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布蕾妮

「不行,太危險。那兒的石頭是松的,而且紅色的蔓藤有毒。找門吧,城堡定然有邊門。」

他們果然在城堡北面找到了邊門,半藏在一大叢黑莓樹後面。莓子已被摘光,灌木叢也被砍掉了很多,闢出一條小徑,通往那扇門。這些砍掉的斷枝讓布蕾妮憂心忡忡。「不久前,剛剛有人經過。」

「是你的小丑和女娃兒們,」克萊勃道,「瞧,我說的話是真的。」

珊莎?布蕾妮無法相信。即便唐託斯·霍拉德那樣的醉鬼,也不至於糊塗到帶她來這麼荒僻的地方。廢墟中有古怪,史塔克女孩不大可能在這裡……但她必須去查個清楚。確實有人在,她心想,需要躲起來的人。「我進去,」她說,「克萊勃,你跟我一道。波德瑞克,我要你看馬。」

「我也要進去。我是個侍從。我可以戰鬥。」

「所以我才要你留在原地。瞧,林子裡也許有歹徒,馬匹不能沒人保護,否則萬一出了事,我們怎麼回去呢?」

波德瑞克伸出一隻腳在石頭上蹭了蹭:「遵命!」

她擠進黑莓叢中,拽拉生鏽的鐵環。邊門卡了一會兒,然後陡然開啟,伴隨著門鏈刺耳的抗議。這聲響讓布蕾妮脖子後面汗毛直豎。她拔劍出鞘,即使穿著鎖甲和熟皮甲,仍舊感覺像光著身子。

「走啊,小姐,」機靈狄克在她身後催促,「你怕什麼呢?老克萊勃死了一千年了。」

我怕什麼呢?實在太傻了,布蕾妮告訴自己。那聲音不過是海浪在城堡底下的空穴中無休止地衝刷,隨著波浪起伏時高時低。然而它聽上去確實像是低語,片刻之間,她似乎看到那些腦袋,擺在架子上,互相低聲咕噥。「早知道我該使用那柄魔劍。」其中一個說,「早知道我該使用那柄魔劍。」

「波德瑞克,」布蕾妮說,「我的鋪蓋卷裡有把帶鞘的劍。把它拿過來。」

「是,爵士。小姐。這就去拿。」男孩奔過去。

「劍?」機靈狄克撓撓耳背,「你手上有一把了,還要另一把幹什麼?」

「這把給你。」布蕾妮劍柄向上交給他。

「真的?」克萊勃猶猶豫豫地伸出手,彷彿那把劍會咬人一樣,「疑神疑鬼的處女給老狄克一把劍?」

「你知道怎麼使劍吧?」

「嚇!我是克萊勃家的人,」他接過長劍,「我有老克萊倫斯爵士的血統。」他在空中揮了一下,朝她咧嘴笑笑,「人們常說,領主都是靠劍起家的。」

波德瑞克·派恩小心翼翼地捧著「守誓劍」回來,好像捧著一個嬰兒。目睹那華麗的劍鞘和裝飾的純金獅子頭,機靈狄克打了個呼哨,但等她抽出劍來,練習劈砍,他立刻安靜下來。它連發出的聲響都比普通的劍來得銳利。「跟緊我。」她囑咐克萊勃,隨即側身潛入邊門,低頭躲過門上方的拱梁。

簇葉叢生的外庭出現在面前,左邊是大門,還有一座崩塌的馬廄,畜欄裡多有小樹頂出來,穿透褐色的幹茅草屋頂。右邊有一條腐爛的木樓梯,向下通往黑漆漆的地牢或者地窖。主堡成了一堆長滿綠色和紫色苔蘚的亂石,院子裡滿是野草和掉落的松針,一排排一列列莊嚴肅穆計程車卒松四處挺立,但在它們中間有一棵蒼白的異類,一棵細窄的小魚梁木,樹幹白得像純潔的處女,深紅色葉子隨著枝杈延伸舒展。再過去便是倒塌的城牆,空曠的天空和海……

