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掠奪者

鼓點敲出戰鬥的節奏,無敵鐵種號衝向前去,船頭劈開洶湧的綠色水面。前方較小的那艘船正在拐彎,船槳拍打大海,玫瑰旗迎風飄蕩:船頭和船尾是紅盾紋中的白玫瑰,桅杆頂端則是一朵金玫瑰,鑲在草綠色底子上。無敵鐵種號狠狠撞向她側面,力道之猛,乃至準備接舷戰的半數船員都跌倒了。船槳噼噼啪啪地折斷,這在船長耳中猶如美妙的樂章。

於是他當先躍過舷緣,落到下面甲板上,金色披風在身後招展。白玫瑰們紛紛從全副武裝、頭戴海怪盔的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麵前退開。向來如此。他們緊握長劍、長矛和斧子,但十人中九人沒穿盔甲,剩下的那一個也只著縫合的鱗甲。他們並非鐵種,維克塔利昂輕蔑地想,他們怕被淹死。

「幹掉他!」有人喊,「他只有一個人!」

「來啊!」他咆哮著回應。「有種就來殺我。」

玫瑰戰士從四面八方圍上來,寒鐵在手,但眼神慌張,維克塔利昂品嚐得到他們濃烈的恐懼。他左衝右突,砍下第十個人的手臂,劈穿第二十個人的肩膀,第三十個人將斧子劈進維克塔利昂鬆軟的松木盾裡,而他反手將盾牌砸到那笨蛋的臉上,將其撞翻,然後趁其試圖站起來時猛下殺招。他正奮力將斧子從死人肋骨間拔出,一支長矛戳進他肩胛骨之間,感覺像被人拍了一下後背。維克塔利昂回身砍向長矛兵的腦袋,鋼鐵劈開頭盔、頭髮和顱骨,手上一陣酥麻。那人略微搖晃了片刻,等鐵船長抽回斧子,屍體便四仰八叉跌倒在甲板上,看上去更像是醉酒,而不是死了。

此時鐵民們已隨他跳到被攻擊的艦艇上。他聽見「單耳」沃費發出一聲嚎叫,又瞥到拉格諾·派克穿著生鏽的甲冑投入戰團,而「理髮師」紐特扔出旋轉的飛斧,擊中敵人的胸膛。維克塔利昂又接連殺死兩個,他本打算殺第三十個,但拉格諾先下手了。「幹得好!」維克塔利昂朝他喊。

他轉身替自己的斧子尋找下一個犧牲品,發現對方船長就在甲板另一邊。此人的白色外套沾染著點點血漿,但維克塔利昂能辨認出他胸口的紋章:紅盾紋中一朵白玫瑰。那人的盾牌上也有同樣的徽紋,鑲在紅色底子上,四周圍著一圈白色城垛。「你!」鐵船長在殺戮戰場中大喝,「戴玫瑰的!你是南盾島領主?」

對方掀開面罩,露出一張沒鬍子的臉:「我是他的繼承人,塔爾勃特·西瑞爵士。你呢,海怪?」

「你的死神。」維克塔利昂朝他衝去。

西瑞一躍而起,迎上前來。他的鋼劍是城堡中鑄就的上等貨,而這個年輕騎士將它舞得呼呼生風。他第十擊砍向下盤,維克塔利昂用斧子撥開,還不及舉盾,又被第二十擊打中頭盔。維克塔利昂的斧子從側面還擊,西瑞以盾牌抵擋,木屑飛散,隨著一聲動聽而尖銳的斷裂聲,白玫瑰折成上下兩半。隨即,年輕騎士的劍接二連三敲到他的大腿,在鐵甲上發出刺耳聲響。這小子動作很快,鐵船長意識到,於是他用盾牌撞擊西瑞的臉,將其跌跌撞撞地逼至舷緣,隨後高舉斧頭,壓上身體的重量,意圖將年輕人整個兒劈成兩半,卻被西瑞一旋身躲開了。斧子猛劈入欄杆,碎片四散,他試圖拔出來再劈,不料它被卡住了。甲板在身下搖晃,他一失足,單膝跪倒在地。

