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布蕾妮

門外,最後一絲光線正在退去,室內,垂柳命人點起四支油膩膩的牛油蠟燭,再讓女孩們把爐火燒得又高又旺。男孩們幫波德瑞克·派恩卸下驢子上的包裹,將醃鱈魚、羊肉、蔬菜、堅果和一輪輪乳酪搬進來,梅里巴德修士則去廚房煮粥。「可惜,我的橘子都沒了,恐怕要到春天才能再見到,」他告訴一個小男孩,「你有沒吃過啊,孩子?擠出美味的果汁來吮吸?」男孩搖頭否定,修士揉了揉他的頭髮。「等到春天我給你帶一個,假如你做個乖孩子,幫我攪拌這鍋粥的話。」

海爾爵士脫下靴子在火邊暖腳。布蕾妮坐到他旁邊時,他朝房間遠處的角落點點頭。「那兒地板上有血跡,狗兒在嗅。擦洗過了,但血滲入木頭,無法去除。」

「桑鐸·克里岡在這個客棧裡殺了三名他哥哥的手下。」她提醒他。

「是的,」亨特同意,「但誰說得準他們三個是最早的倒霉鬼……抑或是最後的倒霉鬼呢?」

「你怕幾個小孩子?」

「四個可以算幾個,十個就太多了,而這裡遠遠不止十個。小孩子就應該包在襁褓裡,掛到牆上,直到女孩長出胸脯,男孩大到需要刮鬍子。」

「我為他們難過。他們都失去了父母,甚至有的人眼睜睜看著父母遇害。」

亨特翻翻白眼。「我忘了自己在跟女人說話。你的心就像修士的粥,軟軟的,對不對?咱們的劍妞內心深處,其實是位即將臨盆的母親,渴望有個可愛粉嫩的嬰兒吮吸自己的奶頭。」海爾爵士咧嘴笑道。「聽著,要達成夢想,你首先需要一個男人。最好是丈夫。何不選我呢?」

「要是你仍然希望贏得賭——」

「我想贏得你,塞爾溫大人唯一在世的孩子。有的人甘心情願跟弱智乃至仍在吃奶的嬰兒結婚,獲得的回報尚只有塔斯的十分之一。我承認,我並非藍禮·拜拉席恩,但我活得好端端的——有人會說這是我唯一的優點。婚姻對我倆都有好處,我得到土地,你得到一城堡的這些。」他朝孩子們比畫了一下。「我有能力,我向你保證。我至少有一個已知的私生子。不用怕,我不會讓她給你增添負擔。上次去看她時,她母親潑了我一鍋湯。」

紅暈爬上她頸項。「我父親才第五十十四歲,不算太老,可以續絃生子。」

「這是我承擔的風險……假如你父親再婚,假如他的新娘真能懷孕,假如那嬰兒是個男孩,便證明我押錯寶了。」

「然後輸掉賭注。跟別人去玩你的遊戲吧,爵士。」

「沒玩過遊戲的處女才會這麼說,你玩過之後,自然就會轉變的。相信我,在黑暗中,你就跟任何一位公主一樣美麗,你的嘴唇生來就是為了接吻。」

「嘴唇就是嘴唇,」布蕾妮道,「所有嘴唇都一樣。」

「所有嘴唇生來都是為了接吻,」亨特愉快地贊同,「今晚你的房門不要上閂,我會偷偷爬上你的床,證實自己的話。」

「你敢這麼幹,等離開時就變太監了。」布蕾妮起身走開。

梅里巴德修士詢問是否可以帶孩子們禱告。有個光身子的小女孩從桌上爬過來,他沒理會。「可以。」垂柳答應,並在桌上爬過來的孩子即將觸及那鍋粥之前,將她拎了起來。於是他們一起低頭感謝天父聖母的施捨……除了鐵匠房裡的黑髮男孩,他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瞪著其他人祈禱。這異狀並非只有布蕾妮注意到,祈禱完畢後,梅里巴德修士望向桌子對面,「你不愛諸神嗎,孩子?」