……以及一堆篝火的餘燼。

低語聲持續不斷地在她耳邊嘀咕。布蕾妮跪倒在火堆邊,撿起一根焦黑的樹枝,嗅了嗅,又撥撥灰燼。昨晚有人生火。或者是在向過往船隻發訊號。

「喂——」機靈狄克喊,「有人嗎?」

「安靜。」布蕾妮告誡他。

「有人躲起來了。有人想打量打量我們,然後再現身。」他走到通往地下的樓梯跟前,向黑暗中張望。「喂——」他又喊,「下面有人嗎?」

布蕾妮看見一棵小樹搖晃了一下。灌木叢中鑽出來一個人,渾身泥塵,彷彿是從地底冒出來的植物。他手握一把斷劍,但她在乎的不是這個,而是他的臉,小眼睛,寬闊扁平的鼻子。

她認得那鼻子。她認得那雙眼睛。他的朋友們管叫他「豬崽」帕格。

一切彷彿在一個心跳之間發生。第二十個人悄悄從井邊爬上來,聲音比蛇滑過潮溼的樹葉還要輕。他戴一頂鐵半盔,盔上扎著褪色的紅絲頭巾,手執一支粗短的飛矛——這人布蕾妮也認識。她身後窸窸窣窣,又一個腦袋從紅色的樹葉間探出來,向下張望。克萊勃就站在魚梁木下,抬頭便看到那張臉。「原來在這兒呢,」他朝布蕾妮喊,「你的小丑。」

「狄克,」她急促地警告,「快過來。」

夏格維翻身下樹,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他的小丑服褪色得厲害,沾滿汙漬,看上去是褐色,不是灰色或粉色。他手上拿的也並非表演道具,而是一把三頭流星錘,三顆帶刺的鐵球通過鏈條拴在木柄上。只見他猛地一砸,克萊勃的一隻膝蓋便迸裂開來,鮮血和碎骨飛濺。狄克應聲倒下。「真有趣。」夏格維嘶啞地說。布蕾妮交給狄克的劍從他手中飛了出去,消失在雜草叢中。他在地上翻滾,一邊嘶喊一邊抓向自己殘廢的膝蓋。「哎喲,看哪,」夏格維說,「我們的走私販狄克先生,給我們畫地圖的先生。您大老遠趕過來,是要還我們錢嗎?」

「求求你,」狄克嗚咽道,「求求你,不要,我的腿……」

「疼嗎?我會止疼哦。」

「別碰他。」布蕾妮喊道。

「不要!」狄克厲聲尖叫,一邊舉起沾滿鮮血的雙手護住頭部。夏格維將刺球繞著他腦袋轉了一圈,然後砸向臉中央,發出一陣令人作嘔的碎裂聲。隨後是沉默,布蕾妮聽到自己的心跳。

「壞夏格,」從井裡爬出來的人說。他看見布蕾妮的臉,哈哈大笑。「又是你這惡婆娘?怎麼,來抓人?還是思念你的好老公們了呢?」

夏格維兩隻腳輪流跳來跳去,甩著流星錘。「她是來找我的。她每晚都夢見我哦,每當她把手指插進縫裡的時候。她想要我,夥計們,大馬臉思念她快樂的夏格!瞧好了,我要操她的屁眼,給她灌滿五顏六色的種子,直到她為我下個小崽崽。」

「那樣的話你得用另一個洞,夏格。」提蒙用拉長的多恩腔調說。

「保險起見,我最好把她所有的洞都操一遍。」他移動到她右邊,而帕格繞到左邊,迫使她向參差的懸崖邊退去。三個人搭船,布蕾妮記起來。「你們只有三個?」

提蒙聳聳肩,「離開赫倫堡後,我們各奔東西。烏斯威克帶他那幫人向南騎往舊鎮;羅爾傑認為可以從鹽場鎮溜走;我和我的夥計們則去了女泉城,結果上不了船。」多恩人抬起飛矛。「嘿,你咬瓦格那口可夠狠的,咬得他耳朵變黑了,滲出膿水。羅爾傑和烏斯威克提議離開,但山羊非要我們守住他的城堡。他說自己是赫倫堡伯爵,沒有人可以從他手中奪走它。他說這話時跟平常一樣唾沫橫飛。後來我們聽說魔山一點一點地將他殺死,第十天砍一隻手,第二十天砍一隻腳,砍得乾淨利落,再把斷肢包紮起來,好讓霍特死不了。他本打算最後砍山羊的雞巴,不料來了一隻鳥,要召他去君臨,因此不得不提前動手,然後才離開。」

