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布蕾妮

他們在距離十字路口一里處遇見了第十具屍體。

屍體懸在死樹的枝杈底下,那棵樹是被閃電劈死的,樹幹有燒灼的痕跡。食腐烏鴉正啄他的臉,狼群享用過靠近地面的小腿,膝蓋以下只剩骨頭和破布……外加一隻被嚼爛的鞋子,半埋在土壤中。

「他嘴裡是什麼?」波德利克問。

布蕾妮得先穩一穩才敢看。死屍的臉呈現可怕的灰綠色,嘴巴被撐開。有人將一塊凹凸不平的白石塞進他齒間。一塊石頭,或者……

「鹽。」梅里巴德修士說。

往前第五十十碼,他們發現了第二十具屍體。食腐動物將他拖了下來,遺骸散落一地,上方有根破爛的繩圈掛在榆樹枝杈上。要不是狗兒嗅到他,然後跳進草叢搜尋,布蕾妮或許就不知不覺騎過去了。

「你找到什麼,狗兒?」海爾爵士跳下馬,跟著那條狗大踏步過去,撿回來一隻半盔。死人的頭顱仍在其中,外加無數蠕蟲和甲蟲。「上好的鋼,」他斷言,「而且沒太多凹痕,儘管獅子頭掉了。波德,想不想要頭盔?」

「不要那頂。裡面有蟲子。」

「蟲子洗洗就沒了,小子,別像女孩兒一樣窮講究。」

布蕾妮皺皺眉。「對他來說太大了。」

「他會長大的嘛。」

「我不要。」波德利克強調。海爾爵士聳聳肩,將破獅盔扔回草叢。狗兒叫了一聲,跑到那棵樹旁,翹起一條腿來。

再往後,每一百碼都會遇到死屍。他們懸在各種樹上:岑樹、赤楊、山毛櫸、白樺、落葉松、榆樹、老柳樹、莊嚴的栗樹等等。人人脖子上都套著繩圈,吊在樹下晃來晃去,人人口中都塞滿了鹽。他們穿灰色、藍色或緋紅的袍子,但雨水和陽光已令袍子嚴重褪色,很難區分得出。有人胸口縫有紋章,布蕾妮發現若干斧子、箭和鮭魚,一棵松樹、一片橡葉、一些甲蟲和矮腳公雞,一隻野豬頭,還有六把三叉戟。這些是逃兵,她意識到,各路諸侯製造的殘人,被領主老爺們拋棄的廢物。

有的死人禿了頂,有的留鬍子,有的年輕,有的老,有的矮,有的高,有的胖,有的瘦。看上去都一個樣,腫脹的屍身,飽受腐蝕齧咬的臉龐。絞架之上,人人平等。布蕾妮曾在一本書裡讀到過,但她記不起是哪一本。

海爾·亨特最終說出了他們全都意識到的事。「這些便是洗劫鹽場鎮的人。」

「願天父嚴厲地裁判他們。」梅里巴德說,他是鹽場鎮老修士的朋友。

對布蕾妮而言,他們是誰遠不如誰吊死了他們來得重要。絞刑是貝里·唐德利恩那夥土匪處決犯人的首選方式,倘若如此,所謂的閃電大王也許就在附近。

狗兒叫了一聲,梅里巴德修士環顧四周,皺起眉頭。「我們是不是該加快腳程?太陽快下山了,到得晚上,跟屍體作伴可不大妙。這些人活著的時候邪惡兇險,我懷疑他們即使死了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點我可不同意,」海爾爵士說,「這些人死了最好。」然而他還是用腳後跟踢馬,稍稍加快速度。

再往前,樹木逐漸稀疏,屍體卻還那麼多。森林變成泥濘的平原,絞架代替了樹枝。密密麻麻的烏鴉尖叫著從屍體上飛起,等他們過去,又重新落下。這些是惡人,布蕾妮提醒自己,但這番景象還是讓她感到悲哀。她強迫自己依次檢視,尋找熟悉的臉孔。她覺得其中有幾位在赫倫堡見過,但由於屍身殘破不堪,很難確定。沒人戴獵狗頭盔,根本沒幾個戴頭盔的。大多數人被吊起來之前就被剝去了武器、盔甲和靴子。

