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艾莉亞

眼睛適應了黑暗。當哈爾溫將頭套掀開,山洞裡炫目的紅光反而讓她直眨巴,活像只笨貓頭鷹。

泥地中央挖出一個大火坑,焰苗噼啪作響,盤旋上升,直達被煙燻黑的洞頂。牆壁半是岩石,半是泥土,巨大的白樹根在其中扭曲盤繞,猶如上千條緩緩蠕動的白蛇。她看著人們從樹根之間出現,從陰影中現身,為了一睹俘虜的容顏。他們從漆黑的隧道口,從四面八方的裂縫罅隙中紛紛湧出。在離火堆較遠的地方,樹根構成某種近似階梯的形態,通往上方泥土中的一個空穴,其中坐著一個人,幾乎埋沒在雜亂的魚梁木樹根裡。

檸檬揭開詹德利的頭罩。「這什麼地方?」他問。

「古老的地方,深邃而隱秘。一個避風港,狼和獅子都找不到。」

狠和獅子都找不到。艾莉亞不由得寒毛直豎。她記起自己最近做的夢,記起將人類的胳膊從肩上撕下時那股鮮血的味道。

火堆很大,山洞更大,難以分辨邊界。其中的隧道也許只有兩米深,也許長達兩裡。男人、女人和小孩全都警惕地注視著來客。

綠鬍子說,「小松鼠啊,這就是我們的巫師喲。你的問題很快就能得到解答。」他指向火堆,七絃湯姆正站在那裡跟一個瘦高男人說話,此人在破爛的粉紅長袍外套了副七零八落的舊鎧甲。這不可能是密爾的索羅斯。艾莉亞記得紅袍僧胖乎乎的,有平滑的臉和閃亮的光頭;而此人面目憔悴,滿頭雜亂灰髮。湯姆不知說了些什麼,他便朝艾莉亞看去,似乎打算走過來。但此時瘋獵人將俘虜推至光亮中,人們便忘了她和詹德利。

瘋獵人健壯結實,穿一身打補丁的褐色皮衣,禿頂,寬下巴,模樣十分好鬥。在石堂鎮,當他們在鴉籠前要求他將俘虜交給閃電大王時,他那神情像要把檸檬和綠鬍子撕個粉碎。獵狗圍過來,邊嗅邊咆哮,好在七絃湯姆用音樂使它們平靜,艾菊兜了一圍裙的骨頭和肥羊肉來到廣場,檸檬則指指站在妓院視窗、引弓待發的安蓋。瘋獵人咒罵他們沒種,但最終同意將俘虜帶給貝里伯爵審判。

他們用麻繩綁住他手腕,脖子套上繩套,頭頂蒙了口袋,即使如此,他仍相當危險,艾莉亞在山洞這頭也感覺得到。索羅斯——假如那真是索羅斯——離開火堆,朝俘虜和押解者迎去。「你怎麼抓到他的?」僧侶問。

「獵狗捕捉到氣味。他在一棵柳樹下醉酒睡著了,信不信隨你。」

「他被同類出賣。」索羅斯轉向囚犯,拉開頭罩。「歡迎來到我們簡陋的殿堂,獵狗,這兒不比勞勃的王座廳氣派,但裡面的人比較好。」

搖曳的火焰為桑鋒·克里岡灼傷的臉蒙上一層橘紅陰影,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可怕了。獵狗扯扯手腕的繩子,一小片一小片的乾涸血塊掉落下來,他的嘴抽搐了一下。

「我認得你。」他對索羅斯說。

「是的。我們同時參加團體比武,你咒罵我的火焰劍,而我用它打敗過你三次。」

「密爾的索羅斯。你從前剃光頭。」

「以示謙卑,雖然我心中滿是虛榮。況且,我在森林中丟了剃刀。」僧侶拍拍肚皮。「我瘦了許多,但收穫不少。一年的野外生活消磨了皮肉,若能找到裁縫量體裁衣寸目信我會再度煥發青春,贏得美貌少女們的親吻哩。」

「瞎眼的才會!臭和尚。」

土匪們大聲喝罵,索羅斯的嗓音蓋過他們。「就是這樣。我已不是你所認識的那個虛偽牧師,光之王在我心中醒來,沉睡已久的力量開始甦醒,正邪之力於大地上聚集。聖火賜予了我許多觀感。」

