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丹妮莉絲

在平臺花園的柿子樹下,她一邊吃早餐一邊看小龍圍繞大金字塔頂端互相追逐,那裡曾經聳立的高大鷹身女妖青銅像如今已遵令拆除。彌林另有二十座稍小的金字塔,但它們連這座的一半高都不到。從這兒,她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狹窄彎曲的小巷和寬闊的磚頭大街,神廟和穀倉,陋室與宮殿,妓院和澡堂,花園及噴泉,還有大斗技場的圈圈紅磚看臺。城牆外是白蠟般的海,蜿蜒的斯卡札丹河,乾燥的棕色山丘,焚燬的果園,以及焦黑的田野。在這座高高在上的花園裡,丹妮感覺自己像個神,居住於聖山之顛。

神靈都這樣孤獨嗎?有些定然是。彌桑黛給她講過和諧之神,‘和平之民’納斯人所崇拜的神;據小文書說,他是唯一的真神,過去將來永恆存在,是他創造了月亮和星辰,創造了大地以及一切居住其中的生靈。可憐的和諧之神。丹妮很同情他。永遠地獨處一定非常可怕,侍奉你的只有所謂的蝴蝶仙女,而你可以隨時創造或毀滅她們。維斯特洛至少有七個神,儘管韋賽里斯告訴她,有些修士說那只是同一個神的不同外表,同一顆水晶的七個平面。那太令人迷惑了。聽說紅袍僧們信仰兩個神,但這兩個神卻處於永恆的鬥爭中。丹妮更不喜歡。她才不想處於永恆的鬥爭中。

彌桑黛奉上鴨蛋和狗腸,外加半杯酸柑汁兌的甜酒。蜂蜜招來了蒼蠅,但一支薰香蠟燭即將它們趕走。她發現在如此高處,蒼蠅不像城裡其他地方那樣討厭,這是她喜歡金字塔的又一個地方。「我得采取措施對付蒼蠅,」丹妮說,「納斯的蒼蠅多嗎,彌桑黛?」

「納斯有很多蝴蝶,」小文書用通用語答道,「再添些酒?」

「不。我很快就得上朝。」丹妮喜歡上了彌桑黛。金色大眼睛的小文書雖然年輕,卻十分睿智。她也很勇敢。如此才能在惡劣環境中生存。她希望有一天可以看看傳說中的納斯島。彌桑黛說「和平之民」製造音樂而非戰爭。他們不事殺戮,連動物都不傷害;他們只吃瓜果,不食血肉。侍奉和諧之神的蝴蝶精靈們守護著島嶼,以抵禦外敵。無數征服者曾航向納斯,妄圖帶去血與火,結果卻紛紛病死。然而販奴船前來劫持時,蝴蝶精靈卻沒幫他們。「有一天我會帶你回家,彌桑黛。」丹妮許諾。若我向喬拉許下同樣的諾言,他還會出賣我嗎?「我發誓。」

「小人甘願留在您身邊,陛下。納斯將永世長存,而您對小——對我恩重如山。」

「你對我也很好。」丹妮執起女孩的手。「來,幫我更衣吧。」

姬琪和彌桑黛給她洗澡,伊莉擺出衣服。今天她穿紫色錦繡長袍,系一條銀腰帶,頭戴碧璽兄弟會在魁爾斯送的三頭龍王冠,此外,銀色涼鞋的跟高得令她擔心會摔倒。等著裝完畢,彌桑黛奉上一面銀鏡,好讓她看看自己的模樣。丹妮默默凝視自己。這是征服者的臉龐嗎?她自己覺得仍舊是小女孩的臉。

還沒有人稱她為征服者丹妮莉絲,但將來也許會。征服者伊耿用三頭龍贏得維斯特洛,而她憑藉一群陰溝鼠和一根木樁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奪取了彌林。可憐的格羅萊。她知道他仍在為自己的船而傷心。如果艦隻可以相撞,為何不能撞門呢?想到這裡,她令船長們將船靠岸,卸下桅杆當攻城錘。蜂擁而上的自由民則拆開船身,製造遮篷、龜盾、彈石器和雲梯。傭兵們為每根衝城槌各取了一個粗俗的名字,「米拉西斯號」——原先的「戲謔約索號」——的主桅撞破了東門。他們管它叫「約索的命根子」。激烈的戰鬥殘酷而血腥,持續了大半個白天,一直進行入夜。剛巧在木頭快要斷裂之前,「米拉西斯號」的鐵製船首像,一張小丑的笑臉,撞入城門中。

