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布蕾妮

布蕾妮稍稍催馬向前。「我妹妹迷路了。她年方十三,棗紅色頭髮,看上去很俊俏。」

「聖母的孩子看上去都俊俏。願聖母守護這可憐的女孩……也守護你。」修士抓起拖車前的一根索具,搭到肩上,繼續用力拖拉。乞丐幫兄弟們也重新開始唱誦。布蕾妮和僱傭騎士們坐在馬背上,目睹隊伍緩緩經過,沿著壓滿車轍的道路向羅斯比前進。最後,唱誦聲逐漸減弱。

克雷頓爵士從馬鞍上抬起一邊屁股撓了撓,「什麼樣的人會殺害神聖的修士?」

布蕾妮知道是什麼樣的人。記得在女泉城附近,勇士團捆住一個修士的腳踝,倒吊在樹杈上,用來當靶子,練習射箭。她不知道他的骨頭是否也跟其他骸骨一起堆在那輛拖車裡。

「強暴靜默姐妹的一定是白痴智障,」克雷頓爵士說,「哪怕只是動手……都說她們是陌客的老婆,下面又冷又溼,就像冰塊。」他瞥了瞥布蕾妮。「呃……請原諒。」

布蕾妮催馬朝暮穀城方向飛馳而去。過了一會兒,伊利佛爵士跟上來,克雷頓爵士押後。

三小時之後,他們遇到另一群艱難地向著暮穀城前進的人:一個商人和他的僕人們,另外還有一個僱傭騎士同行。商人騎灰斑母馬,僕人們輪流拉貨車。四個在前面拖,兩個跟在輪子旁邊,但當他們聽見馬蹄聲,立即在貨車周圍擺好陣形,手執岑木杖,做好了應戰的準備。商人取出一把十字弓,騎士則拔出長劍。「請原諒我的多疑,」商人嚷道,「但時下局勢不穩,我又只有尊敬的夏德里奇爵士保護。你們是誰?」

「啊,」克雷頓爵士委屈地說,「我是前不久在黑水河戰役中成名的克雷頓·朗勃爵士,這位是我的夥伴,‘窮鬼’伊利佛爵士。」

「我們沒有惡意。」布蕾妮道。

商人懷疑地打量著她。「小姐,你應該安安全全地待在家裡。為何打扮得如此古怪?」

「我在找我妹妹。」她不敢提珊莎的名字,因為珊莎被控弒君。「她是個美麗的貴族處女,藍眼睛,棗紅色頭髮。也許你會看到她跟一位身材肥胖、第四十十多歲的騎士在一起,或者跟一個醉醺醺的小丑。」

「路上多的是醉醺醺的小丑和被開苞的處女。至於身材肥胖的騎士,大家都在捱餓,正派人很難填飽肚子……不過看樣子,你們的克雷頓爵士倒沒被餓著。」

「那是因為我骨架大,」克雷頓爵士強調。「要不我們同行一程?哦,我不懷疑夏德里奇爵士的勇敢,但他看起來個子小了點兒,而且三把劍總好過一把。」

四把,布蕾妮心裡想,沒有開口。

商人望向他的護衛,「你怎麼說,爵士?」

「噢,我說不用怕這三個傢伙。」夏德里奇爵士瘦瘦的,長著狐狸臉、尖鼻子和亂蓬蓬的橙色頭髮,騎在一匹四肢瘦長的栗色戰馬上。儘管他身高不過五尺二寸,卻有一副自信滿滿的架勢。「一老頭,一胖子,大個的是女人。讓他們來吧。」

