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布蕾妮

「我在尋找一位十三歲處女,」她在村子的水井邊對一名灰髮主婦說,「非常美麗的貴族處女,藍眼睛,棗紅色頭髮。她可能跟一位身材肥胖、第四十十多歲的騎士一起趕路,也可能跟一個小丑在一起。你有沒有見過她?」

「我不見得見過他們,爵士先生,」主婦一邊說,一邊用指節叩了叩額頭,「但我會留意,我會的。」

鐵匠也沒見過,鄉村聖堂的修士、養豬的豬倌、菜園裡拔洋蔥的女孩通通都說沒有見過,羅斯比村中到處是木條泥土搭成的小屋,塔斯之女在這裡沒有找到一絲線索。然而她堅持不肯放棄。這是到暮穀城的捷徑,布蕾妮告訴自己,假如珊莎去那邊尋求庇護或者坐船,一定會打這兒經過。在城堡門口,她詢問兩個長矛兵,他們的紋章是貂皮上三條「人」字紅槓,屬於羅斯比家族。「這年頭,她要是在路上走動,早就不是什麼處女了。」年長的那個說,年輕的則想知道,那女孩兩腿間的毛髮是否也是棗紅色。

我在這兒得不到幫助。布蕾妮跨上馬背時,瞥到村子盡頭有個瘦瘦的男孩騎在一匹花斑馬上。我還沒問他話,她心想,但不等過去,那男孩就消失在聖堂背後了。她沒費力去追,多半他知道的也不比其他人多。羅斯比村幾乎只算是大路旁的一片開闊地,珊莎沒理由在此停留,於是布蕾妮重新上路,經過蘋果園和大麥地向東北方前進,很快便將村子和城堡甩在了身後。到暮穀城才見分曉,她告訴自己,假設對方確實是往這個方向走的話。

「我會找到那女孩,護得她周全,」在君臨,布蕾妮曾答應詹姆爵士,「為了她母親大人。也為了您。」高尚的言辭,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她在城中逗留得太久,打聽到的訊息卻少之又少。我早該動身……但天海茫茫,往哪裡去找?珊莎·史塔克在喬佛裡國王死去當晚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使後來有誰見過她,或者略微知曉她的去向,也沒有說出口。至少沒跟我說。

布蕾妮相信那女孩已離開了都城。假如她仍在君臨,無疑會被金袍子們揪出來。她一定得逃……但逃去哪裡就很難說了。假設我是個月經初潮的處女,孤獨恐懼,又處於極度危險之中,會怎麼辦呢?她捫心自問。我會去哪裡?對她來說,答案很簡單——回塔斯找父親。然而珊莎目睹自己的生父被斬首,母親大人也在孿河城遭遇謀害,史塔克家的根據地臨冬城已被洗劫焚燬,居民屠殺殆盡。她無家可歸,沒有了父親,沒有了母親,沒有了兄弟姐妹。她也許就在下一個鎮子,也許在前往亞夏的船上,一切皆有可能。

退一步說,即使珊莎·史塔克想回家,該怎麼走呢?國王大道不安全,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識:鐵民佔據了橫亙頸澤的卡林灣,孿河城為佛雷家族的地盤,他們是殺害珊莎的哥哥和母親的元兇。假如她有錢,可以走海路,但君臨的港口仍是一片廢墟,黑水河內雜亂無章地塞滿了支離破碎的木堤和焚燬沉沒的戰艦。布蕾妮沿碼頭詢問,沒人記得喬佛裡國王死的那天晚上有船離開。少數幾條商船泊在海灣裡,用小舟卸貨,有個人告訴她,更多船隻沿著海岸繼續前進,去往暮穀城,那裡的港口從來沒有這麼繁忙過。

和詹姆說的不同,布蕾妮的母馬外表其實不賴,並且它的確能保持相當快的步伐。旅人比她預想的多。乞丐幫的人們緩步而行,脖子上用繩索吊著碗。一個年輕修士飛馳而過,他的坐騎可以跟貴族領主的媲美。稍後,她遇到一群靜默姐妹,布蕾妮開口詢問,但她們全都搖頭不知。一隊牛車隆隆南行,滿載著穀物和袋袋羊毛,後來她又經過一個趕豬群的豬倌,還有一個坐馬車的老婦人,由一隊騎馬的衛兵護衛。她也向他們提問,是否看到一個十三歲的貴族處女,藍眼睛,棗紅色頭髮。沒人看見。她又問了前方的路況。「從這到暮穀城還算安全,」有人告訴她,「但過了暮穀城,林子裡就是土匪和殘人的天下了。」

