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凱特琳

「伊耿沒有謀殺託倫王的父親,」他將手抽離,「我和他們不同,我說了,我絕不會屈服。」

他又成了那個倔強的孩子,不再扮演國王的角色。「聽著,蘭尼斯特家對北境沒有野心,他們想得到的是臣服和人質……眼下小惡魔佔有了珊莎,所以人質我們已然給過,需要做的只是降服。我告訴你,鐵民不好對付,他們若想保住北境,唯一的機會就是將史塔克家的血脈徹底斷絕。席恩殺了布蘭和瑞肯,如今葛雷喬伊家族的目標是你……和簡妮。你以為巴隆大王會容許她為你產下後嗣麼?」

羅柏面色陰冷,「你就為這個放了弒君者?為討好蘭尼斯特?」

「我是為了珊莎和……艾莉亞的性命才放詹姆,你明明知道。可是如果這樣可以換來和平,又何樂而不為呢?」

「當然不行,」國王道,「蘭尼斯特家謀害了我父親。」

「你以為我忘了你父親的仇?」

「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

凱特琳從沒打過自己的孩子,這次卻差點因惱怒而掌摑羅柏,想到兒子日夜面對的恐懼和孤獨,方才控制住內心的怒火。「你是北境之王,一切由你做主,我只求你好好想想我剛才的話。歌手們頌揚英勇獻身的君主,但你的生命絕對比一支讚歌寶貴,起碼對於我,對於這個曾給予你生命的人而言是這樣,」她低頭,「我可以離開嗎,陛下?」

「請便,」他別過頭,抽出佩劍。她不知他想做什麼,這裡沒有敵人,沒有戰爭,只有母親和兒子,大樹與落葉。有的戰鬥,劍是派不上用場的,凱特琳想告訴兒子,但她懷疑國王聽不進這些話。

數小時後,凱特琳還在臥室縫紉時,小洛拉姆·維斯特林跑來傳她與國王共進晚餐。諸神保佑,她寬慰地想,經過日間的爭吵,她真怕兒子會拒絕與她見面。「你是個盡責的侍從,」她莊重地對洛拉姆說。布蘭會做得比你更好。

席間,羅柏神情漠然,艾德慕則面含慍怒,唯有跛子羅索表現活躍。他極盡禮儀謙恭之能事,溫暖地追憶起霍斯特公爵的過去,文雅地哀悼布蘭和瑞肯的遭遇,同時大力讚揚艾德慕在石磨坊的武功,真誠感謝羅柏在瑞卡德·卡史塔克一事上做出的「迅捷有力的制裁」。羅索的私生兄弟瓦德·河文倒很安靜,這名嚴峻乖戾的老人遺傳了瓦德大人那張充滿懷疑神色的臉,他什麼也沒說,只將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美酒佳餚上。

當空話都說完後,王后和維斯特林家的人告辭迴避,隨後僕人們清走食物餐具,羅索·佛雷清清喉嚨。「談正事之前,我還有個訊息,」他嚴肅地道,「恐怕……這是個壞訊息。我不想將它帶給您,但必須實言相告。事情是這樣的,我父親大人剛接到來自他孫子的信件。」

凱特琳這段時間完全沉溺於自己的悲傷中,幾乎忘了允諾收養的這兩位佛雷家孩子。不要,她心想,聖母慈悲,不要再給我們更多打擊。不知為何,她就是明白聽到的下一句話將是又一柄插進心窩的利劍。「來自他在臨冬城的孫子?」她逼自己發問,「來自我的養子?」

「不錯,正是來自於兩位瓦德。夫人,他們如今身在恐怖堡,我很抱歉地知會您,臨冬城發生過戰鬥,全城皆已焚燬。」

「焚燬?」羅柏難以置信地問。

「您的北境諸侯企圖從鐵民手中奪回城堡,席恩·葛雷喬伊眼見不敵,便將城池付之一炬。」

「我們沒接到任何戰鬥報告。」布林登爵士表示。

「爵士先生,我侄兒們雖然年幼,卻並不瞎。信由大瓦德親筆書寫,他表弟也在上面簽了字,照他們的說法,整場戰鬥非常可怕。您的代理城主以身殉職——他似乎叫羅德利克爵士,對嗎?」

