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凱特琳

就讓冬境之王沉睡在地下的黑暗墓窖,凱特琳心想,徒利家的人源於河流,力量冥滅,終歸大江。

他們把霍斯特公爵放進一條細長木船中,領主全身武裝,穿著閃亮銀甲,藍紅條紋披風在身下展開,外套也是藍紅波紋。頭顱旁邊,人們為他放上一頂裝飾著青銅與白銀鱒魚的巨盔,又讓他的手指在胸前緊握住一柄彩釉木長劍。鋼鐵拳套隱藏了萎縮的雙手,令它們看起來又重複強健。他左手邊放著他慣用的那面橡木鋼鐵巨盾,右手邊則是獵號。船隻的其他空間堆滿浮木、乾柴和羊皮紙,以及用來壓艙的石頭。旗幟高高飄揚在船頭,紋飾著騰躍的銀色鱒魚。

七人護送送葬船,代表七神的祝福。七人包括羅柏——霍斯特公爵的封君、佈雷肯伯爵、布萊伍德伯爵、凡斯伯爵、掩利斯特伯爵、馬柯·派柏爵士和……「跛子」羅索·佛雷,此人帶著大家等待以久的孿河城方面的答覆趕來。瓦德侯爵最大的私生子瓦德·河文率四十名士兵作為他的護衛,這名灰髮老人形容嚴峻,素以武藝高強著稱。他們剛巧在霍斯特公爵去世之時抵達,讓艾德慕非常憤怒。「我要把瓦德·佛雷五馬分屍!」他叫囂,「他居然派殘廢和雜種來侮辱我們!」

「毫無疑問,瓦德大人確是有意為之,」凱特琳答道,「他頑固而小氣,睚眥必報,一直沒有忘記父親叫他‘遲到的佛雷侯爵。我們得容忍他的壞脾氣、嫉妒心和傲慢無禮。」

謝天謝地,兒子比弟弟更懂處世之道。羅柏禮貌周到地招待佛雷一行,到軍營裡為對方士兵安排住所,並悄悄指示戴斯蒙·格瑞爾爵士將送葬的榮譽位置讓給羅索。我的孩子,你終於學會了一點超乎年齡的智慧。佛雷家族背叛了北境之王的事業,但無論如何,河渡口領主仍是奔流城旗下最強大的諸侯,而羅索是他們派來的代表。

七人默默將霍斯特公爵的送葬船抬下臨水階梯,涉入淺水,同時絞盤將前方的鐵閘門緩緩升起。羅索·佛雷生得肥胖臃腫,將船推入水中時,已然氣喘吁吁。傑森·梅利斯特和泰陀斯·布萊伍德兩人一左一右守住船頭,站在齊胸深的水中,引領船隻前進。

凱特琳站在砂岩城垛上觀望,等待,一如從前萬千次地等待。城牆下,迅捷洶湧的騰石河如一杆鋒利的長矛,刺入寬廣的紅叉河中,淡藍的急流與渾濁的紅褐河水相互衝擊融匯。晨霧擴散在江面上,輕若蛛網,淡如回憶。

布蘭和瑞肯就在那邊等您呢,父親,凱特琳傷感地想,正如我一直都在等你。

細長木船漂過拱形的紅石水門,乘上騰石河的急流,逐漸加速,直往喧囂的河流交匯處。當它在城堡的高牆之外重新出現時,橫帆已注滿了風,父親的頭盔上閃爍著陽光。船行穩健,將霍斯特·徒利公爵安詳地帶往河中央,迎向初升的太陽。

「快!」叔叔勸促。旁邊的艾德慕弟弟——如今已是奔流城公爵,但何時才能長大?何時才能承擔重擔?——趕緊搭箭上弓,他的侍從用烙鐵將箭點燃。艾德慕等待半晌,舉起巨弓,將箭拉到耳畔,「嗖」地一聲,釋放出去。隨著深沉的響動,飛箭騰空而去,帶走了凱特琳的目光和心靈,最後卻輕輕落在船尾,離目標相去甚遠。