郊外計程車卒松和哨兵樹仍有綠意,闊葉樹則已披上褐色與金色的斗篷,甚或脫去了長袍,裸露的褐色枝幹像爪子一樣伸向天空。每當有風吹過,壓滿車轍的路面上便激盪起無數盤旋的枯葉。枯葉沙沙地從馬蹄底下掠過,這匹大母馬是詹姆·蘭尼斯特贈予她的。在維斯特洛大地上尋找一個失蹤的女孩,猶如在秋風中尋找一片落葉。她不由得懷疑,詹姆給她的任務是不是一個殘酷的玩笑。也許珊莎已因與喬佛裡國王之死有染而被悄悄處死,埋在某個無名墓地,然後再派塔斯的大塊頭蠢女人去找她,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法來掩蓋謀殺呢?

不會的,詹姆不會這麼做。他是個真誠的男人。他給了我這把寶劍,並將其命名為「守誓劍」。無論如何,這不是決定性因素。關鍵是她向凱特琳夫人發過誓,要把她的女兒們帶回來,沒什麼比對死者的誓言更莊嚴的了。據詹姆說,那個妹妹老早就死了,蘭尼斯特家送去北方跟盧斯·波頓的私生子結婚的艾莉亞是冒牌貨。這樣就只剩下珊莎。布蕾妮必須找到她。

黃昏時分,她看到一條小溪邊上燃著篝火。兩個人坐在火堆邊烤鮭魚,他們的武器防具堆在一棵樹下。其中一個是老人,另一個沒那麼老,但也不算年輕。相對年輕的那個站起來跟她打招呼。他穿一件斑斑點點的鹿皮上衣,繫帶緊緊繃在大肚子上,亂蓬蓬未加修整的鬍子覆蓋了臉頰和下巴,顏色猶如陳舊的黃金。「我們的鮭魚足夠三個人吃,爵士。」他大喊。

這不是布蕾妮頭一次被錯認為男人。她摘下全盔,讓頭髮墜落下來。她的頭髮是黃色,像骯髒的稻草,而且同樣脆弱乾枯。長而稀疏的髮絲在她肩頭飄蕩。「感謝你,爵士。」

那僱傭騎士眯起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她,布蕾妮意識到對方一定是近視眼。「一位小姐,對嗎?全副武裝的小姐?諸神慈悲,伊利,看看她的個頭。」

「我也以為她是個騎士。」年長的騎士一邊說,一邊翻轉鮭魚。

若布蕾妮是男人,也稱得上大個子;作為女子,她就是個巨人。「怪胎」是她一生中聽得最多的詞。她肩膀寬,臀部更寬,腿長臂粗,胸肌比乳房發達,手掌腳掌也大得不像話。除此之外,她還很醜,長了一張佈滿雀斑的馬臉,牙齒在嘴裡顯得太大。這些,她都無須別人提醒。「爵士先生們,」她說,「你們在路上有沒有看見一個十三歲處女?她有藍眼睛和棗紅色頭髮,她或許跟一位身材肥胖、第四十十多歲的紅臉男子在一起。」

近視眼的僱傭騎士撓撓頭。「我不記得有這樣的處女。此外,什麼樣的顏色算是棗紅?」

「紅棕色吧,」老人道,「不,我們沒看到她。」

「我們沒看到她,小姐,」較年輕的人確認,「來吧,下馬來,魚快好了。你餓不餓?」

她確實肚餓,但不敢放鬆警惕。僱傭騎士名聲不佳。人們常說:「僱傭騎士和強盜騎士乃是同一把劍的兩面。」這兩個人看起來不太危險。「對不起,該怎麼稱呼,爵士先生們?」

「我是有幸被歌手們傳唱的克雷頓·朗勃爵士,」大肚子道,「也許你曉得我在黑水河上的事蹟。我的夥伴是‘窮鬼’伊利佛爵士。」

即使真有關於克雷頓·朗勃的歌謠,布蕾妮也沒聽過。對她來說,他們的名字跟他們的紋章一樣陌生。克雷頓爵士的綠盾頂部有一道棕色橫幅,上面還有戰斧劈出的深深裂痕;伊利佛爵士的盾牌上則畫著黃金與白貂,然而看他的樣子,估計不曾擁有過真正的金子或者貂皮。他少說有第六十十歲,臉又瘦又窄,頭戴兜帽,連著一件打補丁的粗布斗篷,身穿的鎖甲上斑斑點點的鏽跡就像雀斑。布蕾妮比他倆都高一頭,坐騎與裝備也比他們精良。要我怕這樣的人,除非長劍換成縫衣針。

