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掠奪者

「我們有榮耀。」

「榮耀是很好,」紐特說,「但金子更好。」

維克塔利昂聳聳肩:「鴉眼說我們將擁有整個維斯特洛。青亭島,舊鎮,高庭.……你將在那些地方找到金子。夠了。我餓了。」

憑家族血統,維克塔利昂本能在高臺上佔據一席之地,但他不想跟攸倫及其走狗同流合汙,因此選擇坐在科倫大王號的船長「跛子」拉弗旁邊。「這是一場大勝仗,司令官,」「跛子」拉弗說,「這樣的勝仗值得晉封領主。你該擁有一座島嶼。」

維克塔利昂頭領。對啊,為什麼不呢?這並非海石之位,卻也不賴。

何索·哈爾洛正在桌子對面吮吸一根骨頭。此刻他把骨頭扔到一邊,俯身湊近,「我的親戚‘騎士’將擁有灰盾島。你聽說了嗎?」

「沒有。」維克塔利昂隔著大廳望向正用一盞金盃飲酒的赫拉斯·哈爾洛爵士;他是高個子,長著一張長臉,表情素來嚴肅。「為何攸倫給他一座島?」

何索伸出空酒杯,一個膚色白皙的年輕女人趕緊給他添滿,她身穿藍天鵝絨鑲鍍金蕾絲的裙服。「‘騎士’憑一己之力奪得了格林頓城。他將自己的旗幟插在城堡下,向格林家族的人發起挑戰。他們一個接一個與他單挑,而他將他們全部殺死……哦,差一點,其中兩人投降了。當第七十個人倒下之後,格林伯爵的修士斷定,諸神已顯示其意願,他們便獻出了城堡。「何索哈哈大笑,」他將愉快地接受灰盾島領主這一新身份,而沒有了他,我便是讀書人的繼承人。」他用酒杯敲敲胸口。「我,‘駝背’何索,哈爾洛島頭領。」

「七個。」維克塔利昂尋思夜臨劍跟自己的斧頭相交會怎樣。他沒跟瓦雷利亞鋼劍交過手,不過從前曾多次擊敗年幼的赫拉斯·哈爾洛。小男孩哈爾洛是巴隆的長子羅德利克的密友,羅德利克後來戰死在海疆城城下。

宴席很豐盛,有最好的葡萄酒和帶血的半熟烤牛肉、填鴨、一桶桶新鮮螃蟹。女僕們盡穿著精緻的羊毛布和華麗的天鵝絨,司令官正覺詫異,何索告訴他,那便是赫威特夫人及其女眷。讓她們倒酒侍應是鴉眼開的玩笑。她們一共八個:夫人仍很漂亮,就是有點發福,其他七個年輕女子,年齡從十歲到第二十五歲,是她的女兒和兒媳。

赫威特伯爵本人坐在高臺上慣常的位置裡,穿一身帶家族紋章的華服,胳膊和大腿都捆在椅子上,而一個巨大的白蘿蔔塞在齒間,使他不能說話……然而他能看也能聽。鴉眼佔據了伯爵大人右手的榮譽席位,一個豐滿漂亮的女孩坐在他懷裡,大約十七八歲,赤裸雙腳,衣衫凌亂,伸出胳膊圍住他脖子。「那是誰?」維克塔利昂問周圍的人。

「伯爵的私生女,」何索再度笑道,「攸倫奪取城堡之前,她得在桌邊服侍其他人,然後跟僕人一起吃飯。」

攸倫用藍嘴唇親吻她的喉嚨,女孩咯咯地笑,然後在他耳邊低語。他又微笑著吻她的喉嚨。她白皙的肌膚上覆滿紅印,那是被他親過的地方,那些印記在她脖子和肩膀上連成了一條玫瑰色項鍊。她又湊著他耳朵輕聲說了什麼,這次鴉眼放聲大笑,並把酒杯往桌上重重地一敲,要求大家安靜。「尊敬的女士們,」他大聲朝貴族女僕們說,「法莉亞為你們精緻的裙服擔心,她不想讓它們沾上油汙、酒水或骯髒的手指印,因為我答應過她,宴會過後,她可以從你們的衣櫃裡隨意挑選衣服。所以,你們最好全脫光。」

大廳裡爆發出一陣鬨笑,赫威特伯爵的臉漲得通紅,維克塔利昂覺得他的腦袋都快炸開了。女人們別無選擇,只能服從。最年幼的女孩哭了一小會兒,但她母親安慰她,幫她解開背後的絲帶。之後,她們繼續服侍,捧著滿滿的酒壺,沿桌邊走來走去,往一個個空杯子裡倒,只不過現在光著身子。