丹妮本想親率部隊出動,但軍官們認為,即使是男子,這也屬於瘋狂行為。她的軍官們從不贊成她做任何事。她只好留在後方,穿件長鎖甲,坐於銀馬上。然而城陷的聲音,她在半里格之外都聽得到,防禦者們挑釁的呼喝剎那間化為恐懼的哭喊。那一刻,她的龍齊聲咆哮,為黑夜填滿火焰。她知道奴隸們起義了。我的陰溝鼠咬斷了他們的鎖鏈。

最後的抵抗被無垢者粉碎後,洗劫也自然而然地隨之發生,這時丹妮方才人城。死屍高高地堆在殘破的城門前,自由民花了近一個小時才為她的銀馬清出通道。「約索的命根子」及用來保護它的、覆蓋馬皮的木製龜盾被棄置在門內。她騎過廢墟和破窗,穿越磚頭街道,排水溝裡堵滿僵硬腫脹的屍體。興高采烈的奴隸們在她經過時舉起血手,高喊「母親」。

大金字塔前的廣場上,彌林人絕望地擠作一團。晨曦之中,偉主大人們看上去毫無偉岸之像。被剝奪了首飾和流蘇託卡長袍的他們,顯得十分卑微,老人們陰囊萎縮,皮膚斑駁,年輕人則頂著荒謬可笑的頭髮。他們的婦女要麼肥胖軟弱,要麼乾瘦得像陳年竹竿,臉上則掛有道道淚痕。「我要你們的首領,」丹妮吩咐他們,「交出他們,餘人寬恕。」

「多少?」一個老婦人抽泣著問,「要多少人您才會饒恕我們?」

「一百六十三人。」她回答。

她把他們釘在環繞廣場的木樁上,互相指著旁邊的人。下令時,她心中充滿熾烈狂暴的怒火,感覺自己就是一條復仇的真龍。但事後,當她經過柱子上那些瀕死的活人,聽見他們的呻吟,聞到腸子和血肉的惡臭……

丹妮皺起眉頭,放下銀鏡。這是正義。是的。我這麼做是為了我的孩子們。

覲見室在下面一層,高高的天花板,紫色大理石牆,充滿迴音。這裡雖然莊嚴,卻極陰森。原有的王座,將鍍金木頭雕成精緻而兇猛的鷹身女妖。她凝視良久後,下令將它劈成柴火。「我不要坐在鷹身女妖膝上。」她宣佈。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簡單的烏木長椅,雖然實用,彌林人卻認為不合女王的尊嚴。

血盟衛們在等她。浸過油的辮子裡銀鈴輕響,他們還戴著死人的金銀珠寶。彌林的富裕超乎想象,連傭兵們也個個心滿意足——至少暫時如此。房間另一端,灰蟲子身穿無垢者的樸素制服,尖刺青銅盔夾於腋下。她至少可以依靠他們幾個——或者說希望如此——外加布朗·本·普稜,壯實的布朗·本頭髮灰白,面容飽經風霜,她的龍對他十分鐘愛。還有他邊上金光閃閃的達里奧。達里奧,本·普稜,灰蟲子,伊麗,姬琪,彌桑黛……丹妮望著他們,尋思哪一個接下來會背叛她。

龍有三個頭。全世界我還有兩個人可以信賴——假如能找到的話。到時候,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我們三個一同對抗全世界,就伊耿和他的妹妹們。

「城內真如表面顯示的那麼風平浪靜嗎?」丹妮問。

「確實如此,陛下。」布朗·本·普稜回答。

她很高興。同所有陷落的城市一樣,彌林遭到野蠻的洗劫,但在徹底佔領城市之後,丹妮決定停止暴力。她頒佈命令,殺人者將被處絞刑,搶劫者失去一隻手,強暴者則切下陽具。如今,八個殺人犯掛在城牆上,無垢者們送來一大桶血淋淋的肢體和軟綿綿的紅色蠕蟲。彌林終於恢復平靜。但能維持多久呢?