「好。」商人放下十字弓。

繼續上路後,商人僱傭的騎士放慢速度,騎到她身邊,上上下下地打量,彷彿當她是一大片優質醃豬肉。「我說,你是個健壯魁梧的妞兒。」

詹姆爵士的嘲諷曾經深深地刺傷她,這小個子男人的話對她則一點作用也沒有,「沒錯,和某人相比,我是個巨人。」

騎士哈哈大笑,「我的那活兒可大著呢,妞兒。」

「那商人叫你夏德里奇。」

「幽影谷的夏德里奇爵士,外號‘瘋鼠’。」他將盾牌轉過來給她看,棕色與藍色的斜紋之上有一隻大白老鼠,紅色的眼睛神情兇猛。「棕色代表我遊蕩的土地,藍色代表我渡過的河流,而那老鼠就是我。」

「你是個瘋子?」

「噢,相當瘋狂。尋常的老鼠會遠離流血和戰鬥,瘋鼠卻要追尋它們。」

「他似乎很少找到真正的流血和戰鬥。」

「我找到的夠多了。誠然,我不是比武大會的騎士。我將自己的英勇留給戰場,女人。」

「女人」比「妞兒」強一點,她心想。「你和可敬的克雷頓爵士有許多共同點。」

夏德里奇爵士再度哈哈大笑,「噢,是嗎?我很懷疑。不過話說回來,我跟你——我們彼此或許有共同的目標。一個迷路的小妹妹,對不對?藍眼睛,棗紅色頭髮?」他又笑起來。「你並非林子裡唯一的獵人。我也在找珊莎·史塔克。」

布蕾妮不露聲色,以掩飾不安。「誰是珊莎·史塔克,你為什麼要找她?」

「為了愛啊,還能為什麼?」

她皺起眉頭,「愛?」

「是的,對金子的愛。跟你們可敬的克雷頓爵士不同,我確實在黑水河上打過,只不過站在了失敗者一邊。為付贖金,我破了產。你知道瓦里斯吧?為了這個‘你從沒聽說過的女孩’,太監懸賞一大袋金子。我不貪心,假如某位大妞兒幫我找到那調皮的孩子,我願意跟她分享八爪蜘蛛的賞格。」

「我以為你受僱於那商人。」

「只到暮穀城而已。亥巴德不僅吝嗇,而且膽小。他膽小得要命。你怎麼說,妞兒?」

「我不認識珊莎·史塔克,」她堅持,「我在找我妹妹,一個貴族女孩……」

「……藍眼睛,棗紅色頭髮,瞧,多麼湊巧。請問,那個跟你妹妹同行的騎士是誰?你說他是小丑?」幸好夏德里奇爵士沒等她回答,因為她根本答不上。「喬佛裡國王死去當晚,確實有個小丑從君臨城消失,他生得矮矮胖胖,鼻子上佈滿瑣碎的血管,乃是紅騎士唐託斯,從前屬於暮穀城。但願你妹妹和她醉酒的小丑不要被錯當成史塔克家的女孩和唐託斯爵士,否則就太不幸了。」他一踢戰馬,向前奔去。

連詹姆·蘭尼斯特也鮮少令布蕾妮感覺自己如此愚蠢。你並非林子裡唯一的獵人。那個叫貝蕾娜的女人曾告訴她,喬佛裡是如何羞辱唐託斯爵士,珊莎小姐又是如何懇求喬佛裡饒恕他的性命。那麼,就是他幫助她逃跑的,布蕾妮聽到故事後斷定,找到唐託斯爵士,就能找到珊莎。她應該知道,別人也會想到這點。有些人的人品可能還不如夏德里奇爵士。她只希望唐託斯爵士將珊莎藏好一點。倘若如此,我又如何能找到她?