「不愛你們的神。」詹德利突然站起來。「我有活幹。」他沒吃一口就昂首闊步走了出去。

「他愛什麼神?」海爾·亨特問。

「光之王。」一個瘦瘦的男孩用尖細的嗓音說,他大約六歲。

垂柳拿勺子敲了他一下,「大嘴本恩。這兒有吃的。你只管吃東西,別打擾大人們談話。」

孩子們撲向晚餐,好像狼群吞食受傷的鹿。他們爭奪鱈魚,將大麥麵包撕成碎片,把粥弄得到處都是,連碩大一輪乳酪沒多久也不見了。布蕾妮用了點魚、麵包和胡蘿蔔,而梅里巴德修士自己吃一口就喂兩口給狗兒。外面開始下雨,屋內的火堆噼啪作響,大廳裡充滿咀嚼聲和垂柳用勺子拍打孩子們的聲音。「總有一天,這小女孩會成為某個男人兇悍的妻子,」海爾爵士評論,「很可能是那可憐的學徒小子。」

「該有人給他拿點食物去,趁東西還沒吃光。」

「那個人就是你。」

於是她用布包起一角乳酪、一塊麵包、一隻幹蘋果,還有兩薄片炸鱈魚。波德利克起身要跟出去,她讓他坐回去吃飯,「我很快便回來。」

院子裡雨下得很大。布蕾妮掀起斗篷遮住食物。經過馬廄時,一些馬朝她嘶鳴。它們也餓了。

詹德利在火爐邊,使勁敲打一柄劍,彷彿那是他的敵人。他皮圍裙下赤裸著胸膛,浸透汗水的頭髮垂在額頭。她注視了一會兒。他有藍禮的眼睛和頭髮,但體型不同。藍禮公爵身材瘦長,沒那麼強壯結實……不像哥哥勞勃,勞勃的力量天下聞名。

詹德利停下來擦拭額頭時才看到她站在那兒,「你幹什麼?」

「我帶來了晚餐。」她開啟布包給他看。

「想吃的話,我自己會動。」

「多吃東西才有力氣打鐵。」

「你是我媽?」

「不,」她放下食物。「誰是你媽?」

「關你什麼事?」

「你出生在君臨。」從他說話的方式,她可以確定。

「我和其他許多人都是。」他把劍浸入一盆雨水中淬火。熱鐵憤怒地嘶嘶作響。

「你多大?」布蕾妮問,「你母親還活著嗎?你父親呢,他是誰?」

「你問太多了。」他放下劍。「我母親死了,而我從來不認識父親。」

「你是個私生子。」

他把這當做侮辱。「我是個騎士。那把劍就是給我自己用的,等鑄成之後。」

騎士在鐵匠房裡幹活算什麼事呢?「你長著黑頭髮,藍眼睛,出生在紅堡下。從來沒人評論過你的臉嗎?」

「我的臉怎麼了?不像你那麼醜。」

「你在君臨城一定見過勞勃國王。」

他聳聳肩,「是見過幾次。比武大會上,遠遠地看到。有一次在貝勒大聖堂,金袍子把我們推到一邊,好讓他通過。還有一次他打獵歸來,我正在爛泥門附近玩。當時他醉得太厲害,差點騎馬把我撞翻。這個胖酒鬼,比起他那些兒子,還算比較好的國王。」

他們不是他兒子。史坦尼斯跟藍禮談判那天說得沒錯。喬佛裡和託曼根本不是勞勃的兒子。而這男孩……「聽我說,」布蕾妮剛開口,就聽見狗兒高聲狂吠,「有人來了。」

「是朋友。」詹德利滿不在乎。

「什麼朋友?」布蕾妮走到鐵匠房門口,透過雨水向外張望。

他聳聳肩,「你很快就會見到了。」

也許我不想見到他們,布蕾妮心想。第十個騎手踏著水花奔入院子,透過嘩嘩的雨聲和狗兒的吠叫,她聽見對方襤褸的斗篷底下長劍和盔甲的輕微碰撞。他們一邊進來,她一邊數。二,四,六,七。依騎馬的姿勢判斷,有些人受了傷。最後一位魁梧圓胖,有其他人兩個那麼大。他的馬氣喘吁吁,渾身是血,在重壓之下步履踉蹌。除開他,所有騎手都戴起兜帽,以遮擋傾盆暴雨。此人的面容寬闊無毛,猶如白蛆,圓鼓鼓的臉上生滿流膿面皰。

