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提利昂

「而今的睡眠不比從前囉,」派席爾大學士為凌晨的會議精神欠佳向他致歉,「我寧可天亮前便早早起身,也不願輾轉反側,為未完成的工作揪心憂愁。」他話雖這麼說,但瞧那低垂的眼皮,他似乎又快睡著了。

他們坐在鴉巢下通風的房間裡,他的女侍送上白煮蛋、熟李子和燕麥粥。「非常時期,許多百姓連吃的都沒有,我想自己也該一切從簡。」

「令人欽佩。」提利昂承認,並敲開一顆棕色的大蛋,心裡覺得這顆蛋還真像大學士佈滿斑點的禿頭。「但我看法不同。我是能吃的時候儘量吃,以免明天吃不到。」他露出微笑,「說說,您的烏鴉也這麼早起嗎?」

派席爾捻捻流洩至胸的雪白鬍須,「那當然。等您吃完,我就叫人拿紙筆來?」

「不必了。」提利昂取出兩封信,放在燕麥粥旁。兩張卷得很緊的羊皮紙,側面用蠟封好。「叫你的女僕下去,我們好說話。」

「孩子,你先退下。」派席爾命令,女孩急忙離開房間。「請問這些是……」

「寄給多恩親王道朗·馬泰爾的信函,」提利昂剝開蛋殼,咬了一口,似乎沒加鹽,「一式兩份,事關重大,派你最快的鳥兒送去。」

「吃完早餐,我即刻處理。」

「現在就辦,李子可以待會再吃,國家大事可等不得。眼下藍禮大人正率軍沿玫瑰大道北進,而誰也說不準史坦尼斯大人何時會自龍石島啟航。」

派席爾眨眨眼,「如果大人您堅持——」

「我很堅持。」

「我隨時任您差遣。」學士蹣跚起身,頸鍊輕聲作響。他的頸鍊粗大沉重,重量乃是普通學士項鍊的十數倍,互相串接,鑲以寶石。在提利昂看來,其中黃金、白銀和鉑金的鏈條數目遠遠超過其他不值錢的金屬。

派席爾動作很慢,提利昂吃完煮蛋,又嘗過李子——李子煮得爛熟多汁,正合他胃口——這才聽見撲翅之音。他站起來,看見清晨天際烏鴉墨黑的身影,便驟然轉身,朝房間遠端迷宮般的置物架走去。

學士的藥品為數驚人:幾十個蠟封的罐子,百餘瓶塞住的小瓶,同樣數量的白玻璃瓶,不計其數的幹藥草罐,每個容器上都有派席爾用工整的字跡寫成的精確標籤。此人真是井井有條,提利昂心想。的確,一旦你理解了分類依據,便會發現每種藥品都擺放得恰到好處。真是些有趣的東西:甜睡花和龍葵、罌粟花奶、里斯之淚、灰蕈粉、附子草和鬼舞草、石蜥毒、瞎眼毒,寡婦之血……

他墊起腳尖,使盡全身力氣向上伸展,好不容易夠到一個放在高處,積滿灰塵的小罐子。他看看上面的標籤,笑著將之藏進衣袖。

當派席爾大學士慢吞吞地走下樓梯時,他已經坐回桌邊,吃起另一顆蛋。「大人,已經辦妥了。」老人坐下來,「這種事……是啊,是啊,辦得越快越好……您說,事關重大?」

「噢,沒錯。」提利昂嫌燕麥粥太稠,且缺了奶油和蜂蜜。這陣子,君臨城中已經很難吃到奶油和蜂蜜,但拜蓋爾斯伯爵之賜,城堡裡的供應倒不缺。最近城堡中的糧食有一半是從他和坦妲伯爵夫人的領地運來。羅斯比城和史鐸克渥斯堡位於王城以北,尚未遭戰火波及。

「寄給多恩親王本人,我……我可否問問……」

「最好別問。」

「如您所願,」提利昂能感受到派席爾強烈的好奇,「或許……該讓御前會議……」

提利昂拿起木匙輕敲碗緣,「好師傅,御前會議的職能是‘輔佐’陛下。」

「是啊,」派席爾說,「而陛下他——」

「——年方十三,由我代為行事。」

「的確,您是當今御前首相,可是……您親愛的姐姐,我們的攝政太后,她……」

「……她漂亮白晰的肩膀上揹負了太多重責大任,我可不能無端加重她的負擔,您說對吧?」提利昂歪歪頭,審視著大學士。

派席爾急忙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早餐。有的人看了他那對大小不一,一綠一黑的眼睛便會不舒服;他很清楚這一點,因此善加利用。「啊,」老人對著自己的李子喃喃道,「大人您說得一點沒錯。為她省去這些……負擔……您真是太體貼了。」

