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瑟曦

「沒錯,你是來幫我進墳墓的。趕緊給我滾出去,你要我叫看守把你拖出去嗎,你這卑鄙無恥惡毒的爛婊子!」

瑟曦整理裙服,收起尊嚴,「你怕得六神無主,我原諒這些胡話。」聖堂和宮中一樣,隔牆有耳。「換成是我,也會感到恐懼。派席爾國師已指證你服用月茶,而那藍詩人……換成是我,夫人,我會向老嫗祈求智慧,向聖母祈求慈悲。恐怕你很快就會需要它們了。」

四名皺巴巴的修女護送太后走下塔樓階梯,這四個老乞婆看起來一個比一個弱不禁風。到達底層,她們繼續向下走,深入維桑妮亞丘陵,來到一條被搖曳的火炬照亮的長廊。

總主教大人在一間狹小的七邊形會客室內等她。這間屋子簡單樸素,光禿禿的石牆,有三把凳子和一張祈禱用的長椅。石牆上刻有七神臉孔,瑟曦認為它們粗糙又醜陋,但的確蘊涵著力量,尤其是那些眼睛,由原生瑪瑙、孔雀石和黃色月長石做的眼睛,讓頭像有了神韻。

「你和王后談過了。」總主教說。

她壓抑住衝動:我才是真正的王后。「是的。」

「凡人都有罪,即便國王和王后也不例外。我也同樣如此,直到後來被諸神寬恕。但寬恕的前提是懺悔,而王后不肯懺悔。」

「或許她是清白的。」

「她不是。聖潔的修女檢查過她,處女膜確然破裂了。她喝過月茶,以圖謀害通姦的果實。一位塗抹聖油的騎士憑著寶劍起誓,跟她及她三位表妹中的兩位發生過性關係,他還作證說她與其他許多男人——貴賤貧富都在列——有染。」

「我的金袍衛士把這批人統統抓了起來,」瑟曦向總主教保證,「但我只來得及詢問其中一人,那個叫藍詩人的歌手,而他所吐露的內容堪稱聳人聽聞。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我的媳婦出庭受審時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太后猶豫片刻。「託曼陛下很喜歡他的小王后,總主教大人,我怕他本人或他屬下的封臣均不能秉公處理這次事件。如果我把審判託付給教會,你意下如何?」

大麻雀雙手合十,「我跟您意見完全一致,陛下。‘殘酷的’梅葛剝奪了教會的武裝,‘仲裁者’傑赫里斯則剝奪了教會的審判權,然而要審判王后,誰能比七神和他們在世間的代言人更合適呢?我們將組成神聖的七人陪審團,其中包括三位女性,一位處女、一位母親和一位老嫗,由她們來衡量女性的行為,不是再好不過了嗎?」

「這是最佳安排。但另一方面,身為王后,瑪格麗有權要求比武審判,而且她的代理騎士必須是託曼的七鐵衛之一。」

「自征服者伊耿君臨七大王國以來,御林鐵衛的騎士就是國王和王后理所當然的代理騎士。在這點上,王室與教會也意見一致。」

瑟曦把臉埋進雙手,模樣悲傷,等她重新抬頭,一隻眼中已有了晶瑩的淚花。「真是傷心的日子,」她說,「但我很欣慰咱們能達成一致。如果託曼在這裡,他也會感激你的。我和你,我們將攜手發掘真相。」

「我們會的。」

「那我得趕回城堡了。請你准許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爵士隨我一同回去,御前會議將親自審問他,聽取他的指控。」

「不行。」總主教說。

這只是一個詞,一個短短的詞,但對瑟曦而言,卻猶如一滴冰水灑在臉上。她眨眨眼睛,感覺有點眩暈,一點點。「我向你擔保奧斯尼爵士的安全。」

「他在這裡很安全。來吧,我讓你見他。」

瑟曦察覺到七神看著她,那些原生瑪瑙、孔雀石和翡翠的眼睛,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懼刺透了她,仿如墜入冰窟。我是七大王國真正的主人,她提醒自己,我是泰溫公爵的女兒。她勉強跟上去。

