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詹姆

國王坐在會議桌首位,屁股下加了一堆墊子,正不斷簽署呈上的檔案。

「還剩最後幾張,陛下,」凱馮·蘭尼斯特爵士向他保證,「這是虢奪狀,為懲罰艾德慕·徒利公爵的叛國大罪,剝奪其對奔流城的權利及所有封地稅賦,其叔‘黑魚’布林登·徒利爵士的權利亦遭全部剝奪。」託曼一本正經地在兩張紙上分別簽字,他先小心翼翼地把鵝毛筆蘸滿墨水,然後用稚嫩的胖手掌握著書寫。

詹姆坐在長桌末端看著兒子,心知世上無數貴族使盡渾身解數想擠進國王的御前會議。媽的,誰要我的位子,我立刻讓賢。這就叫權力?呆坐著看託曼的筆動個不休,有何滿足可言?他唯一的心情是厭煩。

渾身痠痛。每塊肌肉都在抗議,肋部和肩部無數的淤傷令人不適——這還是亞當·馬爾布蘭爵士手下留情的結果。只消想想昨天的打鬥,詹姆就禁不住畏縮,希望對方千萬別把事情傳揚出去。其實馬爾布蘭小時候,在凱巖城當侍酒時,詹姆就與他認識了,而且相交頗深,因此才找他拿上盾牌和比武用的鈍劍比劃。他想瞧瞧自己的左手到底能不能打。

一切水落石出。答案遠比亞當爵士給的傷痛更讓他難受——而光這傷痛已令他今早差點穿不上衣服。若用真劍,詹姆已死了幾十次。不過換隻手,他便完全落於下風。以前可不是這樣的。每個反應都錯誤,他必須停下來思考,重新計劃每次行動。而當他思考時,馬爾布蘭輕易地打中他。實際上,他左手連劍都握不穩,三度被亞當爵士震飛。

「這張授予狀將上述城堡、封地和稅賦賜予艾蒙·佛雷爵士和他的夫人蘭尼斯特家族的吉娜。」待簽完後,凱馮將另一卷羊皮紙呈給國王,託曼蘸蘸墨水,繼續書寫,「這張文書正式賜予恐怖堡公爵盧斯·波頓的庶子以嫡出身份。這張委任狀任命波頓公爵為北境守護……」託曼蘸墨,簽名,蘸墨,簽名,忙個不停。「……這張授予狀賜予羅佛·斯派瑟爵士卡斯特梅城堡,晉升為伯爵……」託曼的字跡開始潦草。

我該找伊林·派恩爵士,詹姆突然醒悟,雖然御前執法官與他沒什麼交情,或許會下重手……可此人畢竟是啞巴,就算想炫耀武功,也沒法說出口。而眼下只需亞當爵士多喝幾杯,誇起口來,我的一世英名就得付諸流水。不會用劍的御林鐵衛隊長?真是個殘酷的笑話……最為殘酷的是他竟用不了父親的禮物。

「這是給予加文·維斯特林伯爵夫婦及其女簡妮的王家赦免狀,歡迎他們迴歸國王治下,」凱馮爵士道,「這張赦免狀給予石籬城的傑諾斯·佈雷肯伯爵,這張赦免狀給予凡斯伯爵,這張赦免狀給予古柏克伯爵,這張赦免狀給予女泉城的莫頓伯爵……」

詹姆忍不住起身,「叔叔,這裡的事,似乎由你處理就好,我把陛下交給你了。」

「好吧,」凱馮爵士也站起來,「詹姆,你該去見見父親,你們之間的爭執——」

「——是他的緣故。送我一件諷刺的禮物也不能彌補。只管把這話告訴他,若你能讓他暫時擺脫提利爾們的糾纏的話。」

叔叔表情哀傷,「這是我們的心意,希望激勵你——」

「——長出一隻新手來?」詹姆轉向託曼。他除了有喬佛裡的金色捲髮和碧綠眼眸之外,與哥哥的相貌毫無雷同。國王很胖,粉紅的臉蛋圓鼓鼓的,他還喜歡讀書。害羞的小子,才九歲,是我唯一的親兒子呢。他會長大成人的,七年之後,臨朝親政,期間王國將牢牢掌握在詹姆的父親手裡。「陛下,」他開口,「微臣可以先告退麼?」