「我這個人別的沒有,就是體貼,」提利昂繼續吃起不甚可口的燕麥粥,「瑟曦畢竟是我親姐姐嘛。」

「是啊,她還是個女人,」派席爾大學士道,「雖然並非平凡女子,但……女人終究內心脆弱,想一肩挑起國家大事,也真是不容易……」

得了,她是脆弱的白鴿?去問問艾德·史塔克吧!「知道您和我一樣關心她,我實在倍感欣慰。感謝您的盛情款待,不過我今天還有事要忙。」他扭扭腿,爬下椅子,「等我們收到多恩方面的回信,勞煩您立刻通知我囉?」

「照您吩咐,大人。」

「只通知我一個人喔?」

「啊……一定一定。」派席爾用佈滿老人斑的手抓著鬍子,就像溺水之人伸手夠繩子一樣。提利昂看了滿心歡喜,這是第一個,他想。

他跛著腳走進下層庭院,畸形的雙腿因為樓梯而痠痛。此刻,太陽已高掛天際,城堡裡也活絡了起來。守衛們在城牆上巡邏,騎士和他們的隨從則以鈍器練習戰技。波隆就在廣場附近,坐在一口井邊,兩個漂亮女侍合力提著一個裝滿毯子的柳條籃輕步走過,傭兵卻目不斜視。「波隆,你真是沒救了,」提利昂指指兩個女孩,「大好春光就在眼前,你卻光顧著看一群呆頭鵝打架。」

「城裡有一百間便宜妓院,花上幾個銅板,我愛怎麼幹就怎麼幹。」波隆回答,「可哪天從這群呆頭鵝身上學到的東西卻可能救我一命。」他站起來,「那個穿藍格子外衣,盾牌上有三隻眼睛的小鬼是誰?」

「某位僱傭騎士,自稱塔拉德。你問這幹嘛?」

波隆撥開遮住眼睛的一搓頭髮,「這裡面,他最行。可你仔細瞧瞧,他的行動有一定的節奏,每次攻擊都依相同的順序使用相同的招式,」他嘿嘿一笑,「哪天他跟我對上,就會因此沒命。」

「他已經宣誓效忠喬佛裡,應該不會跟你對上。」他們一同穿過庭院,波隆放慢腳步,以配合提利昂的短腿。最近這位傭兵看來已經有些人樣:黑髮梳洗整齊,鬍子剃得乾淨,身上穿著都城守備隊軍官的黑色胸甲,一件蘭尼斯特家的深紅底金手披風自肩頭垂下,提利昂任命他為自己侍衛隊長的那天,送他這件披風作禮物。「今天有多少人請願?」他問。

「三十多個,」波隆回答,「跟以前一樣,不是來抱怨,就是有事相求。對了,你的寵物回來了。」

他呻吟一聲,「坦妲伯爵夫人來過了?」

「她的隨從來過了。她再度邀請你去共進晚餐。她備下一大塊鹿腿肉,兩隻淋了桑椹醬的填鵝,還有——」

「——她女兒。」提利昂嫌惡地說完。自他抵達紅堡的那一刻起,坦妲伯爵夫人便窮追不捨,輪番祭出鰻魚派、野豬肉和美味的奶油濃湯當武器。她的女兒洛麗絲不但生得肥胖、柔弱而蠢笨,而且謠傳三十三歲了還是個處女,可她不知怎地卻認定侏儒少爺和自己女兒是天生絕配。「回覆她,我很抱歉無法赴宴。」

「對填鵝沒興趣?」波隆一臉邪惡地笑道。

「乾脆你去吃鵝,順便把少女娶回家得了。或者換個人,叫夏嘎去。」

「如果是夏嘎,八成會吃了少女,把鵝娶回家。」波隆評估,「哈,不過洛麗絲比他還重。」

「這倒沒錯,」提利昂承認。他們走進兩座塔樓間密閉通道的陰影下,「還有誰?」

傭兵略微正色道:「有個布拉佛斯來的錢莊老闆,手上拿了些有模有樣的借據,說要跟國王見面,談談歸還欠款的事。」

「可憐蟲,小喬能不能數過二十都有問題。叫他去找小指頭,他會想辦法打發掉。再來呢?」

「有個三河一帶來的領主老爺,控訴你老爸的手下燒了他家城堡,奸了他老婆,還把他的農民全殺光了。」

「我們不是在‘打仗’嘛?」提利昂心想這八成是格雷果·克里岡乾的好事,不然就是亞摩利·洛奇爵士,或者父親那群科霍爾惡狗。「他要喬佛裡怎樣?」

「賜給他新的農民。」波隆道,「他大老遠走到這裡,宣揚自己效忠王室,並要求補償。」

「我明天找時間接見他。」無論對方的忠誠是出於真心,還是走投無路,一個聽話的河間貴族終歸有用。「給他弄個舒服點的房間,熱好飯菜,再叫人送雙新靴子去,要上好的,就說是喬佛裡國王的心意。」慷慨的表示總不會錯。

