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珊莎

「他們說他死了。」

「死?不,去他媽的,我不要他死。」他丟開空酒壺。「我要他被燒個夠。諸神有眼,燒他!但我是看不到了,我要走。」

「走?」她想掙脫,但他的手像鋼鐵一般。

「小小鳥就會照著別人念。不錯,我要走。」

「你去哪裡?」

「離開這裡。離開火焰。我會從鋼鐵門出去,去北方,隨便哪兒都好。」

「你出不去,」珊莎說,「太后封鎖了梅葛樓,城市的門也都關上了。」

「關不住我。我有白袍。我有這個。」他拍拍劍柄圓球。「攔我就納命來……除非他身上有火。」他苦澀地笑笑。

「那你到這兒來做什麼?」

「小小鳥,記得嗎?你答應要唱首歌給我聽。」

她不明白他什麼意思。此時此地,空中火焰盤旋,成百上千的人正在死去,她怎麼能唱歌呢?「我不能唱,」她說,「放手,你嚇到我了。」

「什麼都能嚇到你。看著我,你看著我!」

凝固的血覆蓋了他臉上最可怕的傷疤,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白得嚇人、充滿恐懼,燒傷的嘴角一次又一次地抽搐。珊沙可以聞得到他身上刺鼻的味道,混合了汗臭、酒臭、嘔吐物的惡臭,其中最難以忍受的是嗆人的血腥,血,血……

「我可以保護你,」暗啞的聲音再度傳來,「他們都怕我,再沒有人敢欺負你,否則我就殺了他。」他將她拉近,片刻之間,她以為他要吻她。他太強壯,珊莎明白自己無法反抗,於是閉上眼睛,希望一切趕緊過去。但等了很久,什麼也沒發生。「還是不敢正眼看我,是嗎?」她聽見他說。他猛然扭轉她的手臂,拖她到床邊,推在床上。「我要聽那首歌。你說你會唱一首佛羅理安與瓊琪的歌。」他拔出匕首,抵向她喉嚨。「唱,小小鳥,唱,否則我要了你的小命。」

她的喉嚨因恐懼而乾涸緊繃,她所知道的每一首歌都從腦海裡消失。求求你,她想尖叫,我會當個乖女孩,請你不要殺我。她感覺到刀尖旋轉,壓進咽喉。當她就要閉上眼睛,聽天由命時,忽然記起了那首歌,不是佛羅理安與瓊琪的那首,但確實是一首歌。她的嗓音又尖又細,不斷顫抖:

溫柔的聖母,慈悲的源泉,

保佑您的兒子穿越鏖戰,

止住流矢,抵擋刀劍,

讓他們看見美好的明天。

溫柔的聖母,婦人的希望,

幫助您的女兒不受苦難,

平息怒火,馴服狂亂,

教導我們彼此寬容相待。

她忘記了其他段落,聲音也逐漸減弱。她好怕他會殺她。但過了一會兒,獵狗把刀從她咽喉移開,一句話也沒有說。

她本能地伸手捧起他的雙頰。屋裡太暗,她看不見他的面容,但能感覺到黏稠的血,和一種溼溼的不是血的東西。「小小鳥,」他又說,聲音粗糙刺耳,如同鋼鐵刮過岩石。然後他從床上站起來。珊莎聽見衣服撕裂,接著是輕輕的腳步,漸行漸遠。

良久,她爬下床來,孤身一人。他的袍子掉在地上,緊揉成一團,雪白的羊毛料被血與火所汙染。窗外的天空已經暗下來,惟有絲絲綠影仍在群星間徘徊。涼風習習,吹得窗戶「砰砰」作響。珊莎好冷。她抖開撕裂的白袍,裹住身子縮在地板,瑟瑟發抖。

她不知自己躺了多久,直到聽見鐘聲從城市彼端傳來。那是青銅的低沉轟鳴,一聲比一聲急促。珊莎正在納悶,另一口鐘也隨即加入,接著是第三口……鐘聲響徹山丘和谷地,街道與塔樓,傳遍君臨的每一個角落。她撇開袍子,走到窗邊。

黎明的第一絲曙光剛從東方顯現,紅堡的鐘也響起來了,匯入自貝勒大聖堂七座水晶高塔上流瀉出來的洶洶之音。她憶起勞勃國王駕崩時曾經敲過鍾,但這次聽起來不一樣。這不是悲哀的喪鐘,而是歡欣的樂章。她聽見街上的人們也在喊叫。歡呼。

給她報信的是唐託斯爵士。他跌跌撞撞走進門,用鬆垮的胳膊抱起珊莎,胡亂地跳起舞來,一邊語無倫次地呼喝。他的話,珊莎一個字也沒聽清。他跟昨天的獵狗一樣醉得厲害,只是情緒充滿歡悅。當他終於放下她時,她已頭暈眼花,喘不過氣。「怎麼了?」她緊抓住一根床柱,「發生什麼了?快告訴我!」

「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城市得救了!史坦尼斯公爵戰死了,史坦尼斯公爵逃跑了,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在乎。他的軍隊崩潰了,我們的危機解除了。殺的殺,逃的逃,投降的投降,是的!噢,明亮的旗幟啊!旗幟,瓊琪,旗幟!您有酒嗎?我們該為今天干一杯。是的!您知道嗎?您安全了!」

「到底怎麼回事!」珊莎用力搖他。

唐託斯爵士一邊大笑,一邊雙腳輪換著跳,差點摔倒。「當河流還在燃燒時,他們穿過灰燼掩殺而來。河流啊,史坦尼斯正在渡河,卻被從後襲擊。噢,真想再當上騎士,參加這光榮的戰役!據說他的人幾乎沒作抵抗,有的拔腿就跑,更多的屈膝投降,高呼藍禮萬歲!史坦尼斯聽到會作何感想啊?我是聽奧斯尼·凱特布萊克說的,他是聽奧斯蒙爵士說的,現在巴隆爵士回來了,他的人也這麼說,金袍子也這麼說。我們得救了,親愛的!他們沿著玫瑰大道,順著河岸而來,穿越被史坦尼斯燒焦的土地,灰塵靴邊飛揚,甲冑染成灰色,只有——噢!旗幟明亮,金色的玫瑰,金色的獅子,所有的一切,馬爾布蘭的燃燒之樹,羅宛的金樹,塔利的健步獵人,雷德溫的葡萄,以及奧克赫特伯爵夫人的橡樹之葉。所有的西方人,高庭和凱巖城的全部力量!泰溫公爵坐鎮北岸,指揮右翼,藍道·塔利統領中軍,梅斯·提利爾負責左路,但勝利的關鍵在於咱們的前鋒。他們像長槍穿透南瓜一般擊潰史坦尼斯的部隊,個個都像咆哮的鋼甲惡魔。您知道前鋒由誰帶領嗎?您知道嗎?您知道嗎?您知道嗎?」

「羅柏?」這樣的期望太不切實際,但是……

「是藍禮大人!藍禮大人全身耀眼綠甲,金鹿角上閃耀火光!他手持長槍,勇不可擋!他一馬當先,將古德·莫里根爵士挑落馬下,隨後又殺了十來個了不得的騎士。藍禮,藍禮,藍禮萬歲!噢!明亮的旗幟啊,親愛的珊莎!噢!真想再當上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