波德利克問起今夜留宿的旅館,梅里巴德修士立即熱心地解釋,也許是想讓大家分分心,不再去想路邊那些毛骨悚然的哨兵。「有人稱它為‘老客棧’。數百年來,那裡一直有客棧,但現在這家是傑赫里斯一世時期才建起來的,就是修國王大道的那個國王。據說傑赫里斯與他的王后旅行途中在那裡睡過覺——有陣子,那兒被稱為‘雙冠客棧’,以示敬意,直到有個店主人建了一座鐘塔,客棧便改名‘鐘鳴客棧’。後來,它的所有權交到一個叫‘瘸腿’瓊恩·海德的跛腳騎士手中,他老得打不了仗時,改行做鐵匠活,新鑄了一塊招牌掛在院子裡的木竿上——一條有三個頭的玄鐵黑龍。那巨獸如此碩大,乃是用繩索將十幾塊鐵片拴到一起組成。每逢有風吹過,它便會叮噹作晌,於是乎‘響龍客棧’名聞天下。」

「龍還在嗎?」波德利克問。

「不在了。」梅里巴德修士道,「等鐵匠的兒子變成老頭,伊耿四世的一個私生子發動叛亂,與嫡出的兄弟為難,他以黑龍為徽紋。當時這片土地屬於戴瑞伯爵,伯爵大人對國王赤膽忠心,他看到這條黑龍之後勃然大怒,砍倒木竿子,將招牌劈成碎片,扔進河裡。許多年後,其中一個龍頭被水衝上寂靜島,此時它已佈滿紅色鐵鏽。店主人再沒掛別的招牌,人們逐漸忘記了龍,開始稱這裡為‘河畔客棧’。那時,三叉戟河就從它後門流過,旅館建築有一半位於水面上。據說客人們將魚線扔出窗外就能釣到鮭魚,這裡還有個渡船碼頭,旅行者可以擺渡去哈羅威伯爵的小鎮和白牆城。」

「我們在南邊渡過三叉戟河,然後一直朝西北騎行……並非朝著河走,而是遠離它。」

「是的,小姐,」修士說,「河流移位了。那是七十年前?還是八十年前?反正是老瑪莎·海德的祖父經營此處時的歷史。這些都是她告訴我的。瑪莎是個好女人,喜歡嚼酸草葉,吃蜂蜜蛋糕。她若是沒房間給我,就讓我睡火爐邊,每次送我上路都要額外饋贈一些麵包、乳酪和幾塊舊蛋糕。」

「她是現在的店家嗎?」波德利克問。

「不,獅子絞死了她。他們走後,我聽說她的一個侄子試圖重開旅館,但由於戰爭,平民百姓在路上行走過於危險,所以沒什麼顧客。他只得引進妓女,可仍然無法挽救生意。聽說某個領主把他也殺了。」

海爾爵士扮個鬼臉,「我做夢都想不到開旅館也這麼危險。」

「真正危險的是別人玩權力的遊戲時你做老百姓,」梅里巴德修士說。「對不對,狗兒?」狗兒叫了一聲表示贊同。

「那麼,」波德利克道,「客棧現在究竟有沒有名字?」

「百姓們管它叫十字路口的客棧。長老告訴我,瑪莎·海德的兩個侄女聯手讓客棧再度開張營業。」他舉起木杖。「倘若諸神保佑,那些吊死的人身後升起的煙就是從它煙囪裡冒出來的。」

「他們應該稱那地方為‘絞架客棧’。」海爾爵士評論。

不管客棧叫什麼,它很大,三層樓高,矗立在泥濘的道路間,牆壁、塔樓和煙囪都由上乘的白石砌成,在灰色天空下閃耀著慘淡的光芒。南廂房建在粗重的木樁子上,底下是一片低窪皸裂的土地,雜草叢生,還有褐色的枯草;北廂房依附著一間茅草頂馬廄和一棟鐘塔。整個建築圍有一圈低矮的牆,由白色碎石搭建而成,覆滿苔蘚。

至少沒人將它焚燬。相較之下,留給鹽場鎮的只有死亡和荒蕪。布蕾妮和夥伴們從寂靜島渡過去時,倖存者們已紛紛逃離,死者交付大地,唯有鎮子本身的殘骸暴露在外,到處灰燼。空中滿是煙塵的氣味,海鷗在頭頂盤旋,發出的叫聲像極了人,彷彿是為逝去的孩童們唱的哀歌。連城堡都顯得淒涼孤獨,像是被遺棄了一樣,它是灰色的,跟鎮子裡灰燼的顏色相同,其方形堡樓俯瞰碼頭,四周繞著幕牆。布蕾妮等人牽馬下了渡船,城堡緊緊關閉,城垛上移動的物體只有旗幟。狗兒吠叫,梅里巴德修士用木杖敲打正門,足足過了一刻鐘,才有個女人出現在上方,詢問他們有什麼事。

渡船已經離開,天空開始下雨。「我是個敬神的修士,好夫人,」梅里巴德朝上面喊,「這些是正直的旅人。我們想要找個地方躲雨,在您的壁爐旁過夜。」女人對他的請求無動於衷。「最近的客棧在十字路口,西邊,」她回答,「我們這兒不歡迎陌生人。走吧。」她消失之後,無論梅里巴德的懇求,狗兒的吠叫,抑或海爾爵士的咒罵都無法再讓她回來。最終他們只能在樹林裡過夜,躲在樹枝搭成的掩體底下。