「羅德利克·凱索爵士,」凱特琳麻木地念道。可愛勇敢忠誠的老人。她好似看到他就在眼前,輕捻著色白如雪、豎立如叢的鬍鬚。「其他人呢?」

「嗯……鐵民們進行了大屠殺。」

羅柏無言地別過頭,狂怒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兩位佛雷沒看見他的眼淚。

他母親卻發現了。世界一天比一天暗淡。凱特琳想到羅德利克爵士的小女兒貝絲,想到不知疲倦的魯溫師傅,想到快活的柴爾修土,想到鐵匠密肯,想到獸舍的法蘭和帕拉,想到老奶媽和單純的阿多。她的心無法承受。「噢,噢,他們都死了?」

「沒有,」跛子羅索道,「婦女和兒童得以倖免,我兩個侄兒正在其中。眼下臨冬城成了廢墟,波頓大人的兒子便將大家帶去恐怖堡暫住。」

「波頓的兒子?」羅柏警覺起來。

這回開口的是瓦德·河文:「聽說是個私生子。」

「該不會是拉姆斯·雪諾吧?盧斯大人還有別的私生子?」羅柏面露不悅,「這個拉姆斯生性惡毒,作惡多端,死得也像個懦夫——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

「具體情況還不清楚,戰爭中間,難免發生混亂,訊息互相牴觸。但我可以告訴您,我的侄兒們宣稱正是波頓大人這位私生子拯救了臨冬城的婦女兒童,城堡裡倖存的人們此刻全都平安地待在恐怖堡。」

「席恩,」羅柏陡然喊道,「席恩·葛雷喬伊呢?他死了沒有?」

跛子羅索雙手一攤,「這我也不清楚,陛下,兩位瓦德沒提到他。或許波頓大人那邊有訊息,他兒子應該會向他詳細彙報。」

「我們稍候詢問。」布林登爵士說。

「真抱歉,給您們帶來這麼可怕的訊息,實非我本意。或許……我們明天再談,事情可以等,等您整理好自己……」

「沒關係,」國王說,「先談公事。」

弟弟艾德慕點點頭,「不錯,以免夜長夢多。大人,您帶來回復了麼?」

「是的,」羅索微笑,「我的父親大人派我為代表前來覲見陛下,正式宣佈他同意接受新的婚盟,以消除既往的誤會,屆時也將向北境之王重新宣誓效忠。條件只有一個:陛下您必須為著對佛雷家族的冒犯,當面向我父親道歉。」

道歉只是個很小的代價,但凱特琳厭惡瓦德侯爵這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我很樂意,」羅柏謹慎地回答,「羅索,造成裂痕非我本意,佛雷家族一直忠勇地為王國服務,能重新得到你們的協助,我感到非常欣慰。」

「您真是太寬厚了,陛下。既然您已經答應了條件,那麼就輪到我向徒利公爵介紹舍妹蘿絲琳小姐。她是位十六歲的閨女,由我父親大人的第六位夫人,羅斯比家族的蓓珊妮所生,生性溫柔,頗善音律。」