波隆簡略地點個頭,「還有一大群麵包師、屠夫和菜販子吵著要見國王。」

「我上回不是說了,我沒東西給他們。」運進君臨城裡的食物少得可憐,其中還多半供應城堡和軍營。青菜、根菜、麵粉和水果的售價同時飆升,提利昂根本不敢想象跳蚤窩的食堂鍋裡煮的都是什麼肉。或許有魚吧,他心裡希望,因為河海都還在他們掌握中……至少在史坦尼斯公爵渡海之前是這樣。

「他們要的是保護。昨晚有個麵包師被人放在自己爐子上烤熟了,暴民說他麵包賣得太貴。」

「真的?」

「現在他也沒法否認。」

「他們……沒把他吃了吧?」

「這倒沒聽說。」

「想來下次一定會,」提利昂沉重地說,「能提供的保護我都給了。金袍軍——」

「他們聲稱有金袍軍混在暴民裡,」波隆道,「因此要求晉見陛下本人。」

「一群蠢蛋。」提利昂上次連聲致歉,好說歹說把他們送走;換做他外甥,動用的可就是鞭子和長槍了。他真有點想撒手不管……但不行,他不敢這麼做。敵人兵臨城下是早晚的事,此刻他最不能容許的就是被城裡的叛徒出賣。「告訴他們,喬佛裡國王陛下業已體察他們的恐慌,將盡一切努力為他們改善環境。」

「他們要的是麵包,不是承諾。」

「我若是今天給他們麵包,明天來請求的人就會多上一倍。還有誰?」

「有個長城來的黑衣弟兄,總管說他帶了個罐子,裡面有隻爛掉的手。」

提利昂有氣無力地微笑,「真令人驚訝,怎麼沒人把它給吃了。我想我該見見他,不會剛巧是尤倫吧?」

「不,是個騎士,叫索恩。」

「艾裡沙·索恩爵士?」在長城期間,他見過的黑衣弟兄裡,就數艾裡沙·索恩爵士最不討提利昂·蘭尼斯特喜歡。他不僅刻薄惡毒,而且極端自大。「仔細想想,我眼下可不怎麼想見艾裡沙爵士。幫他找個一年沒換毯子的小房間,讓他那隻手多爛一點。」

波隆噗嗤一笑,轉頭走開,提利昂則掙扎著爬上螺旋梯。當他瘸著腳穿過廣場時,聽見鐵閘升起的聲音,姐姐正帶著大隊人馬準備出門。

瑟曦騎著白馬,高高在上,宛如綠衣女神。「弟弟,」她喊道,口氣沒有絲毫熱情。太后對於他整治傑諾斯·史林特的事很不高興。

「太后陛下,」提利昂恭敬地鞠個躬,「您今早看起來真是明豔動人。」她頭戴黃金寶冠,身披鼬皮斗篷,身後跟著大批騎馬隨從:御林鐵衛柏洛斯·布勞恩爵士身穿白鱗甲,一如往常地皺著眉頭;巴隆·史文爵士把弓斜掛在鑲銀馬鞍上;蓋爾斯·羅斯比伯爵的哮喘越來越嚴重;人群中還有練金術士公會的火術士哈林,以及太后的新寵,他們的堂弟藍賽爾·蘭尼斯特爵士,他原本是她前夫的侍從,後來由於遺孀的堅持擢升為騎士。維拉爾和二十名衛士隨侍護送。「姐姐,你這是上哪兒啊?」提利昂問。

「我到各城門視察新造的弩炮和噴火弩。我可不要別人以為我和你一般,對城防設施不聞不問。」瑟曦用那雙澄澈的綠眸瞪著他,縱使眼神充滿輕蔑,依舊不減其美麗。「我接到報告,藍禮·拜拉席恩已率部從高庭出發,眼下正帶著重兵沿玫瑰大道北進。」

「瓦里斯也這麼跟我說。」

「等下次月圓,他可能就到了!」

「以他現在這種悠閒的速度,不可能。」提利昂向她保證,「他每晚在不同的城堡歡宴,每到一個岔路口就開庭主持朝政。」

「而每一天都有更多士卒聚集到他旗下,據說他的兵力已多達十萬!」

「的確是蠻多。」

「他身後有風息堡和高庭的勢力撐腰,你這小笨蛋!」瑟曦朝下怒罵,「提利爾帳下所有諸侯都站在他那邊,惟有雷德溫除外——就這點你還得感謝我,只要我握有派克斯特大人那兩個醜八怪雙胞胎,他就只敢窩在青亭島,還得暗自慶幸走運。」