他像從前羞辱我一樣羞辱赫威特,鐵船長心想,他記起自己揍妻子時,她如何哭泣。他知道盾牌列島的人跟鐵民一樣,常常互相通婚,這些赤裸的女僕中很可能有塔爾勃特·西瑞的妻子。殺敵人是一回事,侮辱他則是另一回事。維克塔利昂捏起拳頭,手上的傷口滲出血來,浸透繃帶。

高臺上,攸倫推開那婆娘,爬上桌子。船長們一邊敲打酒杯,一邊以腳跺地。「攸倫!」他們高喊,「攸倫!攸倫!攸倫!」彷彿選王會的重演。

「我保證給你們維斯特洛,」喧譁漸漸平息之後,鴉眼說,「這是你們嚐到的第十口,只不過一小口……但已足夠讓我們盡情饗宴!」沿牆排列的火炬光芒四射,猶如他的神情:藍嘴唇,藍眼睛,一切的一切。「海怪抓著獵物就決不鬆手。這些島嶼曾是我們的地盤,現在又回到我們手中……但我需要堅強有力的人來守住它們。起立,赫拉斯·哈爾洛爵士,灰盾島頭領。」「騎士」站起來,一隻手搭在夜臨劍的月長石圓頭上。「起立,‘不苟言笑的’阿德利克,南盾島頭領。」安德里克推開他的女人,猛地站起來,彷彿一座山從海底升起。「起立,馬倫·沃馬克,綠盾島頭領。」一個還沒長鬍子的十六歲男孩猶豫不決地站起來,沃馬克頭領好像兔子頭領。「起立,‘理髮師’紐特,橡盾島頭領。」

紐特眼神警惕,彷彿那是一個殘酷的玩笑,而自己成了笑柄。「頭領?」他沙啞地說。

維克塔利昂以為鴉眼會將領主身份賜予自己的走狗:「石手」、「紅槳手」或」左手「盧卡斯·考德。國王必須慷慨,他告訴自己,但另一個聲音在輕聲低語,攸倫的禮物中必然帶有毒藥。他想了想,便瞧得清清楚楚。「騎士」是讀書人選中的繼承人,「不苟言笑的」阿德利克為鄧斯坦·卓鼓的左膀右臂,沃馬克雖羽翼未豐,但從母親那兒繼承了「黑心」赫倫的血統。而「理髮師」……

維克塔利昂抓住紐特的前臂,「快拒絕!」

紐特看著他,當他瘋了一樣。「快拒絕?拒絕土地和領主身份?你會讓我當領主嗎?」他胳膊一甩,站起身來,沐浴在歡呼聲中。

他把我的人也偷走了,維克塔利昂心想。

攸倫國王招呼赫威特夫人再添一杯酒,然後高舉過頭。「船長們,頭領們,舉起你們的杯子,向盾牌列島的新領主致意!」維克塔利昂跟其他人一起喝下去。從敵人那裡得來的酒最為甜美。這話是父親或哥哥巴隆告訴他的。有朝一日,有朝一日我定要喝盡你的酒,鴉眼,並奪走你珍愛的一切。但攸倫有什麼珍愛的東西呢?

「明天我們再次起航,」國王下令,「把水桶注滿泉水,帶上每一袋穀物,每一桶牛肉,儘可能多的綿羊和山羊。傷員中搖得動槳的就去划船。其餘人留在此處,幫助新領主守衛島嶼。託沃德和‘紅槳手’很快會滿載更多補給品回來。我們向東方航行,出發時甲板上擠滿臭烘烘的豬和雞,回來時將帶著巨龍。」

「幾時回來?」那是羅德利克頭領的聲音。「我們幾時回來,陛下?一年?三年?五年?你的龍遠在世界彼端,然而秋天已經來臨。」讀書人走向前去,發出危險的警告。「戰艦守衛著雷德溫海峽,多恩海岸乾燥荒蕪,沿途四百里格佈滿旋流、懸崖和暗礁,幾乎沒有一處可供安全停靠。再過去是石階列島,那兒不僅風暴頻仍,還是諸多里斯海盜和密爾海盜的巢穴所在。一千艘船出航遠征,最多能有三百艘抵達狹海對岸……接下去怎麼辦呢?里斯不會開門歡迎,瓦蘭提斯也不會,你上哪兒去找淡水和食物?第十場風暴就會將我們吹得七零八落,吹散於半個世界當中。」

一絲微笑浮現在攸倫的藍嘴唇上。「我就是風暴,大人,我是天字第十號大風暴。我率寧靜號經歷過更長的旅程,而且比這危險得多。你忘了嗎?我曾經航行至煙海,去過瓦雷利亞。」