艾德慕在椅子上動了動,「呃……能否讓我先與她會個——」

「成親之日,您自會與新娘見面,」瓦德·河文簡略地說,「莫非徒利公爵要先算她的齒齡麼?」

艾德慕強忍怒火,「當然不至於,但方便的話,我想看看我的未婚妻長什麼樣。」

「您必須現在就接受,公爵大人,」瓦德·河文寸步不讓,「否則將被視為回絕。」

跛子羅索再度將手一攤,「大人莫怪,我兄弟是個軍官,說話直率,但所言確是實情。我父親大人的意思是,婚禮必須立刻舉行。」

「立刻舉行?」艾德慕滿心不悅,凱特琳不禁擔心一旦戰爭結束,他便會馬上遺棄這未來的老婆。

「瓦德大人難道忘了我們還在打仗?」黑魚布林登尖刻地指出。

「他沒有忘,」羅索道,「正因為沒有忘,才要求婚禮立刻舉行。爵士先生,您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即便年富力強的天之驕子也不例外。假如艾德慕大人在與蘿絲琳成親之前有個三長兩短,我們的盟約怎麼辦呢?此外,我父親的日子所剩無多,年過九旬的他害怕自己等不到這場戰爭的勝利之日,若能在蒙諸神寵召之前,看見自己心愛的小蘿絲琳有所依靠,想必能讓他的心靈得到平靜。他泉下有知,也將含笑看著自己的女兒有個好丈夫愛著她、保護她。」

我們都希望瓦德大人早早含笑九泉,對這番安排,凱特琳越來越不安。「我弟弟剛失去父親,需要時間來哀悼復元。」

「蘿絲琳是個快樂的女孩,」羅索說,「考慮到艾德慕大人的現狀,她將是最佳伴侶。」

「我父親受夠了遙遙無期的訂婚,」‘雜種瓦德’粗聲喝道,「您知道這是為什麼?」

羅柏冷冷地橫了對方一眼,「我很清楚,河文。現在,很抱歉,可否請你們暫時迴避?」

「遵命,陛下。」跛子羅索起身,由私生兄弟攙扶著蹣跚地走出房間。

佛雷們前腳剛出門,艾德慕立刻勃然大怒,「他們竟認為我的承諾一錢不值!憑什麼要這條老狐狸為我挑老婆?瓦德大人的女兒多的是,還有成群的孫女,當初和你許婚時,他可是準你自行挑選的。我是他的封君!我隨便選哪個,他都該感到無上榮幸才對!」

「他是個驕傲的人,而我們傷害了他。」凱特琳說。

「異鬼才在乎他的驕傲!我不要在自家廳堂裡蒙羞,我的答案很簡單:不!」

羅柏疲憊地看了看舅舅,「這件事上,我不會下命令,一切取決於你自己。但你要記住,一旦拒絕,佛雷侯爵將把這當作另一次侮辱,我們便再無可能獲得他的協助。」

「你不明白,」艾德慕堅持,「打我出生那天起,瓦德·佛雷就千方百計想讓我娶他的女兒,這一回,他絕不會放過大好機會。就讓羅索帶著我的回覆去見他,之後他定會再來……直到答應由我自行挑選為止。」

「你說的或許沒錯,但那需要時間,」黑魚布林登道,「我們能等嗎?我們可以坐等羅索這麼來回奔波嗎?」

羅柏握手成拳,「我必須儘快返回北境。我的兄弟遭謀害,城堡被焚燬,子民受屠殺……諸神有眼,誰知道波頓的私生子究竟是好是壞?席恩·葛雷喬伊下落如何?我不能坐在這裡,等待一場不知何時確定的婚禮。」

「必須立刻確定,」凱特琳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弟弟,我和你一樣,無法接受瓦德·佛雷的侮辱和抱怨,但我們別無選擇。沒有這場婚姻,羅柏的事業必敗無疑。艾德慕,我們必須答應他的條件。」

「必須?」徒利公爵煩躁地說,「凱特,你可不會答應成為第九任佛雷夫人吧!」

「據我所知,佛雷的第八個老婆還活著,而且活得很健康。」她回答。謝天謝地,假如不是這樣,天知道瓦德侯爵會不會提出這個無理要求。

黑魚替她解了圍:「侄子,你知道,七大王國裡,沒有誰比我更不配來勸說婚嫁之事了。但不管怎麼樣,我認為你必須為渡口之戰的緣故,向國王作出一點補償。」

「補償?我有很多想法,比如,和弒君者決鬥?加入乞丐幫修行七年?綁住大腿在落日之海游泳?」沒有任何人發笑,弟弟終於認輸了,「天殺的,異鬼把你們全抓走!很好,很好,我就和這個婊子成親,作為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