「你先走吧,爵士舅舅。」託曼望向凱馮爵士,「我能給它們封印了嗎,舅公?」到目前為止,他覺得當國王最有趣的部分就是在熱蠟上印下王家印章。

詹姆大步走出議事廳。門外,馬林·特蘭爵士身穿白鱗甲和雪白披風,筆直地站著擔任警衛。如果這傢伙知道我有多虛弱,或者叫凱特布萊克或布勞恩知道……「好好站崗,等待陛下處理公務,」詹姆吩咐,「然後護送他回梅葛樓。」

特蘭一鞠躬,「遵命,大人。」

這天早上,外院擠滿了人,喧嚷吵鬧。詹姆朝馬廄走去,那兒一大群人正在備馬。「鐵腿!」他喊,「怎麼,這就走了?」

「只等小姐準備妥當,我們就走,」鐵腿沃頓說,「波頓大人等著呢,看,她來了。」

一名馬伕牽著一匹上等灰母馬走出馬廄,馬背上坐了一位瘦小的女孩,眼窩深陷,全身包裹在灰斗篷裡,內裡的衣服也是灰色,裝飾著白綢緞花邊。她胸前有個狼頭形狀的別針,帶著切割的貓眼石眼睛。這女孩黑褐色的長髮隨風飄散。她很漂亮,他心想,但眼中充滿悲傷與疲憊。

她看見他,便低下頭。「詹姆爵土,」她微弱而緊張地說,「很高興您來送我。」

詹姆仔細看看她,「呃,你認識我?」

她咬緊嘴唇,「您也許不記得了,大人,我那時太小……但有幸參加家父奈德大人為勞勃國王訪問臨冬城而舉辦的歡迎宴會,」她垂下大大的褐色眼睛,喃喃地說,「我是艾莉亞·史塔克。」

詹姆一直沒太注意艾莉亞·史塔克,但印象中,她似乎更年幼些。「小姐,您要出嫁麼?」

「我要嫁給波頓公爵的兒子拉姆斯。他從前是個雪諾,但國王陛下慷慨賜予他波頓的姓氏。大家都說他非常勇敢,我很高興做他的妻子。」

既然如此,為何你說話時滿心恐懼呢?「祝您婚姻美滿,小姐,」詹姆轉向鐵腿,「錢,你都收到了吧?」

「對,大夥兒已經分了。謝謝您,爵士先生,」北方人咧嘴而笑,「蘭尼斯特果真有債必還。」

「知道就好。」詹姆邊說邊看了女孩最後一眼。他很懷疑這個「艾莉亞」和真正的艾莉亞有何相似之處,不過沒關係,真正的艾莉亞·史塔克大概早已葬在跳蚤窩裡某個不知名的墓穴了吧,她的雙親和手足統統死光,又有誰能戳穿眼前這位女孩呢?「一路順風。」他祝願鐵腿。納吉升起和平的旗幟,北方人排成鬆散的縱隊,披著鬆散的毛斗篷,魚貫而出。在他們中間,騎灰母馬的瘦小女孩顯得柔弱而孤單。

馬兒堅持避開硬泥地上那灘凝血,馬房小弟在此慘死於魔山劍下。見到這個,詹姆的怒氣又往上衝,他曾嚴令御林鐵衛將圍觀群眾擋開,但柏洛斯這白痴居然自己當起了觀眾。誠然,蠢小子自己有責任,死去的多恩領親王有責任,但毫無疑問罪大惡極的是克里岡。砍到男孩手臂尚可稱意外,而第二下……

冥冥之中,他為此付出了代價。決鬥之後,派席爾國師負責照料魔山,但從學士房間傳來的號叫聲不絕於耳,治療絲毫沒有生效。「肌肉壞死,傷口流膿,」派席爾苦著臉稟報御前會議,「連蛆蟲也不願接近患處。他成天因疼痛而劇烈抽搐,我不得不塞住他的嘴,以防他咬掉舌頭。此外,我在他所能承受的範圍內切掉儘可能多的腐肉,並用沸酒和麵包黴來控制感染,但一切都歸無用。他手臂的血管發黑,我用水蛭去吸,水蛭反而統統死去。大人們,我得知道奧柏倫親王塗在矛上的是何種劇毒方能對症下藥,讓我們拘留這批多恩人,逼他們說出配方。」