獵狗不為所動,「你和你的聖火見鬼去吧。」他看看周圍,「臭和尚,你的夥伴們倒很奇怪。」

「這些是我的兄弟。」索羅斯簡潔地說。

檸檬斗篷擠到前面。他和綠鬍子是唯一身材夠高、可以平視獵狗眼睛的人。「狗,別在這兒亂吠!你的性命操在我們手中。」

「先把你手上的狗屎擦掉再說。」獵狗哈哈大笑,「你們躲在這個洞裡多久了?」

聽他暗指他們怯懦,射手安蓋怒火進發,「去問山羊,我們有沒有躲起來,獵狗,去問你哥哥,問水蛭大人。我們讓他們全部付出了代價。」

「就你們?別他媽說笑話。你們看上去像養豬的,不像戰士!」

「我們中就有養豬的,」一個艾莉亞不認識的矮個男子說,「還有皮匠、歌手、石匠……但那是戰爭到來之前的事。」

「離開君臨時,我們屬於臨冬城,屬於戴瑞城,屬於黑港城,屬於馬勒裡家族和威爾德家族。我們中有騎士、有侍從、有士兵、有貴族和平民,為了共同的目標而前進。」話音來自於那個坐在洞壁高處魚梁木樹根之間的人。「一百二十名壯士結伴出發,去讓你哥哥接受國王的審判。」發言者沿著盤根錯節的樓梯走向地面。「一百二十個勇敢正直的好漢,可惜首領卻是個穿星紋披風的笨蛋。」他衣衫襤褸,黑鍛星紋披風已然破爛,鐵胸甲歷經百戰、坑坑窪窪,濃密的金紅頭髮幾乎遮住整個臉,只有左耳上方沒有毛髮——他的腦袋在那兒被砸凹了下去。「我們的夥伴中如今已有八十多人死去,但更多人接過了他們的武器,繼承了他們的遺志。」他到達地面,土匪們移向兩旁,讓他通過。艾莉亞看到他少了隻眼睛,眼眶周圍的皮肉滿是傷疤和皺褶,而脖子—旁有個黑圈。「大家同心協力,並肩戰鬥,為了勞勃,為了國家。」

「勞勃?」桑鐸·克里岡用剌耳的聲音懷疑地說。

「我們受艾德·史塔克的派遣,」戴生鏽半盔的幸運傑克道,「但他乃是坐在鐵王座上下的令,代表著國王。」

「勞勃現在是蠕蟲國王,所以你們在泥土中為他召開重臣會議?」

「國王人雖死了,」衣衫襤褸的騎士承認,「但我們仍是他的人,儘管遭到你那屠夫哥哥和他手下的劊子手襲擊時,我們在戲子灘丟失了王家旗幟。」他單拳觸碰胸膛。「勞勃已遭謀害,但他的國家仍舊存在,我們守護著她。」

「她?」獵狗嗤之以鼻,「唐德利恩,她是你老媽?還是你婊子?」

唐德利恩?貝里·唐德利恩英俊瀟灑,珊莎的朋友珍妮曾經愛上他,而任何小女生都不會愛上眼前這個人。艾莉亞仔細觀察,發現對方龜裂的釉彩胸甲上那道零落的分叉紫色閃電。

「岩石、樹木和河流,這就是你們的國家,」獵狗說,「岩石需要守護嗎?勞勃可不這麼想!不能操,不能打,不能喝的,他都覺得無聊。你們在他眼中根本一錢不值……我的好勇士們。」

山洞裡掀起一陣怒火。「再這樣稱呼,狗,你就得吞下自己的舌頭。」檸檬拔出長劍。

獵狗輕蔑地注視著利器。「拿著武器威脅被捆綁的人,不是‘勇士’是什麼?幹嗎不放開我呢?讓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勇敢。」他瞥了瞥身後的瘋獵人。「你呢?把所有勇氣都留在了狗窩裡?」

「呸!我該把你留在鴉籠裡,」瘋獵人抽出匕首,「亡羊補牢還不遲。」

獵狗衝他放聲大笑。

「在這裡,我們是兄弟,」密爾的索羅斯宣佈,「神聖的兄弟,向著我們的國土,向著我們的神靈,向著我們彼此發誓,替天行道。」

「我們是無旗兄弟會。」七絃湯姆撥弄一下琴絃。「空山的騎士。」

「騎士?」克里岡對這個詞報以冷笑,「唐德利恩是騎士,你們其餘人不過是群可憐的土匪和殘人。我拉的屎都比你們強。」

「任何騎士都可以冊封騎士,」衣衫襤褸的貝里·唐德利恩說,「你在這兒見到的每個人,都曾有長劍搭在肩頭。我們是被遺忘的夥伴。」

「放我走,我也會遺忘你們,」克里岡嘶啞地道。「如果打算謀殺我,就快快動手。你們取走了我的劍、我的馬和我的錢,我只剩一條命,來拿吧……但有一點,別跟我嘀嘀咕咕、假裝虔誠!」