塔爾勃特爵士扔掉破碎的盾牌,長劍下砍。維克塔利昂的盾牌在跌倒時扭到了另一邊,只得用鋼甲鐵拳抓向西瑞的劍。鐵手套上的關節吱嘎作響,一陣刺痛令他悶哼一聲,但維克塔利昂堅持忍住。「我動作也很快,小子。」他邊說邊把劍從騎士手中奪下,扔進海里。

塔爾勃特爵士瞪大了眼睛:「我的劍……」

維克塔利昂用帶血的拳頭抓住年輕人的咽喉。「去找它吧!」他使勁將對方推下船沿,落入染血的大海中。

這為他贏得了拔斧子的時間。白玫瑰在鐵潮面前退卻,有些人試圖逃到甲板底下,其他人呼喊求饒。維克塔利昂感覺到熱血在鎖甲、皮甲和鐵手套下沿著手指流淌,但這算不了什麼。一大群敵人聚集在桅杆旁繼續戰鬥,肩並肩圍成一圈。他們至少還是男人,寧死不降。維克塔利昂打算親自成全他們中一部分人的意願。於是他用斧子一敲盾牌,衝了過去。

淹神造就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不是讓他在選王會上作口舌之爭,也不是讓他去對抗無盡沼澤中隱秘潛行的敵人。他誕生於世,就是為了身穿鐵甲,手握染血長斧,每一次揮擊都帶來死亡。

他們從前後一起襲來,但他們的劍像柳條一樣無法對他造成傷害。沒有東西能砍穿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厚重的板甲,他也不會給敵人找到關節薄弱點的機會——那裡只有鎖甲和皮甲的保護。不管攻擊他的人是三個、四個還是五個,都沒區別,他逐一殺死,心中堅信自己的鋼甲能抵禦其餘攻擊。每當一個敵人倒下,他便將怒氣轉移到下一個敵人身上。

最後一個人一定是位鐵匠:公牛樣的肩膀,其中一邊比另一邊粗壯得多。那人身穿鑲釘鎖甲,頭戴熟皮帽。他唯一命中的一擊使得維克塔利昂的盾牌最終完全損毀,但鐵船長回砍一斧,便將他腦袋劈成兩半。對付鴉眼要這麼簡單就好了。他將斧子拔出,鐵匠的頭顱彷彿爆裂一般,骨頭,鮮血和腦漿灑得到處都是,屍體撲倒下來,靠在他腿上。現在求饒太晚了,維克塔利昂邊想邊甩脫死屍。

此時,他腳下的甲板變得滑膩膩的,左右躺滿一堆堆死屍和瀕死的人。他扔開盾牌,深吸一口氣。「司令官,」「理髮師」就在他身邊,「今天的勝利屬於我們。」

海上佈滿船隻,有些在燃燒,有些在下沉,有些被撞得支離破碎。船殼之間的水面猶如一鍋燉湯,點綴了無數屍體、斷槳和扒在殘骸上的人。遠處,十幾艘屬於南方人的長船正疾速逃進曼德河。讓他們逃,維克塔利昂心想,讓他們去傳揚這個故事。夾著尾巴逃跑的不是男人。

淋漓的汗水刺疼了他的眼睛,兩個槳手幫他解開海怪盔,好讓他摘下來。維克塔利昂擦擦額頭。「那個騎士,」他用低沉的嗓音說,「那個白玫瑰騎士。有人撈他嗎?」領主之子值一筆可觀的贖金。假如西瑞伯爵今天活下來的話,他將會付錢,否則就由他高庭的主君承擔。

然而手下人都沒在意落水的騎士。那人多半已經淹死。「他戰鬥得勇猛,願他在淹神的流水宮殿裡歡宴。」儘管盾牌列島的人都自稱為水手,但他們懷著恐懼出海,戰鬥時只穿輕型防具,生怕淹死。年輕的西瑞不一樣。他是位勇士,維克塔利昂心想,幾乎就像鐵民。

他將俘獲的船交給拉格諾·派克,並指派十二個水手充當船員。「繳下俘虜的武器防具後,替他們包紮傷口,」他吩咐「理髮師」紐特,「將瀕死者扔進海里。若有人乞求慈悲,先割喉嚨。」對這類人他只有鄙視。淹死在海水中比淹死在血水中強得多。「記得清點贏得的船隻,還有被俘的騎士與貴族。我要他們的旗幟。」將來,他會把它們統統掛在自己的大廳裡,這樣,老邁體衰之後,還可以回憶年輕力壯時殺死的所有敵人。