艾德慕輕聲咒罵,「該死的風,」他搭起第二支箭,「再來。」烙鐵點燃箭頭包的油布,焰苗搖曳,弟弟舉弓,拉弦,再度釋放。這次飛得又高又遠,太遠了,竟在船頭之前十餘碼處入水,火焰頓時熄滅。艾德慕脖子上爬起一圈紅暈,跟鬍鬚一般顏色。「再來,」他命令,一邊從箭筒裡取出第三支箭。他太緊張,繃得跟弓弦似的,凱特琳心想。

布林登爵士也察覺到了。「讓我來,大人。」他請求。

「我能行。」艾德慕堅持。他再度點燃箭頭,舉起弓來,深吸一口氣,拉滿了弦。這次他瞄了許久,待火焰燒光箭頭,爬上箭桿,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才終於發射。箭支風一般地爬升,爬升,然後弧形下降,下降,下降……稍稍略過搖晃的船隻。

差了一點,不到一掌寬,但確實沒射中。「該死!」弟弟大聲詛咒。船隻已快駛到射程之外,在河霧中忽隱忽現。艾德慕無言地將弓交給叔叔。

「是。」布林登爵士道。他搭起箭,堅定地放到烙鐵上,凱特琳還未確定箭頭是否點燃,他便舉弓迅速射了出去……飛箭臨空,她看見火焰劃出軌跡,猶如一面淡橙色的三角旗。前方的船隻已然消失在迷離中,墜落的羽箭也隨即無蹤……但一陣心跳之後,驟起猶如希望,紅花猛烈綻放。燃燒的風帆將霧氣染成粉色和橙色,凱特琳看見船隻的輪廓,在飛揚的火舞中掙扎萎縮。

你有沒有等我啊,小凱特?父親輕輕地說。

凱特琳不由自主地伸手想挽弟弟,艾德慕卻已走開,一個人默默地站在城堡最高處。挽住她的是叔叔布林登,用他那剛勁的手指。他們並肩而立,看著火焰逐漸熄滅,燃燒的船隻不復得見,徹底消失……

……或許還在繼續漂流,或許已經破裂沉沒。總而言之,霍斯特公爵的盔甲將把他的身軀帶進河底軟泥中安息,在水下宮殿裡,徒利家族的成員永恆歡聚,而形形色色的魚類是他們的臣民。

這時,艾德慕急匆匆離開。凱特琳多麼想擁抱他,多麼想和弟弟坐在一起,竟日懇談死者和哀悼,但她明白時候不對:弟弟如今已是奔流城公爵,無數騎士諸侯將要對他致以悼念,約誓忠誠,怎有時間來陪伴傷心的姐姐呢?艾德慕靜靜地聽著人們的語言,一句話也沒有說,「偶爾失手不值得羞愧,」叔叔輕聲告訴她,「艾德慕應該明白,就連我父親大人離去時,霍斯特也沒射中。」

「父親只射失了第一箭,」凱特琳當時還太小,沒有記憶,但霍斯特公爵常提這件陳年舊事,「第二箭正中風帆。」她嘆口氣。艾德慕並沒外表顯示的那麼堅強,儘管父親早已垂危彌留,但他仍難以接受此刻的現實。

昨晚,醉酒以後,他整個人精神崩潰,痛哭失聲,懊悔自己沒做的事和沒說的話。他淚眼朦朧地告訴她,不該去渡口迎戰蘭尼斯特,而要一直守在父親床邊。「我該和你一樣,我該陪著他,」他哭訴,「他最後提到我沒有?告訴我實話,凱特,他問過我嗎?」

霍斯特公爵臨死時只說了一句「艾菊」,但凱特琳不忍將事實告訴弟弟。「他輕聲念著你的名字,然後故去。」她撒謊道,弟弟感激地點點頭,吻了她的手。若他不是沉溺在悲痛和罪惡感中,一定會射中的,她勉強告訴自己,除此之外不願多想。

