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詹姆

「詹姆,」她啜泣起來,「你難道不明白,我愛你的程度跟你愛我一樣深?不管他們要我嫁給誰,我都會永遠念著你,永遠等待你,永遠要你嗎?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改變我們彼此。來,讓我證明給你看。」她掀開他外衣,忙亂地摸索褲帶。

詹姆硬了起來。「不行,」他說,「不能在這裡。」他們從沒在白劍塔內做過,更別說御林鐵衛隊長的房間。「瑟曦,這裡真的不行。」

「你在聖堂都和我做,這裡又有什麼區別。」她拔出他的命根子,將頭湊過去。

詹姆用右手的斷肢輕輕掃開對方。「不,不能在這裡,我說不行。」他被迫站起來。

在她那雙碧綠明亮的眼睛裡,他首先看見了混亂和恐懼,隨後為怒氣所代替。瑟曦整理好衣服,站起身來,拍拍裙子。「你在赫倫堡被切掉的是手還是命根子?」她搖搖頭,捲髮在裸露的白皙肩膀上盪漾,「我真是太傻了,居然跑來找你。你既沒膽子為喬佛裡報仇,又怎會保護託曼?告訴我,如果當時小惡魔殺的不止一個,而是把你的三個孩子全殺了,你會不會有點反應?」

「提利昂不可能傷害託曼或彌賽蒞,而我現在也不確定喬佛裡的事是否與他有關。」

姐姐的嘴因惱怒而扭曲。「你怎能這麼講?我親耳聽他威脅——」

「威脅不等於行動。他發誓什麼也沒做。」

「噢,他發誓,他發誓!在你心目中,侏儒就是個不會撒謊的笨小孩噦?」

「他不會對我撒謊。正如你也不會。」

「你這金光燦燦的大傻瓜!他成百上千次地對你撒謊,我也一樣!」她攏好頭髮,從床柱上一把抓起髮網。「你好好考慮吧。不過呢,你心愛的小怪物如今被關在黑牢,再也無法昇天,很快就會教伊林·派恩爵士砍頭。或許你想拿來做紀念也不一定。」她掃了他的枕頭一眼。「一個人睡在這張冰冷的白床上難免孤單,它可以守著你,直到眼睛腐爛。」

「最好快走,瑟曦,你讓我生氣了。」-

「噢,一個生氣的殘廢,好可怕喲,」她微笑,「泰溫·蘭尼斯特公爵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一個真正的兒子。我本可成為他意想中的繼承人,可惜卻沒有雞巴。說到雞巴,弟弟,快把你那玩意兒藏起來。它還懸在褲子外面,又癟又小地成什麼樣?」

待她走後,詹姆立刻接受了建議,單手笨拙地繫好褲子。從幻影手指上,傳來陣陣深及骨髓的痛。我失去了右手,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兒子,失去了姐姐,失去了愛情,不久連弟弟也要失去。可他們居然告訴我,蘭尼斯特家族贏得了戰爭。

詹姆披上披風,走下樓梯,發現柏洛斯·布勞恩爵士正在會議室內喝酒。「喝完這杯,叫洛拉斯爵士帶她來見我。」

柏洛斯爵士唯唯諾諾,「您要見哪個‘她’?」

「只管吩咐洛拉斯就好。」

「是,」柏洛斯爵士一飲而盡,「是,隊長大人。」

他等了很久,看來百花騎士並不好找。數小時後,兩人才結伴而至,一個是苗條英俊的青年,一個是粗胖醜陋的少女。詹姆獨坐在圓形會議室,慵懶地翻動白典。

「隊長大人,」洛拉斯爵士開口,「您想見塔斯之女?」

「對,」詹姆用左手招呼他們上前。「這麼說,你和她談過了?」

「照您的指示,我和她談過了,大人。」

「結果如何?」

年輕人緊張起來,「我……或許她說的沒錯,大人,應該是史坦尼斯所為。我不確定……」

「瓦里斯告訴我,風息堡代理城主死得也很蹊蹺。」詹姆道。

「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布蕾妮傷感地說,「他是個好人。」

「他是個固執的老人。死之前一天還當面質問龍石島之主,第二天早上卻投海而亡,」詹姆站起來,「洛拉斯爵士,我們以後再來仔細分析。請你暫時迴避。」

洛拉斯走後,他仔細打量了妞兒一番。真是一點沒變,又醜又笨。人們再度給她換上女裝,這套衣服總算比山羊要她穿的那身粉紅綢緞要強。「藍色和你挺配,小姐,」詹姆邊看邊說,「尤其和你的眼睛般配。」她眼睛可真美啊。