「非常感謝你們,尊敬的爵士,」她說,「我很樂意分享鮭魚。」布蕾妮甩腿下馬。她先將鞍配從母馬背上卸下,然後餵它喝水,再拴好繩索放它吃草。她把武器、盾牌和鞍囊堆在一棵榆樹下。此刻,鮭魚已烤得鬆鬆脆脆。克雷頓爵士遞給她一條魚,她盤腿坐在地上大啖。

「我們去暮穀城,小姐,」朗勃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撕開自己的鮭魚,「你跟我們同行比較好。路上很危險。」

關於路上有多危險,布蕾妮可以告訴他更多詳情,而且他聽了決不會喜歡。「謝謝你們的好意,爵士先生,但我不需要你們的保護。」

「我堅持意見。真正的騎士會保護柔弱的女生。」

她摸摸劍帶。「這個可以保護我,爵士。」

「劍的作用取決於揮它的人。」

「我的劍術相當不錯。」

「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跟女士爭執是很無禮的。我們會把你安全地送到暮穀城,三人同行比獨自一人更安全。」

我們從奔流城出發時也是三人,然而詹姆失去一隻手,克里奧·佛雷丟了性命。「你們的坐騎跟不上我。」克雷頓爵士的棕色騸馬衰老羸弱,眼神迷離;伊利佛爵士的馬則看上去骨瘦如柴,一副沒吃飽的模樣。

「在黑水河,我的戰馬錶現得相當出色,」克雷頓爵士堅持,「我在那兒大開殺戒,還賺了十幾個人的贖金。赫伯特·波林爵士你熟不熟,小姐?你再也見不到他了,因為我把他當場擊斃。記住,當刀劍相交之時,克雷頓·朗勃爵士決不會躲在後方。」

他的同伴咯咯乾笑。「克雷,算了吧。她這種人不需要我們作伴。」

「我這種人?」布蕾妮不大確定他是什麼意思。

伊利佛爵士彎起一根瘦骨嶙岣的手指頭,指了指她的盾牌。儘管盾牌的塗料碎裂剝落,圖案還是很清楚:金銀對角斜分的底面上一隻大黑蝙蝠。「你拿著說謊者的盾牌,它不屬於你。我祖父的祖父幫忙擊殺了最後一個羅斯坦家的人,此後沒人再敢亮出那隻蝙蝠,因為他們家族所幹的事跟那蝙蝠一般漆黑。」

這面盾牌是詹姆爵士從赫倫堡的軍械庫挖出來的。布蕾妮在馬廄裡發現它跟那匹母馬在一起,外加許多裝備;馬鞍,轡頭,鎖甲,帶護面的全盔,兩袋金銀幣,還有一張比金銀更珍貴的羊皮紙。「我丟失了自己的盾。」她解釋。

「真正的騎士就是女士的護盾。」克雷頓爵士頑固地說。

伊利佛爵士渾不理會。「赤腳的人找靴子,受凍的人尋斗篷,但誰會甘願讓自己蒙羞?‘皮條客’盧卡斯伯爵的徽紋是這隻蝙蝠,還有他兒子‘黑帽’曼佛利。我不由得捫心自問,為什麼你要佩戴它?除非你的罪行更加醜惡……只怕就是新近的事。」他拔出匕首,那是一柄難看的廉價鐵傢伙。「一個高大強壯的怪女人,又掩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克雷,瞧好了,此乃割開藍禮殿下喉嚨的‘塔斯之女’。」

「那是謊言!」藍禮·拜拉席恩對她來說不只是國王。當這位悠閒從容的公爵為履行成年儀式,第十次來到塔斯時,她就愛上了他。她父親舉辦歡迎宴會,並命令她參加,要不然她會像受傷的動物一樣躲在房裡。當時她跟珊莎差不多年紀,害怕竊笑更甚於刀劍。他們會知道玫瑰的事,她告訴塞爾溫大人,他們會嘲笑我。但「暮之星」不肯讓步。