在場每個人都知道,末日浩劫仍然籠罩著瓦雷利亞,那兒的海水沸騰冒煙,陸地被惡魔佔據。據說無論哪個水手,只消瞥見聳立於波濤上方、熊熊燃燒的瓦雷利亞山脈,就會以可怕的方式死亡,然而鴉眼去過那裡,又回來了。

「是嗎?」讀書人輕聲問。

攸倫藍唇上的笑容消失了。「讀書人,」他在一片沉寂中說,「你還是扎進書堆裡比較明智。」

維克塔利昂察覺到大廳裡不安的氣氛,於是站起身來。「哥哥,」他洪亮地說,「你沒回答哈爾洛的問題。」

攸倫聳聳肩,「最近,奴隸的價格大漲,我們把奴隸賣給里斯人和瓦蘭提斯人,外加從這兒奪來的戰利品,就有足夠的錢購買補給。」

「我們成了奴隸販子?」讀書人問,「為什麼?為了沒人見過的龍?我們要去追逐水手醉酒後的幻想,直至世界盡頭?」

他的責問引起一片低聲贊同。「奴隸灣太遠了。」「跛子」拉弗喊,「而且離瓦雷利亞太近。」科倫·漢博利大叫。「強健者」弗拉萊格則說:「高庭比較近。要我說,還是去那兒找龍吧。找金龍!」艾文·夏普贊同,「曼德河就在眼前,為什麼要航行整個世界?」紅拉弗·斯通浩斯一躍而起:「舊鎮有錢,青亭島更是尤有過之,趁雷德溫的艦隊離開時,我們伸手便能摘取維斯特洛最成熟的果子。」

「果子?」國王的眼睛現在看上去更接近黑色,而不是藍色,「站在整片果樹林前,膽小鬼才會只偷一顆果子。」

「我們要青亭島!」紅拉弗說,其他人跟著一起叫嚷。鴉眼任由呼喊聲朝他湧來,然後跳下桌子,抓住那婆娘的胳膊,拽著她離開大廳。

逃了,像狗一樣逃了。攸倫對海石之位的掌控突然變得不像剛才那麼牢固。他們不願隨他去奴隸灣。也許他們不像我擔心的那樣,是一群走狗和傻瓜。維克塔利昂是如此欣慰,以至於又多喝了幾杯這回他跟「理髮師」乾杯,表示對對方的領主身份並不忌恨,即便那是從攸倫手中得來的。

屋外太陽已經落下,黑暗聚集在城牆之外,但室內燃燒的火炬閃爍著橙紅光芒,散發出煙霧聚集在房椽底下,彷彿一片灰雲。醉酒的人們開始耍手指舞。「左手」盧卡斯·考德決定要幹赫威特伯爵的一個女兒,便將她按到桌上,而她的姐妹們尖叫哭泣。

維克塔利昂感覺有人拍了拍他肩膀。攸倫的一個混血兒子站在他身後,那是個十歲男孩,蓬鬆的鬈髮,泥漿色皮膚。「我父親有話跟你講。」

維克塔利昂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身材魁梧,酒量很大,但即便如此,今天也喝得太多了。我親手把她打死,他心想,但鴉眼乾她的時候已經殺了她。我別無選擇。他隨私生子離開大廳,走上一道蜿蜒的石階梯,隨著攀爬,強暴和歡鬧的聲音逐漸減弱,直到最後,只剩下靴子輕輕摩擦石頭。

鴉眼跟那私生女霸佔了赫威特伯爵的臥室。女孩赤裸身子,攤開手腳躺在床上,輕聲打鼾。攸倫站在窗邊,正用一隻銀盃喝酒,除了從布萊克泰斯那兒奪來的貂皮披風和自己的紅皮革眼罩外,什麼也沒穿。「我小時候夢見自己會飛,」他開口道,「醒來後卻不能飛……至少學士這麼說。假如他說謊呢?」

雖然屋子裡都是紅酒、鮮血和性愛的味道,但透過敞開的窗戶,維克塔利昂能聞到海洋的氣息。冰冷鹹澀的空氣有助於他恢復清醒。「你什麼意思?」

攸倫將臉轉向他,深藍色嘴唇向上翹起,折出半個微笑。「或許我們能飛。我們都能飛。不跳下高塔,又怎會知道?」一陣風穿過窗戶,掀起貂皮披風,他赤裸的身子讓人厭惡。「沒人清楚自己的能力,除非他墜落下去。」