一隻蒼蠅在腦袋邊嗡嗡作響,丹妮惱怒地揮手趕開,可它又立即回來。「城裡蒼蠅太多了。」

本·普稜哈哈大笑,「沒錯,早上我的麥酒裡就有蒼蠅。我還吞了一隻。」

「蒼蠅是死者的報復。」達里奧微笑著撫摸中間那支鬍子。「死屍孕育蛆蟲,蛆蟲誕生蒼蠅。」

「那我們得趕緊處理屍體,從下面的廣場開始。灰蟲子,你願意負責嗎?」

「女王下令,小人遵從。」

「帶上麻袋和鏟子,阿蟲。」布朗·本建議,「那些傢伙爛透了,正零零碎碎地從柱子上掉下來,爬滿……」

「他知道。我也知道。」丹妮想起自己在阿斯塔波的懲罰廣場裡感受到的恐怖。我製造了同樣強烈的恐怖,但他們應有此報。殘酷的正義才是正義。

「陛下,」彌桑黛說,「吉斯人把受敬重的死者埋在自家住宅下的地穴裡。若您把骨頭煮乾淨,送還他們的親人,將是一項善舉。」

寡婦們照樣會詛咒我。「就這麼辦。」丹妮招呼達里奧,「今天早上有多少人求見?」

「有兩個人請求沐浴您的恩澤。」

達里奧在彌林奪得一整櫃的新衣服,為與之相配,他重新染了三叉鬍鬚和捲髮,染成鮮豔的深紫色。這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幾乎也成為紫色,彷彿是失落的瓦雷利亞人。「他們昨晚乘划槳商船‘靛星號’到達,這船來自魁爾斯。」

是條販奴船吧。丹妮皺起眉頭。「他們是誰?」

「靛星號的船長和一個自稱為阿斯塔波代表的人。」

「我先見使節。」

來人膚色白皙,長著貂一樣的尖臉,脖子上掛著串串沉重的珍珠與金絲。「主人!」他高聲說,「我名叫蓋爾。我帶來了阿斯塔波之王,偉大的克萊昂,對龍之母的問候。」

丹妮不禁一愣,「我留下議會統治阿斯塔波。由一名醫生、一名學者和一名牧師領導。」

「主人,那幫狡猾的無賴背叛了您的信任。他們策劃恢復善主大人們的權勢,給人民套上鎖鏈,幸而計劃敗露。偉大的克萊昴揭發了他們的陰謀,用屠刀砍下他們的腦袋,心懷感激的阿斯塔波民眾因為他的英勇而給他戴上王冠。」

「尊貴的蓋爾,」彌桑黛用地道的阿斯塔波方言問,「這個克萊昂跟曾屬於格拉茲旦·莫·烏爾霍的克萊昂是同一人嗎?」

她的語氣坦率大方,提出的問題卻顯然讓使節很不安。「是同一人,」他承認,「一位偉人。」

彌桑黛傾身靠近丹妮。「他曾是格拉茲旦廚房裡的屠夫,」女孩湊在她耳邊輕聲說,「據說殺豬是阿斯塔波的一把手。」

我給了阿斯塔波一個屠夫國王。丹妮很不痛快,但又不能在使節面前表現出來。「願克萊昂國王英明賢治。他找我何事?」

蓋爾揉揉嘴巴,「也許我們該私下裡談,陛下?」

「我和我的軍官們之間沒有秘密。」

「遵命。偉大的克萊昂要我宣告他對龍之母的忠誠。您的敵人就是他的敵人,首要的便是淵凱的賢主大人們。他提議阿斯塔波和彌林結盟,共同對抗淵凱。」

「我發過誓,只要他們釋放奴隸,便將秋毫無傷。」丹妮道。

「這幫淵凱狗不能信任,主人,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策劃顛覆您。他們徵募新軍,在城牆外操練;他們建造戰艦,還派出使節前往西方,前往島上的新吉斯和自由貿易城邦瓦蘭提斯,以建立聯盟及僱用傭兵;他們甚至派遣快騎深入維斯·多斯拉克,以圖招來一個卡拉薩。偉大的克萊昂讓我向您保證,無須害怕。阿斯塔波不會忘記您,不會拋棄您。為證明他的誠意,偉大的克萊昂提議用聯姻來確保盟約。」