「你很快就會死,狗,」索羅斯保證,「但那不是謀殺,而是正義的審判。」

「沒錯,」瘋獵人說,「相對於你們犯下的罪行,命運的安排算是仁慈了。你們自稱獅子,卻在謝爾村和戲子灘強暴六七歲的女孩,把仍在母親懷裡吃奶的嬰兒砍成兩截。真獅子都不會如此殘忍。」

「我沒到過謝爾村,也沒到過戲子灘,」獵狗告訴他,「把你的死嬰放到別人家門口去。」

索羅斯回答,「你們克里岡家族難道不是構築於死嬰之上的嗎?我親眼目睹他們將伊耿王子和雷妮絲公主的屍體陳放在鐵王座前。你的紋章該是兩個染血嬰兒,而不是那些醜陋的狗。」

獵狗的嘴抽搐了一下,「你以為我跟我哥一樣?生於克里岡家就是罪名?」

「謀殺是罪名。」

「我謀殺了誰?」

「羅沙·馬勒裡男爵和葛拉登·威爾德爵士,」哈爾溫說。

「我的弟弟黎斯特和萊諾克。」幸運傑克宣稱。

「好人貝克和磨房主的兒子墨吉,他們來自唐納林,」一名老婦在陰影中喊。

「梅里曼熱情而慈愛的遺孀。」綠鬍子補充。

「爛泥塘的修士們。」

「安德雷·查爾頓爵士和他的侍從盧卡斯·魯特。散石場與矛斯屯的男女老少。」

「富有的戴丁斯男爵夫婦。」

七絃湯姆逐個計點,「臨冬城的埃林,‘快弓’喬斯,小馬特及其妹妹蘭達,安佛·利恩。奧蒙德爵士。杜德利爵士。莫里的佩特,長槍林的佩特,老佩特,謝莫林的佩特。盲眼屠夫韋爾。瑪麗太太。放蕩的瑪麗。麵包師貝卡。雷蒙·戴瑞爵土,戴瑞伯爵,小戴瑞伯爵。布萊肯家的私生子。造箭的威爾。哈斯利。諾拉太太——」

「停!」獵狗的臉因憤怒而緊繃,「盡講些廢話。這幫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他們是誰?」

「人,」貝里說,「偉人和凡人,好人與壞人,年輕人和老人,統統死在蘭尼斯特的槍劍之下。」

「又不是我的槍劍。媽的,誰說是我做的?完全是撒謊!」

「你為凱巖城的蘭尼斯特家效力。」索羅斯道。

「不錯,曾經是這樣。我跟千萬人一起為他家效力,難道我們每個都要因不知道的罪行而被判刑嗎?」克里岡啐了一口,「也許你們真是騎士。你們像騎士一樣撒謊,像騎土一樣草菅人命。」

檸檬和聿運傑克大吼大叫,但唐德利恩舉手示意安靜。「什麼意思克里岡。」

「什麼意思?呸,騎士,一張皮、一把劍、一匹馬。除此之外還有誓言、聖油和女人的信物,喏,就是劍上系的緞帶。也許系緞帶的劍比較漂亮,但它的功用沒變,一樣是殺人!呸,去你媽的緞帶,把你媽的劍插屁眼裡吧。我跟你們之間唯一的區別在於,我不替自己撒謊。快快殺了我,但別在稱我為殺人犯的同時,卻說自己拉的屎不臭。你聽明白了嗎?」

艾莉亞從綠鬍子身邊擠過,快得讓對方根本沒反應。「你是個殺人犯!」她尖叫,「你殺了米凱,別否認!你殺了他!」

獵狗瞪著她,根本沒認出來。「這米凱是誰啊,小子?」

「我不是小子!但米凱是。他是個屠夫小弟,你殺了他!喬裡說你幾乎將他劈成兩半,他可從來沒有握過真劍。」她感到人們全看著自己,那些自稱為空山騎士的男女老少。「這誰啊?」有人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