藍禮·拜拉席恩對她彬彬有禮,當她是個正常的美麗處女,他甚至與她共舞,在他臂彎中,她感覺優雅高貴,雙腳踏出流暢的舞步。由於公爵的榜樣,其他人也紛紛前來邀請她。自那天起,她便只想待在藍禮大人身邊,為他效力,保護他的安全。但到頭來,她仍然辜負了他。藍禮死在我懷中,但他不是我殺的,她心想,這些僱傭騎士永遠不會明白。「我願為藍禮國王獻出生命,愉快赴死,」她說,「我沒有傷害他。我憑自己的寶劍起誓。」

「騎士才憑寶劍起誓。」克雷頓爵士說。

「以七神的名義起誓。」「窮鬼」伊利佛爵士催促。

「那好,我以七神的名義起誓,並未傷害藍禮國王。以聖母之名,倘若我口吐謊言,便永遠無法獲得她的仁慈;以天父之名,請求他給予我公正的裁判;以處女與老嫗之名,以鐵匠與戰士之名,也以陌客之名——倘若我所言有假,願即刻被他掠走。」

「就一個女孩來說,她發起誓來倒有模有樣的。」克雷頓爵士承認。

「對。」「窮鬼」伊利佛爵士聳聳肩。「嗯,假如她撒謊,諸神自會處理。」他將匕首收回去。「第十哨歸你。」

僱傭騎士們睡覺時,布蕾妮不安地繞著小營地轉圈,聽著火堆的噼啪聲。我應該儘快趕路。這兩個人她不熟悉,然而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她無法撇下他們不管。因為在漆黑的夜晚,路上也有騎馬的人,樹林裡也有各種動靜,或許是貓頭鷹,或許是遊蕩的狐狸,或許都不是。因此,布蕾妮來回踱步,保持長劍能隨時出鞘。

總的來說,守夜還算容易,等伊利佛爵士醒過來替換她之後,才是最困難的。布蕾妮將毯子鋪在地上,蜷起身子,閉上眼睛。儘管已疲倦到骨子裡,她仍告訴自己,我不能睡。有男人的地方,她從來不能安心睡覺。即使在藍禮公爵的營地,也總有被強暴的危險。這是她在高庭城下學到的教訓,和詹姆一起落入「勇士團」手中時又學了一次。

泥地的寒氣透過毯子滲入布蕾妮的骨頭。沒過多久,上至下巴,下至腳趾,每塊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她心想,不知珊莎·史塔克身在何處,是否也感覺到冷。凱特琳夫人說過,珊莎是個小淑女,隨時隨地都有禮貌,喜愛檸檬蛋糕、絲綢長裙和歌頌騎士精神的歌謠,然而這女孩目睹父親的頭顱被砍下,之後又被迫嫁給兇手之一。假如傳說有一半屬實,這個侏儒就是蘭尼斯特家族中最最殘酷的人。如果她真的向喬佛裡國王下毒,一定受到小惡魔的脅迫。畢竟她在宮中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在君臨城,她追查到一個名叫貝蕾娜的女子,珊莎的侍女之一。那女人告訴她,珊莎跟侏儒之間毫無感情可言。或許她逃跑既是因為喬佛裡的謀殺案,也是為了逃離他。

黎明將布蕾妮喚醒,她做過夢,但夢境都不記得了。她的腿被冰冷的地面凍得像木頭一樣僵硬,但人沒受騷擾,物品也沒被動過。僱傭騎士們已經起床,伊利佛爵士在宰殺一隻松鼠當早餐,克雷頓爵士則面朝大樹撒一泡長尿。僱傭騎士,她心想,儘管一個年邁而自負,一個肥胖又近視,但他們是好人。發現世上仍有好人,讓她感到欣慰。

他們早餐吃烤松鼠、橡果麵餅和醃菜,與此同時,克雷頓爵士喋喋不休地向她介紹自己在黑水河的英勇事蹟,他殺死了十來個布蕾妮從沒聽說過的可怕騎士。「哦,那是場罕見的大戰,小姐,」他說,「一場罕見而血腥的廝殺。」他承認伊利佛爵士也在此役中英勇奮戰。伊利佛本人什麼也沒說。