「好的。」紐特咧嘴笑道,「這是一場大勝仗。」

沒錯,他心想,對鴉眼和他的巫師們來說是一場大勝仗。等訊息傳到橡盾島,其他船長們又會高呼他哥哥的名字。攸倫曾憑藉伶牙俐齒和微笑的眼睛魅惑他們,用來自遠方的諸多戰利品吸引他們為他效力:金、銀、釉彩盔甲,鍍金圓頭的彎刀、瓦雷利亞鋼匕首、斑紋虎皮、花斑貓皮、翡翠獅身蠍尾獸、古老的瓦雷利亞斯芬克斯像、豆蔻、丁香、藏紅花、象牙、獨角獸角、來自盛夏群島的綠、橙和黃色羽毛,精緻的絲綢與閃亮的錦緞……但跟現在比起來,這些都顯得微不足道。他讓他們去征服,他們便永遠成了他的人,船長舌尖苦澀。這是我的勝利,不是他的。他在哪兒?在後方的橡盾島,在城堡裡遊手好閒。他偷走我的妻子,偷走我的王座,現在又偷走我的榮耀。

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慣於服從,生來如此。他在兄長的陰影下成長,跟隨巴隆,每件事都恪忠盡守。後來,巴隆的兒子們出世,意味著將來有一天他們中的一位將取代父親坐上海石之位,而他也早早作好準備向其屈膝。但全能的淹神召喚巴隆和他的兒子們去了流水宮殿,現下要維克塔利昂稱攸倫為「國王」,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海風吹拂,神清氣爽,他感覺口渴極了。戰鬥之後,他總想喝葡萄酒,於是便將甲板交給紐特,自己走到下面去。在他狹小的艙室裡,皮膚黝黑的女人情慾高漲,或許戰鬥也讓她的血變熱了。他跟她做了兩次,間隔很短,完事之後,她的乳房、大腿和肚子上血跡斑斑,那是從他手掌的傷口裡流出來的。皮膚黝黑的女人用燒滾的醋替他清洗。

「我承認,這計劃很好,」她跪在維克塔利昂身邊時,他說,「現在曼德河已向我們敞開,和古時候一樣。」曼德河水流和緩,河面寬廣,佈滿叵測的暗礁和沙洲。大多數海船不敢駛過高庭,但長船吃水淺,可以逆流航行一直到達苦橋。古時候,鐵島人曾大膽駛入河道,劫掠曼德河沿岸及其支流……直到青綠之地的國君將曼德河口四座小島上的漁民武裝起來,指命他們為他的盾牌。

兩千年過去了,但沿著這些島嶼參差的海岸線,嘹望塔裡仍有灰鬍子老人沿襲古老傳統,保持警戒。只要看到長船,他們就點燃烽火,讓訊息從一個山頭傳至另一個山頭,從一座島傳到另一座島。警報!敵人!掠奪者!掠奪者!漁民們看到高處燃燒的火焰,便放下漁網和犁耙,拿起劍與斧。他們的領主從城堡裡衝出,帶著騎士和士兵。從綠盾島到灰盾島,從橡盾島到南盾島,戰爭的號角在水面迴盪,反擊的艦艇從沿岸苔蘚覆蓋的石洞裡悄然駛出,船槳翻飛,湧入海峽,封鎖曼德河,將掠奪者趕向上游去消滅。

這回,攸倫派「褐牙」託沃德和「紅槳手」帶十二艘最快的長船駛向曼德河上游,引誘盾牌列島的領主們湧出來追趕。主力艦隊抵達時,便只剩少數人員防禦島嶼。鐵民趁晚潮襲來,躲在落日餘暉中,嘹望塔上的灰鬍子們無法及時發現。況且,自老威克島出發之日起,風向始終有利於他們。艦隊中竊竊私語,說攸倫的巫師與此大有關聯,說鴉眼以血祭滿足風暴之神。否則他怎敢向西航行如此之遠,而不照慣例沿海岸線前進?

