遠,我的人就會把他射成刺蝟,叫他老媽都認不出來。」

「很好,」將徒利順利押解到凱巖城固然好,如若不能,寧肯宰了他也決不能放跑。「你還要派弓手看守維斯特林夫人的女兒。」

佛勒爵士吃了一驚,「加文的女兒?她不過——」

「——她是少狼主的寡婦,」詹姆替對方說完,「如果逃脫,其危險性遠大於艾德慕。」

「遵命,大人。我會加派人看守她。」

詹姆快馬加鞭跑過維斯特林們身邊,一路衝回奔流城。見到他,加文大人沉重地點點頭,希蓓兒夫人冷如冰霜的目光則似乎要刺穿他。寡婦眼睛低垂,悽慘地裹在兜帽斗篷裡,厚厚的斗篷下面,她精緻的衣服全撕裂了。她撕碎衣服,來表達悲哀,詹姆意識到,這舉動必定惹惱了她母親。他不禁想:如果自己死了,瑟曦會不會撕碎裙服呢?

他決定不直接回城,而是渡過騰石河,最後一次會見艾德溫·佛雷,確定俘虜們的交割問題。奔流城投降後,佛雷方面開始撤軍,最先離開的是從屬於瓦德大人的封臣和自由騎手。佛雷家自己的隊伍還在,詹姆發現艾德溫在他私生叔叔的帳篷裡。

這兩人湊在一張地圖前,大聲爭吵,但詹姆進門時,都住了口。「隊長大人,」河文冷冰冰地打招呼,艾德溫卻衝口而出,「你害死了我父親,爵士。」

詹姆有些迷惑,「怎麼回事?」

「是你把他送回家的,不是嗎?」

總得有人趕他走。「萊曼爵士路上出了意外?」

「他,連同隨從一起都被吊死了,」瓦德·河文聲稱,「土匪們在美人市集以南兩裡格的地方設下埋伏。」

「唐德利恩?」

「要麼是他,要麼是索羅斯,或者那個石心夫人。」

詹姆皺緊眉頭。萊曼爵士是個白痴、懦夫、酒鬼,沒人會想念他——尤其是佛雷家的人。如果艾德溫那雙乾巴巴的眼睛裡透露的資訊不假,就連他——萊曼爵士的長子——也巴不得父親早早去死。話說回來……土匪們的膽子也太大了,居然在離孿河城不到一日騎程的地方吊死了瓦德大人的繼承人。「萊曼身邊帶了多少隨從?」他問。

「三名騎士,十來個士兵,」河文吐露,「土匪們好像知道他什麼時候返回孿河城,知道他身邊衛兵不多。」

艾德溫抿緊嘴唇,「我敢打賭,是我弟弟乾的!當初土匪們吊死培提爾跟梅里之後,他絕對是故意放跑了他們,他們彼此有默契!現今父親一死,在黑瓦德跟孿河城之間就只剩下我了!」

「你沒有證據。」瓦德·河文說。

「我不需要證據,我瞭解我弟弟。」

「你弟弟人在海疆城,」河文堅持,「他怎麼可能知道萊曼爵士何時返回孿河城呢?」

「有人告密,」艾德溫苦澀地道,「毫無疑問,他在我的大營中安插了間諜。」

而你在海疆城同樣安插了間諜。詹姆清楚艾德溫跟黑瓦德之間越來越深的敵意,但對於他們中誰會繼承其祖父的位子,他是半點也不關心。「打攪你們的哀悼,我很抱歉,」他乾巴巴地說,「有件事得確認一下。等你們回到孿河城,務必通知瓦德大人,託曼國王要他交出在紅色婚禮上俘虜的所有人質。」

瓦德爵士皺起眉頭,「那些是很有價值的人質,爵士。」

「國王不會索要無價值的東西。」

佛雷與河文交換一個眼神。艾德溫道,「為這些俘虜,我祖父大人要求補償。」

除非能讓我長出一隻新手,否則他還是做夢去吧,詹姆心想。「哈,想想自是無妨。」他和藹地說,「告訴我,雷納德·維斯特林爵士在不在俘虜之列?」

「那個海貝騎士?」艾德溫譏笑道,「只怕已丟進綠叉河餵魚了。」

「我們的人去抓冰原狼時,他正在場子裡,」瓦德·河文解釋,「惠倫要他交出武器,他乖乖照辦,直到十字弓手們放箭射狼時才突然發難。他一把奪過惠倫的斧頭,砍破網子,放出那頭怪物。惠倫說他肩膀和肚子各中了一箭,但還勉強跑到城牆步道上,投河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