「視窗就在這兒,你跳吧。」維克塔利昂沒有耐心,受傷的手越來越痛。「你究竟想要什麼?」

「全世界。」火光在攸倫眼裡閃爍。他那隻微笑的眼睛。「你要不要喝杯赫威特伯爵的葡萄酒?從敵人那裡得來的酒最甜美。」

「不要,」維克塔利昂將視線移開,「蓋好你自己。」

攸倫坐下來,拉拉披風,蓋住私處。「我忘了他們是如此渺小而吵鬧的民族,我的鐵民。我將把龍帶給他們,他們卻嚷著要葡萄。」

「葡萄很真實,你可以大口大口地吃。它們不僅汁液甘甜,而且是紅酒的原料。龍能做什麼?」

「製造悲哀。」鴉眼從銀盃裡呷了一口酒,「我曾握著一枚龍蛋,弟弟。有個密爾巫師向我保證,只要給他一年時間,再支付許多黃金,他便能使它孵化。後來,當我對他的藉口感到厭煩時,我宰了他。他眼看著自己的腸子從指間滑出,辯解道,‘還沒到一年呢。’」攸倫哈哈大笑。」你知道,克萊貢死了。」

「誰?」

「吹我的龍之號角那個人。學士解剖了他,發現他的肺就像焦炭。」

維克塔利昂打個冷顫。「給我看看那枚龍蛋。」

「我心情不好時把它扔進了海里。」攸倫聳聳肩。「讀書人說得沒錯。這次航行距離遙遠,大艦隊無法聚集在一起,否則不僅會拖慢行程,而且過於危險。我們最好的艦船和船員才有希望航行至奴隸灣,並從那邊返回。我指的是鐵艦隊。」

鐵艦隊是我的,維克塔利昂心想。他什麼也沒說。

鴉眼往兩個杯子裡倒滿奇怪的黑酒,黏糊糊的酒液,猶如蜂蜜。「跟我喝一杯,弟弟,嚐嚐滋味。」他將其中一杯遞給維克塔利昂。

船長拿過攸倫沒給他的那杯,懷疑地嗅嗅。從近處看,它更像藍色,而非黑色,黏稠油膩,有股腐肉的味道。他試了一小口,立即吐出來。「噁心的東西。你想毒死我嗎?」

「我想開啟你的眼界。」攸倫從自己杯子裡喝了一大口,露出笑容。「這是夜影之水,男巫的美酒。我俘虜了一艘魁爾斯的三桅帆船,發現一桶這種東西,還有丁香、肉桂,第四十十匹綠絲綢及四名男巫,他們講了一個有趣的故事。其中一個膽敢威脅我,於是我殺了他,然後餵給其他三人吃。起初,他們拒絕吃朋友的肉,但等餓到一定程度,便改變主意了。畢竟,人都是肉做的。」

巴隆是個瘋子,伊倫也是,而攸倫比他們兩個更瘋狂。維克塔利昂轉身欲走,鴉眼叫道:「國王必須要有妻子給他生育子嗣。弟弟,我需要你。你願不願去奴隸灣,把我的愛人帶回來?」

我也有過一個愛人。維克塔利昂雙手成拳,一滴血「啪」的一聲滴落到地上。我要把你打得鮮血淋漓,然後丟去喂螃蟹,跟她一樣。「你有很多兒子。」他告訴哥哥。

「一幫混血雜種,妓女和哭哭啼啼的婊子所生。」

「他們出自你的身體。」

「我夜壺裡的屎也是。沒一個配坐上海石之位,更不用說鐵王座了。不,為生出合適的繼承人,我需要一位與眾不同的女人。當海怪與巨龍聯姻時,全世界都要屏住呼吸。」

「什麼龍?」維克塔利昂皺眉問道。

「最後的巨龍。他們說她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銀金色頭髮,眼睛彷彿紫晶……你無須質疑我的話,弟弟,去奴隸灣,親眼見識她的美貌吧,然後把她帶回來給我。」

「我憑什麼要去?」維克塔利昂質問。

「為了愛。為了職責。為了你的國王的命令。」攸倫咯咯竊笑,「也為了海石之位。一旦我獲得鐵王座,它就是你的了,你將繼我之後坐上海石之位,正如我繼巴隆之後一樣……有朝一日,你的嫡子也將坐上它。」

我的嫡子。要有嫡子,先得有妻子,而維克塔利昂無幸娶妻。攸倫的禮物中必然帶有毒藥,他提醒自己,不過……

「你自己挑,弟弟,像奴工一樣活著,還是以國王的身份死去。你敢不敢飛?除非跳下去,否則永遠不會知道。」攸倫微笑的眼睛裡閃爍著嘲弄,「或許我對你期望太高了?航行至瓦雷利亞永遠是件可怕的事。」

「去你的,若有必要,我可以帶領鐵艦隊航向地獄。」維克塔利昂鬆開手,掌心滿是鮮血。「我會去奴隸灣,是的,我會找到這個龍女,並帶她回來。」但並非為你。你奪走我的妻子,我也要奪走你的。世上最美麗的女人,給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