鐵民將長船開到碎石灘上,在紫色的黃昏中蜂擁而出,手執明晃晃的鋼鐵。此時火焰已在高處燃燒,但留下的人中能拿起武器的不多。灰盾島、綠盾島和南盾島日出前便被攻陷,橡盾島多堅持了半天。而當四個島嶼的戰士停止追擊託沃德和「紅槳手」,轉回下游時,鐵艦隊正等在曼德河口。

「一切盡在攸倫的掌握之中,」維克塔利昂告訴皮膚黝黑的女人,她正給他的手綁繃帶,「他的巫師一定都看到了。」寧靜號上共有三個巫師,科倫·漢博利曾悄悄向他透露,他們盡是些怪人,很可怕,在鴉眼驅使下當奴僕。」可他仍需要我為他打仗,「維克塔利昂強調,」巫師再管用,戰爭本身仍要靠鐵和血去贏取。」醋讓他的傷口痛到極點。他推開女人,握手成拳,強忍劇痛,「拿酒來。」

他在黑暗中一邊喝酒,一邊思索哥哥的事。假如我不親自下手,算不算弒親呢?維克塔利昂不怕任何人,但淹神的詛咒令他卻步。假如指使別人動手,我手上還會不會沾他的血?溼發伊倫知道答案,但牧師留在鐵群島,希望喚起民眾反對新加冕的國王。「理髮師」紐特能在第二十碼開外用飛斧給人刮鬍子,攸倫身邊的混血雜種也對付不了「單耳」沃費或「不苟言笑的」阿德利克。他們中任何一個都可以。但他知道,一個人能做什麼跟會做什麼是有區別的。

「不敬神的攸倫將引來淹神的憤怒,」伊倫曾在老威克島上預言,「我們必須阻止他,哥哥,我們是巴隆的骨血,對不對?」

「他也是,」維克塔利昂說。「我跟你一樣不喜歡,但攸倫已經當上國王了。是你的選王會讓他登上王位,而你親手將浮木王冠戴到他頭上!」

「我把王冠戴到他頭上,」牧師的頭髮裡綴滿海草,「也很樂意把它再摘下來,戴到你頭上。只要你有力量與他對抗。」

「淹神扶他登上王位,」維克塔利昂抱怨。「就讓淹神再把他趕下來吧。」

伊倫惡狠狠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瞥據說能讓井水腐敗,讓婦女絕育。「這並非神的意旨。眾所周知,攸倫在那艘紅船上蓄養著魔法師和邪惡的巫師,他們施了法術,使大家聽不見大海的聲音,使得船長和頭領們陶醉於那些龍的廢話。」

「他們不僅陶醉,而且懼怕那號角。你也聽過它的聲音……算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攸倫當上了國王。」

「他不是我的國王,」牧師宣稱,「淹神會幫助勇士,不會眷顧那些暴風雨來臨時畏縮在甲板底下的人。若你不願對抗鴉眼,我將親自承擔。」

「要如何辦到呢?你既沒船,也沒劍。」

「我有我的聲音,」牧師回答,「還有神靈的支援。我的力量來自於大海,鴉眼無法與之抗衡。請記得,海浪遇上高山時或許會散開,然而它們必將捲土重來,一波接一波,直到最後,山脈成了鵝卵石,很快,連鵝卵石也被捲走,永遠沉澱在海底。」

「鵝卵石?」維克塔利昂咕噥,「你想靠談論海浪與鵝卵石來推翻鴉眼,真是瘋了。」

「鐵民將成為海浪,」溼發說,「不是那些大人物,領主頭目之流,而是普通百姓,日常耕地捕魚的人們。船長和頭領們扶持攸倫,平民百姓將把他推翻。我要去大威克島,去哈爾洛島,去橡島,最後去派克島,上他的大本營,讓每個村鎮都聽見我的話:不敬神的人將永不能坐上海石之位!」他搖了搖長髮蓬亂的腦袋,走回夜色之中。第二十天日出時,伊倫·葛雷喬伊便從老威克島消失了,甚至他屬下的淹人也不知他去了哪裡。據說鴉眼聽了只是哈哈大笑而已。(`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

牧師雖離開了,但他可怕的警告聲猶在耳。維克塔利昂還時時想起貝勒·布萊克泰斯的話:「巴隆是個瘋子,伊倫也是,而攸倫比他們兩個更瘋狂。」選王.會後,年輕的頭領拒絕接受攸倫作為主君,試圖起航回家,但鐵艦隊封鎖了海灣——服從的習慣在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心中深深紮根,而現下攸倫戴著浮木王冠。夜行者號遭到扣押,布萊克泰斯頭領被鎖鏈綁著帶到國王跟前。攸倫手下的啞巴和混皿兒將他切成七塊,以示供奉他所信仰的青綠之地上的七神。