布蕾妮低頭看著自己的打扮,臉紅了。「多絲修女特別縫補的胸衣,以配合我的體形。她說是你派來照顧我的。」妞兒站在門邊,好像隨時準備逃出去。「你看起來……」

「……精神多了?」他勉力微笑,「身上長了點肉,頭髮裡少了些蝨子,僅此而已。斷肢還是斷肢,好不了。把門關上,過來吧。」

她依言關門,「這身白袍……」

「……還是新的,不過我很快就會令它蒙羞。」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它……它很適合你。」她猶猶豫豫地靠過來,「詹姆,你真那樣跟洛拉斯爵士解釋?關於……關於藍禮國王……和那道影子?」

詹姆聳聳肩,「藍禮這傢伙,若教我在戰場上撞見,會毫不猶豫地宰掉,幹嗎關心誰割他喉嚨?影子就影子吧。」

「你還說……我的榮譽心……」

「我是他媽的弒君者,明白嗎?我說你有榮譽心,好比街上的妓女說你多純潔。」他靠在椅子上,抬頭仰望她。「鐵腿上路了,將把艾莉亞·史塔克帶回北方給盧斯·波頓。」

「你把她給了他?」她驚惶地叫喊,「別忘了,你對凱特琳夫人發的誓……」

「用劍尖抵著喉嚨發的誓——算啦,凱特琳夫人已死,即便我找到她兩個女兒,也於事無補。何況,我父親給鐵腿的並非真正的艾莉亞·史塔克。」

「並非艾莉亞·史塔克?」

「你別激動,仔細聽我講。我父親大人找了個瘦小的北方女孩,年齡基本與艾莉亞相仿,頭髮的顏色也大致雷同。他讓她穿上白與灰的服色,斗篷別好銀製狼胸針,然後送去嫁給波頓的私生子。」他舉起斷肢指著她,「我之所以跟你解釋,是怕你知道以後急急忙忙衝去營救,毫無意義地斷送性命。你使劍的功夫還可以,但對付不了兩百人。」

布蕾妮搖搖頭,「假如波頓大人知道,你父親欺騙他……」

「天哪,他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你記得嗎,他說過,蘭尼斯特都是騙子?是真是假,對他而言都沒差,達到效果就行。誰能站出來說那不是艾莉亞·史塔克?除了她失蹤的姐姐,所有跟她親近的人都死了。」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等於洩露你父親的機密。」

首相的機密,他心想,我沒有父親了。「像每個可敬的小獅子那樣,我有債必還,既然答應凱特琳夫人送還她女兒……現今還有一個活著,我弟弟可能知道她在哪兒,但他什麼也不肯說,瑟曦相信是珊莎幫助提利昂謀殺了喬佛裡。」

妞兒的嘴頑固地抿緊。「我才不相信這位小淑女會去下毒。凱特琳夫人告訴我,她有一顆溫柔的心。一定是你弟弟乾的,洛拉斯爵士告訴我,經過正式審判已經定了他的罪。」

「事實上,言語和刀劍,兩種審判都進行過。我弟弟均告失敗。那天打得異常激烈,你在塔裡沒瞧見麼?」

「我的房間面朝大海,只聽見喧囂。」

「多恩的奧柏倫親王死了,格雷果·克里岡爵土奄奄一息,提利昂則在諸神與凡人面前被證明有罪,並關進黑牢,等待處決。」

布蕾妮定定地望著他,「而你不相信是他乾的。」

詹姆苦澀地笑了,「你瞧,妞兒,我們彼此多麼瞭解。提利昂從會走路那天起,就仰望我、景慕我,但他絕不會學我弒君。喬佛裡是珊莎·史塔克殺的,這毫無疑問,而我弟弟保持沉默以保護自己的妻子。他這個人,經常來點出其不意的俠義行為。上一次丟了鼻子,這一次丟了性命。」