繼續上路時,兩個騎士分別走在她兩側,就像衛士保護貴婦人……只是這位貴婦人的個頭比兩個衛士更高,武器與盔甲也比他們的好。「你們守夜時有人經過嗎?」布蕾妮問。

「比方說十三歲、棗紅色頭髮的處女?」「窮鬼」伊利佛道,「不,小姐。沒有。」

「我守夜時有一些,」克雷頓插話,「有個農家小子騎匹花斑馬經過,一小時後,又有六七個步行的男子,拿著棍棒和鐮刀。他們看到了我們的火堆,停下來盯著我們的馬打量許久,我稍稍亮了亮鐵傢伙,叫他們繼續趕路。看樣子是群野漢子,亡命徒,但沒有野到小看我克雷頓·朗勃爵士的地步。」

是啊,布蕾妮心想,沒到那種地步。她側過頭,以遮掩微笑。幸虧克雷頓爵士太專注於敘述他與紅雞騎士之間史詩般的戰鬥,因而沒留意到她的笑容。路上有人結伴同行感覺很好,即使是這樣兩個傢伙。

正午時分,布蕾妮聽見光禿禿的棕色樹叢中飄來唱誦。「什麼聲音?」克雷頓爵士問。

「人,有人在高聲祈禱。」布蕾妮熟悉這些頌詞。他們祈求戰士保護,懇請老嫗照亮前路。

「窮鬼」伊利佛爵士亮出他那把傷痕累累的劍,勒馬等待。「他們靠近了。」

虔誠的唱誦聲逐漸充斥樹林,如同悶雷。突然間,聲音的源頭出現在道路前方。一群骯髒邋遢的乞丐幫兄弟當先領頭,他們留大鬍子,穿粗布長袍,有的赤腳,有的趿便鞋。後面走著大約第六十十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女人和小孩,還有一頭花斑大母豬,幾隻綿羊。有幾個男人拿著斧子,更多的拿粗糙的木頭棍棒。他們中間有一輛用灰色碎木頭做的雙輪拖車,上面高高地堆滿骷髏頭和零零星星的斷骨。看到僱傭騎士,乞丐幫兄弟們停下來,唱誦聲漸漸平息。「尊敬的騎士,」其中一個乞丐說,「願聖母愛憐你們。」

「聖母也愛你,兄弟,」伊利佛爵士道,「你們是誰?」

「我們是窮人集會。」一個拿斧子的魁梧男人應道。雖然秋天的樹林清寒蕭瑟,他卻沒穿上衣,胸口刻著一顆七芒星。當初安達爾戰士渡過狹海,征服先民的七大王國時,他們胸口就刻著這樣的七芒星。

「我們正朝都城迸發,」一個拉拖車的高個子女人說,「把這些聖骨帶去貝勒大聖堂,並向國王尋求援助和保護。」

「加入我們吧,朋友們,」一個瘦小的男子催促,他身穿破舊的修士袍,脖子上掛著一顆水晶,「維斯特洛需要每一位戰士。」

「我們要去暮穀城,」克雷頓爵士宣告,「但或許可以先護送你們安全抵達君臨。」

「假如你們有錢付費。」伊利佛爵士補充,看來他不僅窮而且很現實。

「麻雀無須金錢。」修士說。

克雷頓爵士迷惑不解。「麻雀?」

「麻雀是最普通、最卑微的鳥,而我們是最普通、最卑徽的人。」那修士有一張精瘦而稜角分明的臉,留著灰褐色短鬍子,稀疏的頭髮梳到腦後,紮成一個結,一雙黑糊糊的光腳如樹根般堅硬粗糙。「這些骨頭屬於那些虔敬神靈的聖人,他們因信仰而遇害,但至死不改為七神服務的決心。有些是餓死,有些被折磨致命。教堂遭到掠奪,處女和母親被褻瀆神靈、崇拜惡魔的傢伙強暴,連靜默姐妹也受到騷擾。天上的聖母發出悲痛的呼籲,是時候了,所有塗抹聖油的騎士都應該棄絕世俗的領主,前來守衛我們神聖的教會。假如你們熱愛七神,就隨我們一起去都城吧。」

「我很愛七神,」伊利佛說,「但我得吃飯。」

「聖母的孩子都要吃飯,天下正有很多人吃不上飯。」

「我們去暮穀城。」伊利佛爵士斷然道。

一個乞丐幫兄弟啐了口唾沫,一個女人發出哀嘆。「你們是虛偽的騎士。」胸口刻七芒星的魁梧男子說,另外幾人揮舞棍棒。

光腳修士以言語安撫眾人,「勿需裁判,裁判之職屬於天父。讓他們安穩地過去吧,他們也是窮人,只不過在塵世之中迷路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