為獎勵維克塔利昂的忠心效勞,新王把這個皮膚黝黑的女人賞給他,她是從一艘里斯販奴船上奪來的。「我不要你的殘羹剩飯。」他板著臉告訴兄長,但鴉眼說除非他收下,否則就要殺那女人,於是他心軟了。她的舌頭已被割掉,但其他地方毫無損傷,而且她確實很美,棕褐色皮膚像上了油的柚木。然而有時候看著她,他便想起了兄長給他的第十個女人,那是為了讓他成為真正的男人。

維克塔利昂想跟皮膚黝黑的女人再做一次,卻發現自己不行了。「給我再拿一袋紅酒,」他吩咐她,「然後出去。」她拿來一袋酸紅酒,船長將她帶到甲板上,去呼吸海上清新的空氣。他喝下半袋酒,將其餘的灑入海中,獻給所有死去的人們。

無敵鐵種號在曼德河口逗留了數小時。大部分鐵艦隊已上路去橡盾島,維克塔利昂留下悲傷號、達袞大王號、鐵風號和少女剋星號隨他殿後。他們撈起倖存者,看著強手號緩緩下沉,她撞毀了一艘船,但那艘船的殘骸將她拖下水去。等她消失在水面,維克塔利昂收到了清點結果。損失六艘船,俘虜第三十十八艘。「不錯,」他告訴紐特,「船槳就位,回赫威特伯爵鎮。」

他的槳手們弓起背朝橡盾島劃,鐵船長又回到甲板下。「我可以殺了他,」他告訴皮膚黝黑的女人,「但弒君是極大的罪孽,弒親則更糟,」他皺起眉頭,「當初,阿莎應該出聲支援我的。」她怎能指望用松果和蕪菁贏得王位呢?她有巴隆的血統,但仍是個女人。選王會之後她逃跑了,浮木王冠戴到攸倫頭上當晚,她和她的船員們一起消失。對此,維克塔利昂心中稍感慶幸。假如那女孩有腦子,就會跟某個北境領主結婚,住進城堡,遠離海洋和鴉眼攸倫。

「赫威特伯爵鎮到,司令官。」一個船員喊。

維克塔利昂站起身。紅酒緩和了手上的痛,也許該讓赫威特的學士檢查檢查,若那人沒死的話。他回到甲板上,船經一道陸岬,赫威特伯爵的城堡矗立在港口上方,讓他想起了君王港,不過這座城鎮有君王港的兩倍大。第二十艘長船在港外巡弋,船帆上翻騰著金色海怪,還有數以百計的長船沿碎石海灘停泊,系在碼頭邊的一排石柱上。石碼頭中聳立著三艘巨型平底貨船和十來艘較小的.貨船,滿載戰利品和補給。維克塔利昂命無敵鐵種號下錨,「準備一條小船。」

他們逐漸靠近,城鎮安靜得有點怪異。大多數店鋪和房屋遭遇洗劫,破碎的門窗可以作證,但只有聖堂被焚。街道佈滿死屍,每一具都吸引了一群食腐烏鴉。一隊神情陰鬱的倖存者在它們中間行走,趕走黑色的鳥兒,將死者扔進一輛馬車背後,送去埋葬。看到這番景象,維克塔利昂滿心厭惡。真正的海洋之子決不願在地下腐爛,否則怎能找到淹神的流水宮殿,並在其中永遠飲酒歡宴呢?