奧斯尼爵士離得不遠。他的房間一片漆黑,總主教用鑰匙開啟厚重的鐵門,從門外摘下一隻火炬。「您先請,陛下。」

朦朧的火光中,只見奧斯尼·凱特布萊克被赤身裸體吊了起來,吊在一對粗鐵鏈下搖晃。他被狠狠鞭打過,肩膀和背脊血肉模糊,大腿和屁股上也全是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傷痕。

太后無法再忍受多看一眼,她轉向總主教,「你幹了些什麼!?」

「我們以最謙卑的方式尋求真相。」

「他告訴你的就是真相。他自願來你這兒,懺悔罪行。」

「是啊,他這樣說。陛下,我這輩子聽過無數人懺悔坦白,但沒一個像他這樣迫不及待地承認滔天罪行。」

「你對他用刑!」

「不體驗痛苦,就無所謂懺悔,正如我告訴奧斯尼爵士的,天地正道,有罪必罰。我鞭打自己的時候,是我自覺與諸神最接近的時候,然而我最深沉的罪惡也遠不及此人那麼黑暗。」

「可——可是,」瑟曦氣急敗壞地道,「你宣揚聖母慈悲為懷……」

「奧斯尼爵士可以在死後享受那份關懷。《七星聖經》有云:所有罪行終將被原諒,但首先必須接受懲罰。奧斯尼爵士犯下叛國與謀殺兩項大罪,只有死路一條。」

他不過是個牧師,他無權這麼做。「不管他招供了什麼,教會都無權裁定其死刑。」

「不管他招供了什麼,」總主教緩緩地重複這句話,彷彿衡量著其中輕重,「陛下,令我們驚訝的是,越是堅持不懈地用刑,奧斯尼爵士的口供就變得越奇怪。到現在,他堅稱自己從未碰過瑪格麗·提利爾。是不是這樣,奧斯尼爵士?」

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睜開眼睛,當他看到面前的太后,便伸出舌頭舔了舔腫脹的嘴唇,「長城,你答應讓我去長城。」

「他瘋了,」瑟曦宣稱,「你把他給逼瘋了。」

「奧斯尼爵士,」總主教用堅定而清晰的語調說,「你與太后陛下發生過性關係嗎?」

「有的,」奧斯尼邊吐露邊扭動手腕,鐵鏈輕聲作響,「我與您面前這位太后發生過關係。我幹過她,她還派我殺害了前任總主教大人——他沒有守衛,所以我趁他睡覺時摸進房間,用枕頭悶死了他。」

瑟曦旋身逃跑。

總主教伸手抓她,然而他不過是隻老麻雀,她卻是凱巖城的母獅子。她一把將他推開,衝出門外,再「砰」的一聲將門狠狠砸上。凱特布萊克,我需要凱特布萊克兄弟,我要令奧斯佛利爵士帶金袍子衝進來,再讓奧斯蒙率御林鐵衛保護我,等把奧斯尼搶出去,他會立刻翻供的。到時候,我會像料理前任總主教一樣料理了這一位。四名老修女攔住去路,伸出皺巴巴的手來抓她,她把其中一位踢翻在地,又抓傷另一位的臉,接著衝上臺階。衝到半途,她想起坦妮婭·瑪瑞魏斯。不由得氣血上衝,差點絆倒。七神保佑,她祈禱,坦妮婭知曉所有內情。假如他們抓住她,鞭打她……

她奔進聖堂,發現原來是個陷阱。許多女人正在等她,其中既有修女也有靜默姐妹,都比樓下那四個老乞婆年輕。「我是攝政王太后,」她退離開她們,高聲叫囂,「我要你們的腦袋,我要你們所有人的腦袋,給我讓開!」她們不僅不讓,反而紛紛伸出手。瑟曦跑向聖母的祭壇,就在祭壇下束手就擒。第二十多個女人把踢打著的太后拖上塔樓階梯,扔進房間。房內,三名靜默姐妹按住她,一位叫斯科婭的修女脫了她的衣服,連內衣也脫個精光。另一位修女扔給她一件粗糙的長袍。