「只可惜你讓百花騎士從你的纖纖玉指間溜走了。總而言之,除我們以外,藍禮還有別的事要操心,比如我們在赫倫堡的父親,奔流城的羅柏·史塔克……如果我是他,我也會選擇這樣的策略,緩步前進,一邊向全國展示自己的實力,一邊觀望等待。讓對手去互相殘殺,自己則靜待時機成熟。倘若史塔克軍打敗我們,整個南方將如諸神灑下的恩惠一樣,立刻落入藍禮手中,不費他一兵一卒。假如我們得勝,他也可以趁虛而入。」

瑟曦餘怒未息,「我要你命令父親即刻率軍來君臨。」

除了讓你安心,這一點用也沒有。「我何時能‘命令’父親做這做那啦?」

她不理這個問題,「還有,你打算什麼時候救詹姆出來?他一個人抵你一百個!」

提利昂傻笑道:「我求你了,這秘密可千萬別說給史塔克夫人知道,我們沒有一百個我可供交換哪。」

「父親一定瘋了才派你來,你連一無是處的白痴都不如。」太后一扯韁繩,調轉馬頭,快步跑出城門,鼬皮斗篷在身後飄動。她的隨從急忙跟上。

事實上,藍禮·拜拉席恩對提利昂的威脅,還不及他老哥史坦尼斯的一半。藍禮固然深受民眾愛戴,但他從未率兵打仗,史坦尼斯就不同了,此人作風嚴厲,冷酷無情,若有辦法知道龍石島上的情形就好了……不論他花錢招募多少漁夫前往該島刺探,都沒有半個人回來,就連太監宣稱佈置在史坦尼斯身邊的密探也杳無音訊。是啊,有人在岸邊看到里斯戰艦的斑紋船身,瓦里斯還從密爾得到報告,有當地的傭兵船長前去龍石島效命。倘若史坦尼斯從海上進攻的同時,他弟弟藍禮率陸軍攻城,那須臾之後,喬佛裡的頭就得掛在槍尖上了。更糟的是,我的頭會插在他旁邊。令人沮喪的景象。假如事態果真演變到那種地步,他得先想辦法讓雪伊安全出城。

波德瑞克·派恩站在書房門口,凝神研究地板。「他在裡面,」他對著提利昂的腰帶宣佈,「在您的書房裡面,大人,對不起。」

提利昂嘆道:「看著我,波德,我受不了你看著我的褲褶講話,看得我渾身不舒服,何況我那兒又沒開口。誰在我書房裡面?」

「小指頭大人,」波德瑞克小心而飛速地瞄了他一眼,隨即又匆忙垂下視線,「我是說,培提爾大人,貝里席大人,財政大臣。」

「你把他說得好像一群人。」男孩彷佛捱打般彎下身子,令提利昂覺得莫名的罪過。

培提爾伯爵坐在窗邊,穿著李子色長絨毛外衣和黃緞披風,戴著手套,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模樣優雅而慵懶。「國王正拿十字弓和兔子作戰,」他說,「過來瞧瞧吧,目前兔子佔上風。」

提利昂得墊起腳尖才能看清楚。外面廣場上躺了只死兔子,另有一隻身上插了根弩箭,長耳朵不斷抽搐,差不多就要斷氣。無數的箭枝七零八落地斜插在硬泥地上,活像被暴風吹亂的稻草。「放!」喬佛裡大喊,獵師便放開原本握住的兔子,兔子拔腿就跑。喬佛裡用力扣下十字弓扳機,結果足足瞄差了兩尺。兔子後腳站立,朝國王掀掀鼻子,小喬一邊咒罵,一邊扭緊弓弦,但他還不及重新上箭,兔子已跑得不見蹤影。「再來一隻!」獵師把手伸進兔籠,抓出一隻棕色的,這次喬佛裡急於放箭,差點射中普列斯頓爵士胯下。

小指頭轉過來,「小子,喜不喜歡罐醃兔肉?」他問波德瑞克·派恩。

波德盯著訪客的靴子,那是一雙染色的漂亮紅皮靴,上面有黑色渦形裝飾,「大人,是吃的嗎?」

「嗯,勸你把錢投資在陶罐上,」小指頭建議,「城堡很快會被兔子淹沒,到時候我們一日三餐都得吃兔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