然而十字路口的客棧中有人。還沒到大門口,布蕾妮就聽見了捶打聲,微弱但穩定,像在敲鋼鐵。

「煅爐,」海爾爵士說,「不是這兒有個鐵匠,就是老店家的鬼魂在鑄造另一條鐵龍。」他用腳後跟一踢馬。「希望他們還有個鬼廚師,一隻鬆脆的烤雞足以打消今天的所有煩惱。」

旅館院子裡是一大片褐色爛泥,馬兒走得很不舒坦。打鐵聲更響亮了。布蕾妮看見馬廄盡頭一輛輪子壞掉的牛車後面閃爍著煅爐的紅光。馬廄裡還有一些馬,一具破舊的絞刑架矗立在院子裡,有個小男孩抓著上面生鏽的鐵鏈晃來晃去。四個女孩站在門廊裡看他,最小的才不過兩歲,光著身子,最大的九歲或十歲,她用雙臂護住小傢伙。「孩子們,」海爾爵士朝她們喊,「快把你們的母親叫來。」

男孩從鐵鏈上跳下來,朝馬廄奔去。四個女孩驚慌不安地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說,「我們沒有母親。」另一個補充,「我本來有,但他們殺了她。」四人中最大的那個踏前一步,將最小的推到裙子後面。「你們是誰?」她質問。

「求宿的正直旅人。我叫布蕾妮,這位是梅里巴德修士,在河間地小有名氣。那男孩是我的侍從,波德瑞克·派恩,騎士是海爾·亨特爵士。」

捶打聲突然停頓下來。女孩從門廊上打量他們,帶著十歲孩童所特有的機警。「我叫垂柳。你們要床鋪嗎?」

「床鋪,麥酒,填肚子的熱餐,」海爾·亨特爵士邊下馬邊說,「你是店家?」

她搖搖頭,「我姐姐簡妮才是,可她不在。我們只有馬肉吃。如果你來找妓女,這兒沒有。我姐姐把她們打發走了。但我們有床鋪。有些是羽毛床,稻草的更多。

「全部有蝨子,我毫不懷疑。」海爾爵士道。

「你有錢嗎?銀子?」

海爾爵士哈哈大笑。「銀子?睡一晚上蝨子床,外加一塊馬肉?你打劫啊,小妹妹?」

「我們要銀幣,否則你去樹林裡跟死人睡。」垂柳瞥了眼驢子及其背上的木桶和包裹。「吃的?哪兒弄的?」

「女泉城。」梅里巴德說。狗兒叫了一聲。

「你都這樣盤問客人?」海爾爵士問。

「我們沒多少客人,跟打仗之前不同。如今路上大多是麻雀,或者更糟。」

「更糟?」布蕾妮問。

「盜賊,」馬廄裡傳來一個男孩的嗓音,「強盜。」

布蕾妮轉身,看到了幽靈。

藍禮。哪怕心口被錘子擊中,她也不至於如此驚慌。「大人?」她張大嘴巴。

「大人?」男孩撥開垂在眼前的一縷黑髮,「我只是個鐵匠。」

他不是藍禮,布蕾妮意識到,藍禮死了。藍禮躺在我懷中死去。藍禮是個第二十一歲的男人,眼前這位不過是男孩。但他實在太像第十次來塔斯島時的藍禮。不,他比當時的藍禮更小。他下巴更寬,眉毛更濃。藍禮纖細優雅,這男孩卻有厚實的肩膀和鐵匠特有的強健胳膊。他穿長長的皮圍裙,圍裙下赤裸著胸膛,黑糊糊的鬍渣覆蓋了臉頰和下巴,一頭粗厚的黑髮長過雙耳。藍禮國王的頭髮也是這樣的炭黑色,但他總是梳洗得乾淨整齊,有時剪短,有時則隨意披在肩頭,或用金色髮帶扎到腦後,從未亂七八糟地糾結在一起,黏糊糊地沾滿汗水。而且,儘管這男孩的眼睛也是同樣的湛藍,但藍禮大人的雙眼溫暖又熱情,充滿歡笑,他的眼神中卻滿是憤怒和懷疑。