「我不是來找你們。我在找……」她差點脫口而出「我的妹妹」「……找一個小丑。」

「我就是小丑。」夏格維愉快地宣佈。

「另一個小丑,」這回布蕾妮沒忍住,「他跟一名貴族女孩在一起,那女孩是臨冬城史塔克公爵的女兒。」

「你找的是獵狗,」提蒙說,「不巧他不在這兒。這兒只有我們。」

「桑鐸·克里岡?」布蕾妮問,「你什麼意思?」

「他挾持了史塔克家的女孩。據說那女孩正往奔流城去,卻被他半路偷走了。該死的好運氣的狗。」

奔流城,布蕾妮心想,她要去奔流城,投奔舅舅。「你怎麼知道?」

「貝里那夥人當中的一個招的。閃電大王也在到處找她,他派手下人沿三叉戟河上下搜尋。離開赫倫堡後,我們碰巧遇到其中三位,有一人臨死前吐露了情報。」

「他可能說謊。」

「有可能,但他沒有,因為我們還聽說獵狗在十字路口的客棧殺了三個他哥哥的人,當時那女孩正跟他在一起。店家發誓說是那樣,然後羅爾傑殺了他,店裡的婊子們也都這麼講。她們可真難看哪,不過沒你醜,現在嘛……」

他想分散我的注意力,用話語來麻痺我,布蕾妮意識到。帕格逼近過來,夏格維朝她一躍。她連忙向後退開。若是不趕緊採取行動,就會被逼下懸崖。「別過來,」她警告他們。

「我想幹你的鼻孔,小妞,」夏格維宣佈,「很有趣吧?」

「他的雞巴太小了,」提蒙解釋,「扔下那把漂漂亮亮的劍吧,也許我們會溫柔點兒,婆娘。我們只不過需要些金子,來付給走私者而已。」

「交出金子,就放我們走?」

「我們會的,」提蒙微笑,「等大夥兒都幹過你之後,會付費的,而且我們將按普通妓女的標準付費,一枚銀幣一次;你要是不幹,我們還是會拿走金子,然後再強暴你,再讓你瞧瞧魔山對付瓦格大人的手法。嘿,你選哪一樣?」

「這樣。」布蕾妮朝帕格撲過去。

他急忙提起斷劍護臉,但當他將劍舉高,布蕾妮卻往低處攻。守誓劍穿過皮革、羊毛、皮膚與肌肉,直抵傭兵的大腿骨。帕格倒下的同時狂野地反手一劈,斷劍擦到布蕾妮的鎖甲,然後他無助地仰面跌地。布蕾妮順勢將劍刺入他咽喉,使勁一擰,再拔出來,緊接著一轉身,提蒙的矛剛好劃過臉頰。我沒有畏縮,她心想,鮮紅的血液在臉上流淌,你看見了嗎,古德溫爵士?她幾乎感覺不到傷口。

「輪到你了,」她告訴提蒙,多恩人拔出第二十支矛,比剛才那支更粗更短。「扔吧。」

「好讓你躲過去後,朝我衝鋒?我會死得跟帕格一樣慘。不。你來解決她,夏格。」

「這是你的活兒,」夏格維說,「瞧,看到她怎麼對付帕格的嗎?她一定是來月經了,給經血弄瘋了。」小丑在身後,提蒙在前面,無論她轉向哪邊,總有一個在背後。

「解決她,」提蒙催促,「讓你姦屍。」

「喲,你對我真好。」流星錘在旋轉。選一個,布蕾妮告訴自己,選一個,趕快選一個。說時遲那時快,一顆石頭不知從何處飛來,擊中了夏格維的腦袋。布蕾妮沒有猶豫,她衝向提蒙。

他比帕格厲害,無奈手上只有一支投擲用的短矛,而她有把瓦雷利亞鋼劍。守誓劍在她手中彷彿獲得了生命,她也從來沒有如此敏捷。劍化灰影,提蒙刺傷了她肩膀,但她削去提蒙一隻耳朵和半邊臉,砍斷矛頭,然後這把一尺之長、波紋絢麗的神兵穿透了鎖甲鏈環,插入他腹中。