布蕾妮倒抽一口冷氣,拔出守誓劍。太多了,她驚恐地想,他們人太多了。「詹德利,」她低聲說,「拿劍,穿盔甲。這些不是你的朋友。他們不是任何人的朋友。」

「你說什麼?」男孩過來站到她身邊,手中拿著錘子。

閃電劈裂南方的天空,騎手們紛紛甩腿下馬。片刻間,黑夜亮如白晝。一把斧子泛著銀藍的光,鎖甲和板甲也反射光芒,布蕾妮在頭一個騎手的黑兜帽底下,看到一隻齜著鋼牙的狗嘴。

詹德利也看到了。「是他。」

「不是他。是他的頭盔。」布蕾妮儘量不讓恐懼滲入話音中,但嘴裡已如塵土般乾澀。她非常清楚是誰戴著獵狗的頭盔。孩子們怎麼辦?她心想。

客棧門「砰」的一聲開啟。垂柳端著十字弓,踱入雨中。那女孩朝騎手們喊叫,但一陣悶雷滾過庭院,淹沒了她的話。等雷聲消去,布蕾妮聽見戴獵狗頭盔的人說,「你敢射,我就把那隻箭塞進你的洞裡面,拿它狠狠地操你,最後把你該死的眼珠挖出來,餵你吃下去。」來人話中的怒氣逼得垂柳顫抖著退後一步。

七個,布蕾妮再次絕望地想。七個,她沒有機會。沒有機會,也沒有選擇。

她手執守誓劍踏入雨中。「別碰她。想強暴的話,來我這兒試試。」

歹徒們一起轉頭,其中一個笑出聲來,另一個用布蕾妮聽不懂的語言說了些什麼。長著慘白寬臉的巨人發出惡毒的嘶嘶聲,戴獵狗頭盔的人笑道,「你比記憶中更醜怪了。我寧願操你的馬。」

「馬,我們要馬,」一名傷員說,「好馬和食物。土匪在追我們,把馬交出來,我們就走。不傷害你們。」

「去你媽。」戴獵狗頭盔的歹徒從馬鞍上拽出戰斧。「我他媽要把她的腿砍了,教她杵著斷肢看我幹那拿十字弓的小婊子。」

「用什麼幹?」布蕾妮嘲笑,「夏格維說他們把你的鼻子連同老二一起割了。」

她以言語相激,果然奏效。只見他怒吼咒罵,向她撲來,腳下濺起黑色泥水。正如她祈禱的那樣,其餘人站在後面看好戲。布蕾妮靜如磐石,一動不動地等待。院子裡光線昏暗,腳底泥濘溼滑。讓他衝過來。諸神慈悲,但願他滑倒在地。

諸神沒那麼慈悲,只能靠她的劍。布蕾妮默數,五步,四步,就是現在,守誓劍迎著他衝擊的勢頭劈去。鋼鐵相交,斧子朝她砸下來的同時,她的劍穿透他的破衣服,在鎖甲上劃開一道口子。她扭身閃開,邊撤邊刺他胸口。

他踉踉蹌蹌流著血追來,發出憤怒的吼叫。「婊子!」他低沉地咆哮,「怪胎!賤貨!我要讓狗來幹你,他媽的賤貨!」斧子劃出致命的弧線,每當閃電亮起,無情的黑影就轉化為銀色。布蕾妮沒有盾牌,斧頭襲來時,她只能退避,忽左忽右地躲閃。有一次,她腳後跟在泥地上一溜,差點跌倒,使盡全力方才恢復平衡,卻免不了被斧子擦過左肩。一陣灼痛。「打中那婊子了!」一個人喊,男一個說,「看她還怎麼躲!」

她躲開了,暗自慶幸他們只是看熱鬧,沒有插手幫忙。她不可能獨鬥七人,即便其中有一兩個傷員。去世多年的老古德溫爵士又在她耳邊低語。「男人永遠會低估你,」他說,「自尊心驅使他們用力,因為他們害怕被議論說給女人弄得如此狼狽。讓他們瘋狂地消耗體力,而你悄悄積聚力量。等待、觀察,孩子,等待、觀察。」她等待著,觀察著,側移,後撤,再側移,刺他的臉,砍他的腿,劈他的手臂。他的斧子越來越沉,動作越來越慢。布蕾妮逼他轉身,讓他的眼睛迎向雨水,然後迅速退後兩步。他再度提起斧頭,咒罵著搖搖晃晃地撲來,一隻腳在泥地裡打了滑……