泰溫公爵一口回絕。「因為奧柏倫親王的死,我們和陽戟城的關係已鬧得很僵,若還把他的同伴們扣住,就太不明智了。」

「那麼,恐怕我保不住格雷果爵士的性命。」

「你當然得保住他的性命。我把奧柏倫親王的屍體送還他哥哥道朗親王時,附信保證獻上格雷果的人頭。他必須死在御前執法官劍下,而非因毒藥喪命。無論如何,你得治好他。」

派席爾大學士慌亂地眨眼,「大人——」

「治好他!」泰溫公爵惱怒地重複,「我告訴你,瓦里斯大人買通漁夫到龍石島周圍打探,發現島上防禦極為空虛。黑水灣內已無里斯艦隊的蹤影,史坦尼斯大人的部隊也隨之失蹤。」

「是嗎?那太好了,」派席爾叫道,「依我看,就讓史坦尼斯爛在里斯吧,我們從此擺脫了這個野心勃勃的叛徒。」

「廢物,莫非被提利昂剃了鬍子,連腦袋也傻了嗎?我們談論的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這個人會堅持到底,毫不妥協。如果他消失,只能證明在謀劃什麼,以便繼續戰爭。很可能他想在風息堡登陸,發動風暴之地的領主們起來造反,如果是這樣,倒還好說,他註定失敗;但若他孤注一擲,將命運押在多恩人身上,以至於竟贏得陽戟城加盟,那要結束戰爭就不是一年兩年內可辦得到的了。所以,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冒犯馬泰爾家族,無論如何都不行!我會立刻放多恩的人馬離開,而你,必須給我治好格雷果爵士。」

從此以後,魔山的尖叫夜以繼日,從無斷絕。似乎連掌管生死的陌客也畏懼泰溫公爵的威權。

詹姆步上白劍塔的螺旋梯。從柏洛斯爵士的房間裡,傳來陣陣鼾聲;巴隆爵士的房間也屋門緊閉——他守了國王一夜,想必此刻正在熟睡中。除了柏洛斯的鼾聲,塔樓非常寧靜,詹姆很滿意。終於可以休息了。昨晚,經過與亞當爵士的打鬥後,他痠痛得無法入眠。

走進臥室,姐姐正在等他。

她站在窗邊,透過外牆,遠眺大海。海灣吹來無垠的風,捲動她的裙服,貼緊身子,令詹姆看了心跳加速。她全身素白,和牆上的織錦、床上的被蓋同一顏色,寬大的袖子末端螺旋狀地綴了許多細小祖母綠,胸衣上也有,更大的祖母綠則鑲嵌在金色的髮網上,包裹著金色的頭髮。裙服的胸開得很低,露出肩膀和半個乳房。她好美。頃刻間,他只想擁情人入懷。

「瑟曦,」他輕輕關上門,「你怎麼來了?」

「我還能上哪兒去?」她回過頭,眼裡盈滿淚水,「父親明確宣佈不准我參加御前會議。詹姆,你和他還沒有對話麼?」

詹姆脫下披風,掛到牆壁的鉤子上。「我和泰溫公爵天天對話。」

「你非這麼死腦筋不可?他只想……」

「……強迫我退出御林鐵衛,返回凱巖城。」

「這沒那麼可怕,他也要把我送回凱巖城。其實,他一心想把我趕得遠遠的,好隨意操縱託曼。哼,託曼是我兒子,可不是他兒子!」

「託曼是國王。」

「他還小!可憐的孩子,小小年紀就眼睜睜看著哥哥被謀殺在婚宴上,該有多懼怕,現在倒好,他們還要逼他結婚。對方不僅年紀是他兩倍,還做過兩次寡婦!」

詹姆找椅子坐下,忍住淤傷帶來的疼痛。「也不能全怪父親,提利爾家十分堅持這場婚配。依我看,沒什麼害處,自彌賽蒞去了多恩,託曼一直寂寞得緊,有瑪格麗和她的女伴們作陪,想必會好一些。就讓他們成親吧。」

「他可是你兒子……」

「他是我的種,但從沒叫過我一聲‘父親’,喬佛裡也沒有。你無數次警告我,別對他們施與額外關心。」

「這是為了保護他們!也是保護你。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弟弟和我的孩子‘父親、兒子’地叫起來,別人會怎麼看呢?就連呆子勞勃都會懷疑。」