「聯姻?跟我?」

蓋爾微微一笑,他的牙齒棕黃腐爛。「偉大的克萊昂將會給您許多健壯的兒子。」

丹妮無言以對,但小彌桑黛替她解了圍,「他的大老婆有沒給他生兒子?」

使節不快地瞅瞅她,「偉大的克萊昂的大老婆替他產下三個女兒,兩名小老婆也有了身孕。但別擔心,倘若龍之母許婚,他將把她們統統廢掉。」

「他真高尚,」丹妮說,「我會仔細考慮你說的一切,大人。」她下令在下層金字塔內為蓋爾安排房間。

所有的勝利都在我手中化為渣滓,她心想,不管怎麼做,帶來的只有死亡和恐怖。阿斯塔波發生的事將很快四處傳播,屆時,數萬新獲自由的彌林奴隸無疑會下定決心隨她西行,如果留下,不知會有何等命運……然而行進途中等待他們的也好不到哪裡去。就算清空城內每座穀倉,任由彌林陷入饑饉,她也無法養活這麼多人!前路漫長而嚴酷,充滿未知的艱險,喬拉爵士警告過她。他警告過她許多……他……不,我不要去想喬拉·莫爾蒙。讓他再等等。「帶商船船長。」她宣佈。也許他有好訊息。

結果願望落了空。靛星號的船長是魁爾斯人,因此問起阿斯塔波的情況時,他不停地流淚。「整座城市都在泣血。未葬的死屍在街道上腐爛,每座金字塔都成了全副武裝的軍營,集市裡既沒有食物也沒有奴隸。還有可憐的孩子們!屠夫國王手下的強盜抓走阿斯塔波每位貴族的兒子,以製造新的無垢者進行交易,雖然離完成訓練還需要好多年。」

最讓丹妮吃驚的是她居然並不驚訝。她想起了埃蘿葉,那個她試圖保護的拉札林女孩,想起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我起程後,彌林也會是同樣的結局,她心想。鬥技場的奴隸生來接受殺戮訓練,腦海中唯有好鬥與蠻橫,現下他們自認為是城市的主人,城中男男女女的生死禍福皆可管轄。被絞死的八人中就有兩個角鬥士。無可奈何,她告訴自己。「你想要什麼,船長?」

「奴隸,」他說,「我的貨艙裝滿了象牙、龍涎香、斑馬皮及其他高檔貨。我願用它們來交換奴隸,再去里斯和瓦蘭提斯販賣。」

「我們沒有奴隸。」丹妮說。

「女王陛下?」達里奧踏步上前,「河邊擠滿了請求出賣自己給這個魁爾斯人的彌林人。他們的數目比蒼蠅還多。」

丹妮很是震驚,「他們想當奴隸?」

「提出申請的都是談吐文雅的好人家,親愛的女王,這樣的奴隸價值不菲。在自由貿易城邦,他們會成為教師、文書、床奴,甚至醫生和牧師。他們將睡上軟床,吃到美食,居住於寬敞的豪宅中。而在這兒,他們失去了一切,被恐懼與貧窮所籠罩。」

「我明白了。」阿斯塔波的故事傳來後,發生這種情況也許並不奇怪。丹妮考慮片刻。「任何自願賣身的人,都予准許。包括女人。」她舉起一隻手。「但他們不可以賣孩子,男人也不可以賣妻子。」

「在阿斯塔波,奴隸易手時,城邦將抽取十一稅。」彌桑黛告訴她。

「我們也一樣。」丹妮決定。戰爭不只需要士兵,也需要金錢。「以十一為額度,收取金銀象牙,但彌林不需要藏紅花、丁香或斑馬皮。」

「謹遵旨令,榮耀的女王,」達里奧說,「我的暴鴉團將會收取您的十一稅。」丹妮知道,若讓暴鴉團去收,至少一半的錢財會流失。但次子團也一樣腐敗,無垢者雖然清廉,卻未受教育。「做好記錄,」她吩咐,「由自由民中會讀寫算術的人負責。」

靛星號船長完事後躬身請辭。丹妮在烏木椅上不安地挪動。她害怕接下來的事,但又明知自己已經拖得太久。淵凱和阿斯塔波,戰爭的威脅,聯姻的請求,還有最重要的西進……我需要我的騎士們。我需要他們的劍,更需要他們的諫言。然而想到再見喬拉·莫爾蒙,感覺就像吞下了一勺蒼蠅:憤怒、不安、噁心。她幾乎可以感覺到它們在肚子裡嗡嗡地飛來飛去。我是真龍血脈,必須要堅強。面對他們,我眼裡的是火而非淚。「叫貝沃斯帶我的騎士們上來,」丹妮趕緊下令,以免改變主意,「我優秀的騎士們。」