……她雙手握緊劍柄,躍上前去。他一頭撞到劍尖上,守誓劍穿透衣服、鎖甲、皮革.然後是更多衣服,深入腹中,再從後背冒出,與脊柱擦刮時,發出銼刀般的聲響。斧子自他無力的指間滑落,兩人撞到一起,布蕾妮的臉跟狗頭盔碰個正著,冰冷潮溼的金屬抵緊面頰。雨水順著鋼鐵流淌如注,當閃電再次亮起,她透過眼縫看到痛苦、恐懼和難以置信。「藍寶石。」她輕輕地對羅爾傑說,同時把劍使勁一擰,令他一陣抽搐。他沉甸甸地靠在她身上,突然之間,她在黑雨中抱著的已是屍體。她退後一步,讓他倒下……

……然後尖牙嘶喊著朝她撞來。

一大團溼羊毛和乳白色的肉將她提離地面,「砰」的一聲砸到地上。她猛然落入一攤爛泥,水花濺入鼻子和眼睛,胸口窒息,腦袋「喀嚓」一聲撞中半埋入土的石頭。「不。」她剛來得及喊出這個字,他已撲倒在她身上,壓得她陷入更深的泥沼。他用一隻手揪住她的頭髮,將腦袋往後扯,另一隻手伸向她的咽喉。守誓劍已不見了蹤影,她只能赤手空拳與他搏鬥,但一拳打中他的臉就像打在一團溼乎乎的白麵粉上。他衝她嘶嘶怪叫。

她繼續一拳一拳接一拳地打他,用手掌跟猛擊他的眼睛,但他渾若不覺。她又去摳他的手腕,然而儘管鮮血從抓破的傷口裡流出,他卻掐得更緊。他壓住她,令她窒息。她推他的肩膀,拼命掙扎,但他沉得像匹馬,無法撼動。她想拿膝蓋頂他胯下,卻只夠得到肚子。尖牙悶哼一聲,扯下她一把頭髮。

我的匕首。布蕾妮絕望地抓住這個念頭。她將手伸進兩人之間摸索,指頭順著他骯髒沉重的臭肉蠕動,終於尋到刀柄。尖牙扣緊她的脖子,把她的腦袋往地上猛砸。閃電再次炸裂,這次是在她的腦殼裡面,然而她握緊手指,居然將匕首拔了出來。由於被他壓住,她無法舉起匕首刺戳,只能奮力去劃他的肚皮,某種溫熱潮溼的東西涌入指間。尖牙又嘶嘶怪叫起來,比先前更大聲,然後他短暫地放開了她的喉嚨,旋即毆打她的臉。她聽見骨頭碎裂,痛得頭暈眼花。當她試圖再拿刀劃他時,他掰下她指間的匕首,用膝蓋磕斷了她的前臂。接著,他再次抓住她的腦袋,繼續嘗試將它從肩膀上扯下來。

布蕾妮聽到狗兒的吠聲,人們在周圍喊叫,雷聲轟鳴的間隙,有鋼鐵交擊。海爾爵士,她心想,海爾爵士加入了戰團,但所有的一切彷彿都那麼遙遠,與她毫不相干。她的世界只剩掐著脖子的雙手和上方那張陰森森的臉。他越靠越近,雨水從兜帽滴落,呼吸像腐敗的乳酪。

布蕾妮的胸腔如在燃燒,腦海的暴風雨令她目眩,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在擠壓摩擦。尖牙的嘴豁然張開,裂口大得難以想象。她看到扭曲不齊、銼尖的黃牙齒。當那些牙齒咬到她臉上的軟肉時,幾乎沒有感覺。她在黑暗中盤旋下墜。我不能死,她告訴自己,我還有使命。

尖牙扯下一大團血肉,啐了一口,咧開嘴,再次將尖牙沒入她的臉。這一次他咀嚼吞嚥下去。他在吃我的肉,她意識到,可她再沒力氣抵抗了。她感覺自己彷彿漂浮在上方,看著這一幕恐怖景象,彷彿那是發生在別的女人身上,某個自以為是騎士的蠢女孩。很快就結束了,她告訴自己,他有沒活活吃了我不重要了。尖牙仰起頭,張開大嘴,厲聲嚎叫,並朝她吐舌頭。舌頭十分尖利,滴著血,比正常人的長很多。它從他的嘴裡延伸,越來越長,又紅又溼,泛著微光,醜陋又汙穢。他的舌頭足有一尺長,布蕾妮心想,緊接著,黑暗吞沒了她。哦,它看起來就像一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