她聳聳肩膀,皺著眉頭,催馬前進。

等一行人來到一家客棧,夜色已經漸濃。那客棧是一棟高大的木建築,矗立在河流交匯處,橫跨一座古老的石橋。克雷頓爵士告訴他們,客棧的名字就叫「老石橋」,而店主人是他朋友。「這家的廚子不錯,房間裡的蝨子也不比大多數客棧來得多,」他擔保,「今晚誰睡暖床?」

「我們不行,除非你朋友白給,」「窮鬼」伊利佛爵士道,「我們沒錢住店。」

「我可以付我們三人的賬。」布蕾妮不缺錢,這是詹姆特意關照的。她鞍囊裡有個鼓鼓的錢袋,裝著銀鹿幣和銅星幣,另一個較小的錢袋則塞滿金龍幣,還有一張羊皮紙,諭令國王的臣民協助其攜帶者,塔斯家的布蕾妮,她正為陛下辦事。上面的簽名是託曼稚嫩的手筆:託曼·拜拉席恩一世,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

亥巴德也準備停留,他命手下人將車留在馬廄旁。溫暖的黃色燈光從客棧的菱形窗格里透出來,布蕾妮聽到一匹雄馬在嘶鳴,因為嗅到了她跨下母馬的氣味。解馬鞍時,一個男孩從馬廄門裡走出來說,「讓我來吧,爵士先生。」

「我不是什麼爵士,」她告訴他,「但你可以帶走這匹馬。務必讓它吃飽喝足。」

男孩漲紅了臉,「請原諒,小姐,我以為……」

「沒關係,這是人們常犯的錯。」布蕾妮將韁繩交給他,隨其他人進入客棧,她肩上揹著鞍囊,胳膊底下夾著鋪蓋卷。

大廳的木板地上覆滿木屑,空氣中瀰漫著啤酒、煙霧和烤肉的氣味。火爐裡的烤肉正噝噝冒油,噼啪作響,暫時無人看管。六個本地人坐在一張桌邊聊天,但當陌生人進來時,他們立刻住口。布蕾妮可以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儘管穿有鎖甲、斗篷和外衣,她仍然覺得光著身子。一名男子說,「快看哪。」她知道這不是指夏德里奇爵士。

店家雙手各抓著三個大酒杯出現了,每走一步都濺出一些麥酒來。

「有房間嗎,先生?」商人問他。

「也許有吧,」店家道,「有錢便有。」

克雷頓·朗勃爵士看上去忿忿不平,「納格爾,你就這樣跟老朋友打招呼?是我,朗勃啊。」

「確實是你。你欠我七枚銀鹿。銀子拿來,我給你床。」店主人將杯子逐個放下,期間又在桌上灑出一些酒液。

「我出錢,給自己一間房,再要一間給我的兩位同伴。」布蕾妮指指克雷頓爵士和伊利佛爵士。

「我也要一間房,」商人說,「給我自己和可敬的夏德里奇爵士。我的僕人們睡你馬廄,假如你樂意的話。」

店主人朝他們那邊看了看,「我不樂意,不過也許會允許。用晚餐嗎?火爐口是上好的山羊肉。」

「我自己判斷好還是不好,」亥巴德宣稱,「我的手下只要麵包和肉汁就滿足了。」

於是他們開始用餐。布蕾妮先隨店主人上樓,往他手裡塞了幾枚硬幣,得以將自己的物品放進最好的空屋子,然後她下來嚐了嚐山羊肉。她也給克雷頓爵士和伊利佛爵士點了山羊肉,因為他們曾分給她鮭魚。僱傭騎士和商人以麥酒就著肉吃,布蕾妮喝的是一杯山羊奶。她仔細聆聽飯桌上的談論,抱著一線希望,或許能聽到一點線索,有助於尋找珊莎。