布蕾妮抽回劍,血槽中浸滿了鮮紅的血。提蒙試圖繼續抵抗,他從腰帶裡抓出一把匕首,因此布蕾妮砍掉了他的手。這一劍是為詹姆。「聖母慈悲,」多恩人喘著粗氣,嘴冒血泡,斷腕處血如泉湧。「了結我吧。送我回多恩,你這該死的婊子。」

她了結了提蒙。

她轉過身,發現夏格維雙膝跪地,暈乎乎的,正在摸索流星錘。等他踉踉蹌蹌地站起身,又一塊石頭砸中他耳朵。波德瑞克爬上倒塌的城牆,神氣活現地站在蔓藤中間,手中拿著石頭。「我告訴過你,我可以戰鬥!」他朝下面喊。

夏格維哆哆嗦嗦地試圖爬走。「我投降,」小丑喊,「我投降。千萬別傷害討人喜歡的夏格維。我太可愛了,我不能死。」

「你也不比其他人強。你姦淫擄掠,無惡不作。」

「哦,是的,是的,我不否認我的罪行……但我是最有趣的,我會講笑話,我會蹦蹦跳跳。我會逗老爺們開心。」

「還會讓女人們哭泣。」

「那是我的錯嗎?女人沒有幽默感。」

布蕾妮垂下守誓劍。「去挖墳。那兒,魚梁木底下。」她用劍指指。

「我沒有鏟子。」

「你有兩隻手。」比你們留給詹姆的多一隻。

「何必麻煩呢?把他們留給烏鴉吧。」

「提蒙和帕格可以喂烏鴉。我得埋葬機靈狄克。他是克萊勃家族的人。這裡是他的地方。」

地面因雨水而變得溼軟,即便如此,小丑也花了白天餘下的所有時間才挖出一個夠深的坑。完工後,夜幕降臨,他手上血淋淋的,全是水泡。布蕾妮將守誓劍收入鞘中,然後把狄克·克萊勃抱到坑邊。他的臉慘不忍睹。「很抱歉,我一直不信任你,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她一邊跪下來放好屍體,一邊想,我背對小丑,他應該孤注一擲了。

果然,她聽見他刺耳的喘息聲,緊接著波德瑞克大聲示警。夏格維抓了一塊凹凸不平的岩石,布蕾妮卻早已將匕首藏在袖子裡。

匕首總能打敗石頭,正如石頭總能打敗雞蛋。

她擋開他的胳膊,將鐵刃刺入他肚子裡。「笑啊,」她朝他怒吼。他卻只有呻吟。「笑啊,」她重複,用一隻手掐他喉嚨,另一隻手捅他。「笑啊!」她不停地喊,一遍又一遍,直到鮮血染紅了手腕,死亡的氣味令她窒息。

夏格維一聲也沒笑,所有的抽泣都是布蕾妮自己發出的。

她扔下匕首,渾身顫抖。

波德瑞克幫她將機靈狄克放入墓穴中。等他們弄完,月亮已經升起。布蕾妮搓掉手上的泥,扔了兩枚金龍進去。

「你為什麼這麼做,小姐?爵士?」波德問。

「這是我答應他找到小丑的報酬。」

他們身後爆發出一陣大笑。她立刻拔出守誓劍,轉身準備對付更多血戲子……結果卻發現海爾·亨特盤腿坐在殘垣斷壁上。「假如地獄裡有妓院,這可憐蟲會感激你,」騎士大聲說,「不然的話,你就是在浪費金錢。」

「我信守諾言。你來這兒幹嗎?」

「藍道大人吩咐我跟著你。若是你運氣奇佳,湊巧遇上珊莎·史塔克,他要我將她帶回女泉城。不用怕,他命令我不準傷害你。」

布蕾妮嗤之以鼻。「好像你能夠一樣。」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小姐?」

「埋了他。」

「我是指那女孩。珊莎夫人。」

布蕾妮想了一會兒,「假如提蒙所說是真,她正往奔流城趕去,路上被獵狗抓住了。如果我找到他……」

「……他會殺了你。」

「或者我會殺了他,」她固執地說,「你願意搭把手,幫我埋葬可憐的克萊勃嗎,爵士?」

「真正的騎士怎能拒絕美人的請求呢?」海爾爵士從牆頭爬下來。他們一起將泥土堆到機靈狄克身上。月亮越升越高,地底的頭顱在竊竊私語,它們屬於——那些早已被遺忘的國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