黑魚伴他走下城垛,來到羅柏與諸侯們聚集的地方,年輕的王后正在國王身邊。兒子看見她,沉默地執起她的手。

「霍斯特公爵跟王者一樣高貴,」簡妮低聲道,「我有機會陪伴他就好了。」

「我也是。」羅柏贊同。

「這同樣是他的心願,」凱特琳說,「可惜臨冬城和奔流城之間相隔萬里。」是啊,鷹巢城和奔流城之間也隔著無數山脈、河流和軍隊,可惜萊莎至今沒有隻言片語傳來。

君臨方面也沒反應。按時間計算,布蕾妮和克里奧爵士應已押送俘虜到了都城,或許布蕾妮此刻正帶著她的女兒們返回呢。可……克里奧爵士發誓一旦小惡魔遵守諾言,釋放珊莎,就放烏鴉回來通報,他發過誓!不,烏鴉不一定能順利穿越,或許被土匪射了下來,烤熟後當晚餐;或許那封她心之關切的信此刻正躺在營火的灰燼中,與鴉骨為伴。

諸侯們依次上前,向羅柏致以慰問,凱特琳耐心地站在一旁。傑森·梅利斯特伯爵、大瓊恩、羅佛·斯派瑟爵士……隨後是羅索·佛雷。她趕緊拉扯兒子的衣袖,於是羅柏全神貫注地傾聽對方的話。

「陛下,」肥胖的羅索·佛雷現年三十多歲,一對眼睛捱得很近,尖鬍子,黑捲髮披到肩上,由於天生一條腿扭曲殘疾,故得名「跛子羅索」。成年以來,他已為父親當了十餘年的總管。「在此舉國哀悼之際,我極不願打擾您的思慮。或許……可否安排今晚接見?」

「這提議很好,」羅柏道,「我們彼此不該有嫌隙。」

「這也是我的心願,」簡妮王后說。

羅索·佛雷微笑道:「兩位陛下,我和我父親大人都很明白您們的心情。父親特意託我轉告您們,他也曾年輕過,也曾迷醉於少女的美麗。」

凱特琳非常懷疑瓦德侯爵會說出這種話。迷醉於少女的美麗?河渡口領主娶過七次老婆,現今已是第八個,他從來把女人當成能暖床和生孩子的動物。但不管怎麼說,對方言語極其得體,她或羅柏都無法挑剔。「你父親實在太寬容,」國王道,「我期待著與你的會談。」

羅索鞠了一躬,並吻了王后的手之後退下,接著又有十來人上前致意。羅柏一一作答,根據情況,或表示感謝,或微笑鼓勵。等人們散盡,他轉向凱特琳,「有些事我們得談談,你能和我走一段嗎?」

「遵命,陛下。」

「這不是命令,母親。」

「好吧,我很樂意。」回到奔流城之後,兒子待她比從前親切,但從未與她獨處。他渴望陪伴年輕的王后,我不能為此責備他。簡妮給予他歡笑,而從我這兒,他只能得到悲傷。他似乎也很喜歡妻子的兄弟們,年輕的洛拉姆當上他的侍從,雷納德爵士則是他的掌旗官。他用他倆代替失去的兄弟,凱特琳看著兒子,靜靜地想。洛拉姆仿如布蘭重生,雷納德則是席恩和瓊恩·雪諾的交集。只有和維斯特林家人在一起時,羅柏才會歡笑,才會重新變成從前那個孩子。而在別人面前,他永遠是北境之王,默默地承擔著嚴酷王冠的重量。

國王溫柔地吻了王后,承諾稍候來臥室找她,隨即和母親一起朝神木林走去。他漫步了一會兒,方才開口:「羅索似乎是個講理的人,好兆頭,諸神在上,我們真的需要佛雷家族。」

「不可低估談判的困難。」

兒子點點頭,他陰沉的表情和塌斜的肩膀讓母親心都碎了。王冠把他給壓垮了,凱特琳想,他一心只想當個好國王,任何時候都要勇敢、機智、重視榮譽,但對於一個孩子而言,這一切實在太過分。羅柏做了能做的一切,打擊卻接踵而來,一次比一次無情。前陣子,傳來暮穀城交戰的訊息,當他得知藍道·塔利大敗羅貝特·葛洛佛和赫曼·陶哈爵士時,幾乎大發雷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帶著麻木和不信任的情緒將信件又讀過一遍。「暮穀城?狹海邊的暮穀城?他們到那裡去做什麼?」國王迷惑地搖頭,「我們三分之一的步兵就葬送在這個暮穀城?」