「不可能,」布蕾妮道,「夫人的女兒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絕不可能是她。」

「你真是我所見過最頑固最愚蠢的妞兒了,一點沒變。」

她臉一紅,「我的名字……」

「是塔斯的布蕾妮,」詹姆嘆道,「來,我有一件禮物送你。」他伸手到鐵衛隊長的坐椅下,取出一個緋紅天鵝絨包裹。

布蕾妮小心翼翼地將一雙巨手伸過來,好似那包裹中隱藏著什麼邪惡企圖。她猛然開啟,內裡放出紅寶石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她取出這件珍寶,手指繞上皮革握把,緩緩拔劍出鞘。劍上的波紋放射出血紅與漆黑的光澤,刃面如有一輪躍動的明亮紅光。「這是瓦雷利亞鋼劍嗎?我從沒見過這種顏色。」

「我也沒見過。以前我滿心希望自己能有一把好劍,為此手斷骨折也在所不惜,現在大概是諸神替我還了願。這把劍對我沒用了,你拿上。」不待她拒絕,他續道,「好劍得有好名字,建議你稱它為‘守誓劍’。最後一件事,這東西是有代價的。」

她臉色一沉,「我告訴你,我絕不會替……」

「……我們這種骯髒怪物服務。是的,我記得。聽著,布蕾妮。我們兩人都發過與珊莎·史塔克相關的誓言,瑟曦的意思是,不管這女孩逃到天涯海角,都要抓出來殺……」

布蕾妮平庸的臉龐因憤怒而變形,「你以為我會為一把劍去傷害夫人的女兒,你簡直——」

「你給我聽著!」他回敬道,因她的假設而怒火萬丈,「我要你先找到珊莎,再帶她去安全的地方。天哪,我們兩個幹嗎要對你寶貝的、死了的凱特琳夫人發那愚蠢的誓言哪?」

妞兒眨眨眼,「唔……唔……我……我以為……」

「我知道你以為什麼。」詹姆突然受夠了她。媽的,居然像只該死的綿羊一樣叫喚起來。「奈德·史塔克死後,他的劍被交給御前執法官,」他告訴她,「但我父親認為,這麼好的武器劊子手不配使用,於是便給了伊林爵士一把新劍,然後將寒冰溶解回爐,鑄出兩把新劍。你手中這把正是其中之一。所以呢,你是用奈德·史塔克自己的劍來保護他的女兒,希望能令你心裡好過些。」

「爵士,我應該……向您……道……」

他阻止她說完,「拿上這把該死的劍,在我改變主意之前,遠走高飛。馬廄裡準備了一匹上等母馬,長得跟你一樣醜,但訓練有素。你要去追鐵腿,去找珊莎,或者回你的藍寶石島,都與我無關。反正,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詹姆……」

「弒君者!」他提醒她,「用這把劍把耳朵裡的汙垢掏乾淨,妞兒,我說了,我們之間兩清。」

她頑固地堅持,「喬佛裡是你的……」

「我的國王。你別多想。」

「你說珊莎殺了他,為何還要保護她?」

因為小喬不過是我灑進瑟曦陰道里的一顆精子,因為他自作孽不可活。「國王有什麼?我生過國王,也害過國王,珊莎·史塔克卻是好不容易能染指那寶貝榮譽的機會。」他淡淡地笑了,「除此而外,弒君者之間不是該互相關心嗎?好啦,你到底走不走?」

她用巨手緊握守誓劍。「我走。我會找到那女孩,護得她周全。為了她母親,也為了您。」她僵硬地鞠躬,轉身離開。

黃昏到來,陰影漸長,詹姆獨坐桌旁,燃起一根蠟燭。他翻開白典,看到屬於自己的那一頁,接著從抽屜裡取出筆墨,在巴利斯坦爵士的字跡下面,用笨拙而顫抖的左手開始書寫。那字型,好像屬於剛向學士討教的六歲幼童:

「五王之戰」期間,於囈語森林為「少狼主」羅柏·史塔克所敗。此後在奔流城為俘,後以諾言自贖,但承諾未能實現。迴歸都城途中,再度為傭兵組織「勇士團」俘虜,受隊長瓦格·赫特指使,「胖子」佐羅操刀,切掉了該人用劍的右手。最後在塔斯之女布蕾妮保護下,平安返回君臨。

他寫完後,在左上角緋紅底色上的金獅紋章與右下角的純白徽記之間,還留有四分之三的空白。詹姆·蘭尼斯特的歷史,由傑洛·海塔爾爵士開始書寫,巴利斯坦爵士接續記錄,現在輪到他自己挑起職責。從今往後,他的路由他自己寫……

由他自己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