壯漢貝沃斯氣喘吁吁地爬上樓梯,將他們帶進門,兩隻胖乎乎的手各緊抓一個騎士。巴利斯坦爵士高昂著頭,喬拉爵士的眼睛卻盯著大理石地板。一個驕傲,一個負疚。老人剃掉白鬍子後,看上去年輕了十歲;但她禿頂的大熊卻彷彿比實際年齡更老。他們在座椅跟前停下。壯漢貝沃斯往後退開,雙臂環抱在滿是疤痕的胸前。

喬拉爵士清清嗓子,「卡麗熙……」

她如此想念他的聲音,卻又必須嚴厲。「安靜。該說話的時候我自會吩咐你。」她站起身。

「當我派你們去下水道時,心中暗暗希望那是彼此最後一次見面。對於騙子來說,淹死在奴隸商人的汙穢裡是個恰當的結局。我以為諸神會處理你們,但你們卻回來了。我英勇的維斯特洛騎士,一個告密者,一個變色龍。我哥哥會絞死你們倆。」韋賽里斯—定會。她不知雷加會怎麼做。「我承認,你們幫我贏得了這座城市……」

喬拉爵士繃緊嘴唇,「我們為你贏得了這座城市。我們這幫陰溝鼠。」

「安靜。」她重複……儘管他說的是事實。當初「約索的命根子」及其他衝城錘撞擊城門,弓箭手們向城頭射出火箭時,她派出兩百人,在黑暗掩護下沿河點燃碼頭的船隻——然而所有這些都只是幌子——趁火船吸引了城牆上守軍的注意,一群瘋狂的自願者游到下水道的排洩口,掰開一道鏽穿的鐵柵欄。喬拉爵士、巴利斯坦爵士、壯漢貝沃斯及其他二十名勇敢的傻瓜就這樣自褐色的汙水裡偷偷潛入,沿著磚塊甬道前進。這是一支由傭兵、無垢者和自由民混合而成的隊伍,丹妮只要沒家室的人……沒有嗅覺則更佳。

他們不但勇敢,而且幸運。離上次降雨已有一月,因此下水道里的汙水只到大腿的高度。他們用油布包裹火炬,以保持照明。一些自由民被碩大的老鼠給嚇傻了,直到壯漢貝沃斯逮住一隻,咬成兩截。另有一人被巨大的白蜥蜴殺死,它突然從黑乎乎的水裡躍將出來,咬住人腿,拖將下去,但等下一次水波泛漾時,喬拉爵士用劍宰了那畜生。他們幾度轉錯方向,然而剛上地面,壯漢貝沃斯就領著大家直奔最近的鬥技場,打了那兒的守衛一個措手不及,並斬斷奴隸們的鎖鏈。一小時之內,彌林一半的角鬥士都奮起反抗。

「你們幫我贏得了這座城市。」她堅決地重複。「你們過去都曾為我效力,表現上佳。巴利斯坦爵士將我自泰坦私生子手中救出,在魁爾斯時,還挫敗了遺憾客的陰謀;而你,喬拉爵士,則在維斯·多斯拉克揪出下毒者,我的日和星死後,也是你從卓戈的血盟衛手中拯救了我。」太多人要置她於死地,幾乎數不過來。「然而你們撒謊,欺騙我,背叛我。」她首先轉向巴利斯坦爵士。「你曾保護我父王多年,也在三叉戟河上與我哥並肩作戰,後來卻背叛了流亡的韋賽里斯王子,向篡奪者屈膝。這是為什麼?我要真相。」

「真相併不總招人喜歡。勞勃是個……優秀的騎士……他仗義,英勇……他不止寬恕了我,還饒過許多人的性命……韋賽里斯王子只是個小男孩,還要等許多年,才適合統治,而且……請原諒,女王陛下,您要的是真相……童年時代的令兄,韋賽里斯,已經顯示出他是父親的兒子,與雷加截然不同。」

「父親的兒子?」丹妮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老騎士沒有眨眼,「在維斯特洛,您父親被稱為‘瘋王’。沒人告訴過您嗎?」

「韋賽里斯說過。」瘋王。「篡奪者如此稱呼他,篡奪者和他的走狗。」瘋王。「那是謊言。」

「倘若閉目塞聽,」巴利斯坦爵士輕聲道,「又何苦尋求真相?」他猶豫片刻,「我以前解釋,使用假名是為了防止蘭尼斯特家知道,那只是原因的一部分。陛下,更重要的是,在我發誓為您效忠之前,想要觀察一段時間,確定您不是……」

「……我父親的女兒?」我不是父親的女兒,那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