「你們從君臨來,」一個本地人對亥巴德說,「弒君者真的殘廢了?」

「沒錯,」亥巴德說,「他失去了用劍的右手。」

「對,」克雷頓爵士說,「我聽說是被冰原狼咬掉的——所謂冰原狼,就是北方的一種怪獸。北方從來沒什麼好東西,甚至北方佬的神也很怪異。」

「不是狼乾的,」布蕾妮聽見自己說,「詹姆爵士的手是被科霍爾傭兵砍掉的。」

「用左手打不是件容易事。」瘋鼠評論。

「哈哈,」朗勃·克雷頓爵士道,「碰巧我兩隻手用劍一樣熟練。」

「噢,我一點也不懷疑。」夏德里奇爵士舉杯致意。

布蕾妮記得自己跟詹姆·蘭尼斯特在樹林裡的戰鬥。她竭盡全力,才堪堪阻擋他的攻擊。況且當時他因為長期囚禁而變得虛弱,手腕上還有鎖鏈。假如沒有鎖鏈的牽制,他的力量又不曾被削弱,那麼七大王國之內,沒有一個騎士能與他匹敵。詹姆有過許多惡行,但他是個絕頂高手!把他弄成殘廢實在是異常殘酷的行為。殺死獅子是一回事,砍掉他的爪子,折磨其心智,又是另一回事。

突然間,大廳裡的嘈雜變得難以忍受,她含含糊糊地道過晚安,上樓睡覺去了。房間的天花板很低,布蕾妮手持細燭走進去時,不得不彎腰,否則會撞到腦袋。屋內唯一的擺設是一張足夠睡六人的大床,還有窗臺上的一段牛油蠟燭頭。她用細蠟燭把它點燃,閂上門,又將劍帶掛到床柱子上。她的木劍鞘樸素簡易,包裹在開裂的棕色皮革之中,而她的劍更加平凡。這是她在君臨買的,以代替被勇士團奪走的那把。那是藍禮的配劍。想到自己把它弄丟了,她仍然感覺很難過。

但她的鋪蓋卷裡還藏著另一把長劍。她坐到床上,將它取出來。燭焰之下,鍍金閃耀著黃光,紅寶石彷彿悶燒的火。布蕾妮將守誓劍拔出華麗的劍鞘,不由得屏住呼吸。血紅與漆黑的波紋深深地嵌入了鋼鐵之中。這是瓦雷利亞鋼劍,由魔法形塑而成。這是一把英雄的配劍。小時候,奶媽向她灌輸了許多英雄故事,讓她知道「晨光」加勒敦爵士、傻子佛羅理安、龍騎士伊蒙王子以及其他勇士們的偉大事蹟。他們每人都有一把名劍,守誓劍也該如此,但她自己並非英雄。「你將用奈德·史塔克自己的劍來保護他的女兒。」詹姆曾經允諾。

她跪在床和牆壁之間,舉劍向老嫗默默祈禱,祈求老嫗的金燈能指引她一條明路。指引我,她禱告,照亮我前方的道路,指引我尋找珊莎。她已經辜負了藍禮,辜負了凱特琳夫人。她不能再辜負詹姆。他把自己的劍託付給我,也把自己的榮譽託付給了我。

然後,她在床上儘量伸展開身子。床很寬,但不夠長,布蕾妮只能側過來睡。她可以聽到下面杯盞交碰的聲音,話語聲沿著樓梯飄上來。朗勃提到的蝨子現身了。抓撓有助於她保持清醒。

她聽見亥巴德走上樓梯,稍後,騎士們也上來了。「……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克雷頓爵士經過時在說,「但他盾牌上有一隻血紅的雞,而他的劍上滴著血……」他的話音漸漸消失,樓上的一扇門開啟又闔上。

蠟燭已盡,黑暗籠罩著老石橋,周圍變得如此寧謐,她甚至可以聽見河流低沉的汩汩聲。布蕾妮這才起來收拾東西。她輕輕推開門,聽了聽動靜,然後光腳走下樓梯。她在外面套上靴子,快步來到馬廄裡,給她的母馬繫上鞍配。她一邊跨上馬背,一邊默默地向克雷頓爵士和伊利佛爵士致歉。騎馬經過亥巴德的一個僕人時,他醒了過來,但沒有阻止她。母馬的鐵蹄在古老的石橋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接著,樹林將她包圍,黑如瀝青,充滿了鬼魂和記憶。我來了,珊莎小姐,她一邊想一邊飛馳入黑暗之中。勿需害怕。不把你找到,我決不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