「別的不說,至少他再也無法懷疑了。」勞勃的死一直讓詹姆耿耿於懷。應該由我堂堂正正地動手,而不是瑟曦背後放冷箭。「我該親手殺了他。」當我的「手」還健在的時候。「讓弒君成為習慣——他不總這樣嘲弄我?——我該殺了他,然後當著全世界的面娶你為妻。我愛你,對此無怨無悔,唯一羞愧的是自己竟不得不做事來隱藏這份愛,我,我做了很多……那臨冬城的孩子——」

「——是我要你把他丟出窗外的嗎?我求你去打獵,如果你聽話,什麼都不會發生。可你呢?你非要跟我在一起,明明等回到都城,一切就會恢復原狀。」

「我等不了那麼久。一路上,我每晚看著勞勃醉醺醺地爬上你的輪宮,每次都擔心他會不會忽然起意要堅持做丈夫的權利,我恨透了!」詹姆忽然想起臨冬城裡另一樁怪事。「在奔流城,凱特琳·史塔克一口咬定我派人去割他兒子的喉嚨,還說有匕首為證。」

「這事,」瑟曦厭惡地說,「提利昂也問起過。」

「確實有這麼一把匕首,凱特琳夫人手上的傷我見過,很深。你有沒……」

「噢,行了,」她關上窗戶,「沒錯,我心裡希望他死,你不也一樣?其實誰想看那副苟延殘喘的樣子呢?勞勃厭惡的程度比我們還要深。‘摔斷腿的馬就得殺,瞎了眼的狗就得宰,為何孩子殘廢了,就軟弱得不願施與慈悲?’他大醉一場後,這樣對我說。」

勞勃?詹姆守護了勞勃·拜拉席恩十幾年,深知前國王有時候的杯中言語,第二天醒來就會惱怒地矢口否認。「這話,他是單獨和你說的?」

「當然,你以為他會對奈德·史塔克這樣講?當時就我倆在場,還有孩子們。」瑟曦摘下發網,放在床柱上,抖散一頭金色捲髮,「嘿嘿,說不定是彌賽菈派人拿匕首作案的喲。」

她是開玩笑,但不經意間卻直擊要害。詹姆明白了。「不是彌賽菈,是喬佛裡。」

瑟曦皺起眉頭,「喬佛裡討厭羅柏·史塔克,但對那殘廢沒什麼感覺。再說,小喬自己也是個孩子。」

「不錯,他是個只想要你給他的酒鬼老爸拍拍腦袋的孩子。」他還有另一層不安,「因為這把該死的匕首,提利昂差點沒命。假如教他得知是喬佛裡……那麼或許……」

「我管他有什麼理由!」瑟曦叫道,「讓他帶著他的好理由下地獄去!你沒見小喬是怎麼死的……他掙扎呀,詹姆,他掙扎著呼吸,好像被惡靈扼住了喉嚨,眼中充滿恐懼……小時候,他要是被嚇著,或受到傷害,總跑來找我,而我會保護他。但那天晚上,我什麼也做不了!提利昂當著我的面謀殺了我的孩子,而我什麼也做不了!」瑟曦跪倒在他的椅子前,捧起詹姆的左手。「小喬死了,彌賽蒞去了多恩,我只剩下託曼。你一定得求求父親,求求他不要把我們母子分開。詹姆,求你了。」

「泰溫大人行事不會徵求我的意見。我可以和他談,但多半沒……」

「他會的,只要你答應退出御林鐵衛。」

「我決不退出御林鐵衛。」

姐姐強忍眼淚,「詹姆,你是我心中永遠的騎士,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不能就這麼拋下我!他要偷走我兒子,趕走我這個母親……只有你能阻止他……父親要我立即再婚!」

詹姆猝不及防,頓時天旋地轉。這句話,比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給他的所有打擊加起來傷得更深。「和誰?」

「和誰?有關係嗎?不是這個領主,就是那位大人,反正只要符合父親的目的。我不管,我不要第二個丈夫,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不要別人。」

「那你就站出來,告訴他!」

她抽開雙手。「你又來發瘋了。你這樣下去,我們遲早會分開,難道你忘了小時侯母親是怎麼做的嗎?被你這麼一弄,不僅託曼會失去王位,彌賽蒞也成不了親……詹姆,請你相信我,我一直都想做你的妻子,我們屬於彼此,但永遠不可能結合。我們只能做姐弟。」

「坦格利安家……」

「我們是蘭尼斯特,不是坦格利安!」

「小聲點,」他不滿地說,「大吼大叫,不怕吵醒我的弟兄們?你剛才不是說我們永遠不可能結合嗎?要給別人知道你來見我,怎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