「你們怎敢這麼做?」太后不停尖叫,「我是蘭尼斯特家的人!放開我,我弟弟會宰了你們,詹姆會把你們劈成兩半,從咽喉直捅到陰道,放開我!我是攝政王太后!」

「太后也需要祈禱。」斯科婭修女道,然後她們把沒穿衣服的她留在冰冷簡陋的房間裡。

我可不是溫順的瑪格麗·提利爾,我絕不會穿上卑微的袍子,服服帖帖地做俘虜。我要教他們明白籠中獅是什麼樣,瑟曦心想,於是她把袍子撕得粉碎,將水罐打碎在牆上,又撞碎了夜壺,當再無東西可摔時,她便用拳頭捶門。衛兵們就在下面,等在廣場:十名蘭尼斯特親兵,由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帶隊。如果他們聽到我的聲音,一定會趕來救我,到時候我要用鎖鏈把這該死的大麻雀拖回紅堡去展覽。

於是她朝門窗尖叫、踢打、嘶嚎,直到喉嚨沙啞,再也沒了力氣。無人回應,無人來救她。房間暗下來.溫度逐漸降低。瑟曦瑟瑟發抖。他們怎敢把我扔在這裡,連火爐都沒有?我是他們的太后啊。她開始後悔撕碎袍子的舉動了。擱板床角落裡有張破舊的棕羊毛薄毯,難看又扎人,但這是她唯一的遮蓋。於是瑟曦緊緊地裹住,沒多久便精疲力竭地睡去。

一隻粗手把她搖醒。房間裡黑如瀝青,某位高大的醜女人跪在她面前,手握一支蠟燭。「你是誰?」太后質問,「你是來放我走的嗎?」

「我是烏尼亞修女,我是來聽您坦白謀殺和通姦罪行的。」

瑟曦一把揮開對方的手,「我會砍了你的頭。別碰我!滾!」

修女起身,「陛下,我一小時後回來,也許到那時您就會懺悔了。」

就這樣一小時接一小時再一小時,瑟曦·蘭尼斯特度過了生命中除喬佛裡的婚宴之外最漫長的夜晚。她扯破喉嚨喊得麻痺,連吞口水都難,房間冷如冰窟。由於先前打碎了夜壺,她只好蹲在角落裡小便,看著尿液在地板橫流。每當她閉上眼睛,烏尼亞就又會籠罩在面前,搖醒她,要她懺悔罪行。

白天也不好過。太陽昇起時,莫勒修女帶來一碗灰撲撲的稀粥。瑟曦抄起碗便朝修女頭上擲去。他們送來新的水罐,由於渴得厲害,她不由分說地喝了。他們拿來新的灰袍子,儘管又薄又長了黴,她還是趕緊穿上,以遮蓋裸體。傍晚,當莫勒修女回來時,她吃了對方的麵包和魚,還索要紅酒佐餐。結果沒有紅酒,只有烏尼亞修女重新出現,一小時接一小時再一小時地問她是否願意懺悔。

這一切是怎麼回事?瑟曦邊揣度,邊看著狹長的窗戶外天空逐漸變黑,為什麼沒人來救我?她不相信外面的兩位凱特布萊克會對兄弟見死不救。御前會議又在做什麼?他們是叛徒和懦夫。等我出去,要把他們統統砍頭,找更懂事的人來取代他們。

這一天中,她三次隱約地聽見下面的廣場有人叫喊。但人們喊的是瑪格麗,不是她。

第二十天清晨,當瑟曦舔幹碗底最後一點麥片粥時,門突然開了。科本大人走進來。她拼命忍耐,才沒撲到他身上。「科本,」她低語道,「噢,諸神在上,你不知道,看見你的臉,我有多麼歡喜。帶我回家吧。」

「我做不到。您將出席教會的審判,罪名是謀殺、叛國和通姦。」

對精疲力竭的瑟曦而言,這些罪名似乎都沒了意義,「託曼。我兒子怎樣?他還是國王嗎?」

「是的,陛下。他很健康,安安全全待在梅葛樓裡,御林鐵衛的重重保護之下。然而他很孤獨,也很焦躁。他問起您的情況,也問起小王后。到目前為止,還沒人告訴他您的……您的……」