「鐵民佔領了我的城堡,蘭尼斯特俘虜了我的兄弟,」蓋伯特·葛洛佛低沉而絕望地說。據報,羅貝特·葛洛佛率軍撤退,卻在國王大道上遇伏被俘。

「請你安心,」她的兒子保證,「我將提出用馬丁·蘭尼斯特交換你的兄弟。為弟弟考慮,泰溫公爵想必不會拒絕。」馬丁乃凱馮爵士之子,與被卡史塔克大人殺害的威廉是孿生兄弟。凱特琳知道,那場謀殺至今困擾著兒子,他將馬丁身邊的守衛增加了三倍,仍然無法安心。

「我真該聽你的勸告,用弒君者交換珊莎,」他們走在長廊裡,羅柏道,「這樣就可安排妹妹和百花騎土或維拉斯·提利爾成親,與高庭結盟。我真的……當時真的沒想到。」

「當時你必須考慮打仗的事,那是你的責任。再優秀的國王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打仗,」羅柏一邊呢喃,一邊領母親進入樹林,「我每仗必勝,卻贏不了這場戰爭。」他仰天長嘆,好似空中書寫著答案。「鐵民們佔領了臨冬城和卡林灣,父親、布蘭、瑞肯,或許還有艾莉亞,都已不在人世。而今連你父親也死了。」

她不能讓他消沉下去,她自己已然嘗夠了消沉的滋味。「我父親早就是個垂死之人,這和你沒有關係。羅柏,你的確有過失誤,但王者孰能無過?我相信,奈德若是天上有知,定會為你驕傲。」

「母親,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

凱特琳的心頓時一緊。他有什麼不敢跟我說?他有什麼不能跟我說?一定是關於布蕾妮的使命!「弒君者出事了?」

「不,出事的是珊莎。」

她死了……凱特琳心底油然升起一股無邊的絕望,布蕾妮失敗了,詹姆死了,瑟曦報復我們,殺了我心愛的女兒。她什麼也說不出口,「她……她也走了麼,羅柏?」

「走了?」兒子似乎很驚訝,「你的意思是,她死了?噢,媽媽,不對,不是這樣的,他們沒傷害她,只不過,只是……昨晚來了一隻信鴉,在你父親安息之前,上面的訊息我不敢跟你講。」羅柏執起她的雙手,「他們把妹妹嫁給了提利昂·蘭尼斯特。」

凱特琳的指頭猛然握攏,「嫁給小惡魔?」

「對。」

「可他發誓要用珊莎來交換他哥哥,」她麻木地道,「若找到艾莉亞,也一併交還。為了他珍愛的詹姆,他在滿朝文武面前發誓,諸神與世人均能作證,而今怎能做出這種事?」

「他是弒君者的弟弟,天生便是背信棄義的種。」羅柏的指頭掃過劍柄,「我要砍下他醜陋的頭顱如此一來,珊莎雖成了寡婦,卻也能得到自由,別無他法。他們……他們讓她在修士面前發下的婚誓,披上蘭尼斯特家的紅斗篷。」

凱特琳清楚地記得她在十字路口的旅館捉住的那位畸形侏儒,記得一路前往鷹巢城的艱險,「我早該讓萊莎將他推出月門。我可憐的好珊莎……怎會有人如此對她!」

「他們是為了臨冬城,」羅柏回答,「布蘭和瑞肯死後,珊莎就是我的繼承人。萬一我有不測……」

她猛地箍住他的手。「你不會有事的,不會的!……否則我真受不了。他們帶走了奈德,帶走了你可愛的弟弟們。珊莎結婚,艾莉亞下落不明,父親死去……而今我只有你,羅柏,你要有什麼事,我會發瘋的!你是北境唯一的血脈啊!」

「我還沒死呢,母親。」

聽罷兒子的安慰,凱特琳心裡卻無比恐慌,「仗,不是非打到流乾最後一滴血的,」她覺察到自己語調裡充滿絕望,「國王屈膝臣服,早有先例,甚至史塔克家的人也這麼做過。」

兒子嘴巴一抿,「不,我絕不會。」

「這沒什麼可恥。你知道,當叛亂失敗後,巴隆·葛雷喬伊向勞勃稱臣;眼見無法獲勝,託倫·史塔克也對征服者伊耿屈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