梅里巴德修士也看出來了。「我們沒有惡意,小夥子。瑪莎·海德開這家旅館時,總愛給我一塊蜂蜜蛋糕,有時甚至是一張床,假如店裡沒客滿的話。」

「她死了,」男孩道,「獅子絞死了她。」

「絞刑似乎是你們最喜歡的娛樂方式,」海爾·亨特爵士說。「我要在附近種地就好了,種大麻,賣麻繩,大賺一筆。」

「所有這些孩子,」布蕾妮對女孩垂柳說,「都是你的……妹妹?兄弟?親戚家人?」

「不。」垂柳正盯著她看,她對這種眼光很熟悉。「他們不過是……我不知道……有些是被麻雀帶來,其餘是自己找來的。你是女人,怎麼穿得跟男人一樣?」

梅里巴德修士答道,「布蕾妮小姐是一位使命在身的女戰士,此刻她需要乾燥的床鋪和溫暖的火堆。我們也都一樣。我的老骨頭說,馬上又要下雨了。你有沒有房間給我們??」

「沒有。」鐵匠男孩說。「有的。」女孩垂柳道。

兩人大眼瞪小眼,最後垂柳跺跺腳。「他們有吃的,詹德利。小傢伙們在餓肚子。」她吹聲口哨,彷彿變魔術一般,出現了許多小孩,個個衣衫襤褸。頭髮蓬亂的男孩從門廊底下爬出來,躡手躡腳的女孩湊進面向庭院的視窗。有些孩子緊緊抓著上滿弦的十字弓。

「原來這裡是‘十字弓客棧’。」海爾爵士得出結論。

叫「孤兒客棧」更恰當,布蕾妮心想。

「渥特,幫他們照料馬匹,」垂柳吩咐,「威爾,放下石塊,他們不是敵人。艾菊,佩特,快去找些木頭添到火爐裡。‘銅板’瓊恩,你幫修士卸口袋。我帶他們去房間。」

他們要了三間相鄰的屋子,每間都有一張羽毛床、一把夜壺和一扇窗。布蕾妮的房裡還有壁爐,她多付了幾個錢買木柴。「我睡你的房間還是海爾爵士的房間?」她開啟百葉窗時,波德瑞克問。「這兒不是寂靜島,」她告訴他,「你可以跟我住一起。」她打算第二十天一大早帶波德自行出發。梅里巴德修士要去努屯、河彎村及哈羅威伯爵的小鎮,布蕾妮認為沒必要再跟他走,畢竟他有狗兒作伴。況且長老已讓她相信,三河沿岸找不到珊莎·史塔克。「我打算日出前起床,趁海爾爵士仍在睡覺。」布蕾妮還沒原諒他高庭的事……而且亨特自己說過,他沒有立下任何關於珊莎的誓言。

「我們去哪裡,爵士?我是說,小姐?」

布蕾妮沒有答案。他們真的位於十字路口;國王大道,河邊路,還有山路在此地會合。山路將引領他們穿越群山,前往艾林谷,珊莎小姐的阿姨死前一宣統治著那裡;往西是河邊小路,沿紅叉河直到奔流城,珊莎的舅公被圍困於此,苦苦支撐;或者可以隨國王大道北行,經孿河城,穿越佈滿泥沼的頸澤。到時候,無論誰控制卡林灣,只要她能設法通過,就可沿國王大道抵達臨冬城。

我也可以沿國王大道往南,布蕾妮心想,潛回君臨,向詹姆爵士承認失敗,歸還他的寶劍,然後找一艘船返回塔斯的家中,正如長老勸導的那樣。這是個苦澀的想法,然而她心中確有一部分渴望回到暮臨廳,回到父親身邊,另一部分則在尋思,假如她靠在詹姆肩頭哭泣,他會不會安慰她。這就是男人們希望的,不是嗎?柔弱無助的女子,需要他們保護。

「爵士?小姐?我剛才問,我們要去哪裡?」

「去下面大廳,用晚餐。」

大廳裡到處是小孩。布蕾妮試圖清點人數,但他們沒一刻站定下來的,因而有的點了兩三遍,有的一次也沒算,最後她放棄了。他們將桌子推到一起,排成長長的三條。較年長的男孩奮力從後面搬出長椅——在這裡,年長的意思是十歲到十二歲。詹德利最接近成年人,但發號施令的是垂柳,彷彿她是城堡裡的女王,而其他孩子不過是些僕人。

假如她是貴族出身,那其他孩子格格不入的姿態,對她就是自然而然的。布蕾妮懷疑垂柳並非像看上去那麼簡單。她太小,也不夠漂亮,不可能是珊莎·史塔克,但年齡跟珊莎的妹妹一致。凱特琳夫人說,艾莉亞沒有姐姐的美貌。棕頭髮,棕眼睛,骨瘦如柴……會不會是她呢?艾莉亞·史塔克的頭髮是棕色,布蕾妮記起來,但無法確定眼睛的顏色。棕眼棕發,是那樣嗎?有沒可能她其實並未死在鹽場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