「……我的困境?」她提示,「瑪格麗呢?」

「她也將被審判,由審判您的同一法庭。遵照陛下先前的指示,我把藍詩人交給了總主教大人,此刻他就在這裡,在地底某處。我的線民告訴我,他們狠狠地鞭打他,好在當下他還唱著我們教他的那些美妙歌謠。」

美妙歌謠。她睏倦的神經一片麻木。渥特,他叫渥特。諸神保佑,但願渥特死於鞭刑,瑪格麗便無從否定他的證詞了。「我的騎士們呢?奧斯佛利爵士……總主教要殺他兄弟奧斯尼,他應該指揮金袍……」

「奧斯佛利·凱特布萊克已被解除都城守備隊隊長的職務。國王陛下用巨龍門守衛隊長取代了他,那人是個私生子,叫亨佛利·維水。」

瑟曦太累,沒法思考。「託曼為何這麼做?」

「您不能怪孩子。御前會議把命令放在他面前,他只是簽了名,並蓋好印章。」

「我的御前會議……誰幹的?誰?不是你吧?」

「很抱歉,我也被御前會議剝奪了重臣席位,但他們還暫時讓我負責太監的情報網。目前,王國實權掌握在哈瑞斯·史威佛爵士與派席爾國師手上,他們送了一隻鳥兒去凱巖城,邀請你叔叔回宮接任攝政王——如果你叔叔答應的話,他得趕快了,因為梅斯·提利爾已從風息堡下撤圍,回師君臨,據報藍道·塔利也率部自女泉城南下。」

「瑪瑞魏斯大人容許他們這麼幹?」

「瑪瑞魏斯放棄重臣席位,帶著妻子一股腦兒逃回了長桌廳。對了,我們就是從他妻子那裡,最先得知針對……針對陛下您的……指控的。」

「他們放走了坦妮婭。」這是自大麻雀說「不行」以來,瑟曦聽到的最好訊息。坦妮婭能夠毀了她。「維水大人呢?他的船……他應該帶船員上岸,集結起足夠的人手……」

「陛下遇到麻煩的訊息傳到河上,維水大人便升帆划槳,.帶著艦隊出海。哈瑞斯爵士認為他是要加入史坦尼斯,派席爾則推測他的目的地是石階列島,前去做海盜。」

「我那些可愛的大帆船啊,」瑟曦幾乎笑出聲來,「父親大人曾教誨我,私生子天生便是反覆無常,背信棄義,可惜我沒聽他的話。」她一陣顫抖。「我完了,科本。」

「不,」他握住她的手,「還有希望,陛下可以通過比武審判來證明清白。我的太后啊,您的代理騎士已做好了準備,七大王國的英雄豪傑無法與它對抗。只消您一聲令下……」

這回她終於笑了。可笑,太可笑,可笑之極。「諸神嘲弄著我們所有的計劃和希望。我有一個無可阻擋的代理騎士,但我卻不能用他。我是太后,我的榮譽只能由誓言效命的御林鐵衛來維護。」

「我明白了,」科本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陛下,臣惶恐,不知如何才能讓您……」

即便現下的她委靡不振,擔驚受怕,但有一點很清楚,決不能把命運交給麻雀法庭;她也不能指望凱馮爵士的干涉,彼此間赤裸裸的威脅還歷歷在目。我只有比武審判一條路。「科本,為了你對我的愛,我求你,替我送封信。最好用烏鴉送,實在不行,就安排快馬。你必須把信送到奔流城,送給我弟弟,告訴他眼下的狀況,你就寫……就寫……」

「寫什麼,陛下?」

她舔舔嘴唇,身體抖了抖,「立刻回來吧。幫助我,拯救我,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立刻回來吧。」

「遵命,三次‘我愛你’?」

「三次,」她必須打動他,「他會回來的。我知道他會回來。他必須回來。詹姆是我唯一的希望。」

「太后,」科本說,「您……您忘了嗎?詹姆爵士失去了用劍的手。如果他擔任您的代理騎士然後輸掉……」

那麼我們可以一起死去,正如我們一起降生那樣。「他不會輸,詹姆決不會。以我的生命做賭注,他決不會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