維克塔利昂凝視著寧靜號船頭的鐵像,那無嘴的少女頭髮迎風飄蕩,手臂向外伸展,珍珠母眼睛彷彿隨著他移動。她本來跟其他女人一樣有嘴巴,後來鴉眼將其封住了。

海岸越來越近,他注意到婦孺被趕上一艘巨型平底船的甲板,有的雙手綁在背後,所有人脖子上都套著麻繩。「這些是什麼?」他問幫他們系小船的人。

「寡婦和孤兒,將被賣成奴隸。」

「賣掉?」鐵群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奴隸,所謂的奴隸實際是指奴工,區別在於奴工不能買賣。他們雖無人身自由,必須侍奉主人,但並非私有財產,他們的孩子出生時,只要交付給淹神,就成了自由人。而要獲得奴工,只有付清鐵錢一途。「他們應成為奴工或鹽妾。」維克塔利昂抱怨。

「這是國王的命令。」對方說。

「弱肉強食,」「理髮師」紐特評價,「奴工或奴隸都沒差。他們的男人無法保護他們,因此他們現在屬於我們,我們想怎樣處置就怎樣處置。」

這並非古道,他想分辯,卻沒有機會——勝利的訊息早早傳達,人們圍聚過來向他祝賀。維克塔利昂任由他們恭維,直到有人讚美攸倫的勇敢。「航出陸地的視野之外確實勇敢,至少我們抵達之前訊息沒傳到島上,」他低沉地說,「但穿越半個世界去抓龍,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沒等待回答,便擠過人群,向城堡走去。

赫威特伯爵的城堡雖小但很堅固,厚厚的城牆,橡木門上嵌鐵釘,令人想起其家族的古老紋章:藍白斜紋上一面鑲釘橡木盾牌。但現在他們家的綠塔樓上高高飄揚著葛雷喬伊家族的海怪旗,巨大的城門被砍倒焚燬,城牆上走動的是手執長矛和斧子的鐵民,還有若干攸倫的混血雜種。

維克塔利昂在院子裡碰上葛歐得·古柏勒和老卓鼓,他們正跟羅德利克·哈爾洛輕聲交談。「理髮師」紐特看見他們後發出噓聲。「讀書人,」他叫道,」你的臉幹嘛拉得這樣長?你窮擔心什麼?我們今天贏得了勝利,贏得了戰利品!」

羅德利克頭領努努嘴:「戰利品,你指這些石頭嗎?四個島加起來還不及哈爾洛島大。我們贏得了岩石、樹木和瑣碎雜物,外加提利爾家族的敵意。」

「玫瑰家族?」紐特哈哈大笑,「玫瑰打得過深海中的海怪?我們奪下他們的盾牌,砸得粉碎。誰還能保護他們?」

「高庭,」讀書人答道,「是的,很快整個河灣地都將聚集起來對付我們,理髮師,到時候你就會知道,有些玫瑰是帶鐵刺的。」

卓鼓點點頭,一隻手搭在紅雨劍劍柄上。「塔利伯爵擁有瓦雷利亞巨劍‘碎心’,而他一直是提利爾公爵的先鋒。」

聽他這麼說,維克塔利昂的渴望反被煽點起來。「讓他來吧,我要奪下他的劍據為己有,跟你的先祖奪取紅雨劍一樣。讓他們都來吧,把蘭尼斯特也帶來。獅子或許能在陸地逞威風,但在海中,海怪至高無上。」他願用一半的牙齒換取與弒君者或百花騎士交鋒的機會。這種戰鬥他駕輕就熟,弒親者人神共憤,但戰士受人敬畏。

「別擔心,司令官,」讀書人道,「他們會來的——那正是陛下的意圖,不然他怎會命我們放走赫威特的烏鴉呢?」

「你書看得太多,仗打得太少,」紐特說,「你身上流的不是血而是奶。」讀書人根本不予理會。

維克塔利昂進入大廳,裡面正舉行一場喧鬧的宴會。滿座都是鐵民,飲酒,吆喝,推推攘攘,炫耀自己斬殺多少敵人,幹下多少英勇事蹟,贏得多少戰利品。許多人身上有了新裝飾。「左手」盧卡斯·考德和科倫·漢博利從牆上扯下織錦當斗篷,吉蒙德·波特利在鍍金蘭尼斯特胸甲前掛了一串珍珠瑪瑙,「不苟言笑的」阿德利克兩邊胳膊底下各夾一個女人,跌跌撞撞地走過,他雖無笑容,但每根手指上都套著戒指。船長們不再挖陳舊的乾麵包當盤子,而改用純銀碟子就餐。

「理髮師」紐特環顧四周,臉色因憤怒而陰沉下來。「鴉眼派我們去對付長船,他自己的人則佔領城堡和村莊,奪走所有財物和女人。他為我們留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