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布蘭

曙光滲進窗廉之前,布蘭便已醒了。

臨冬城到了許多客人,都是來參加豐收宴會的。今天早上,他們會在場子裡練習戳刺矛靶。若是從前,他定會為此興奮難耐,但那都是意外發生之前的事了。

而今一切都不一樣了。大小瓦德可以和曼德勒大人手下的侍從切磋槍技,卻沒有布蘭的分,他得待在父親的書房裡,扮演王子的角色。「用心聆聽,說不定你就能從中學到統御他人的技巧。」魯溫師傅道。

布蘭不想當王子,他一直以來的夢想是成為騎士,閃亮的鎧甲,飄動的旗幟,持槍配劍,腳跨戰馬。為什麼他要日復一日聽老人家談論這些他聽著一知半解的事情?因為你是個殘廢,心裡有個聲音提醒他。安坐高堂的領主老爺有點缺陷沒關係——大小瓦德就說他們祖父因為過於虛弱,上哪兒都得坐轎子——但是騎馬打仗的騎士就不同。說到底,這也是他職責所在,「你是你哥哥的繼承人,是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代表。」羅德利克爵士說,他提醒他:從前當諸侯們前來晉見他父親時,羅柏也都會在場作陪。

兩天前,威曼·曼德勒伯爵剛從白港抵達,先搭遊艇,後乘轎子,只因他過於肥胖,無法騎馬。他帶來大批手下:騎士、侍從、小領主和他們的太太、傳令官、樂師,還有個雜耍班子,旗幟和衣著耀眼奪目,五光十色。布蘭坐在父親的高背冰原狼扶手石椅上,歡迎他們光臨臨冬城,事後羅德利克爵士稱讚他表現很好。如果事情到此為止,那該有多好,只可惜這只是開始。

「參加宴會是個不錯的藉口,」羅德利克爵士解釋,「但他大老遠跑來,絕不只為了吃片烤鴨喝口美酒。一定有要緊事需我們經手,才會這麼大費周章。」

布蘭抬頭望向粗石屋頂。他知道,羅柏一定會叫他別再孩子氣,他幾乎能聽到羅柏的話語,聽到父親大人的話語:「凜冬將至,而你已經快成年了,布蘭,你有責任在身。」

過了一會兒,當阿多口中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滿臉笑容地跑進來時,小男孩已經認了命。在阿多的幫助下,他梳洗一番,「今天穿那件白色的羊毛外衣,」布蘭命令,「還有那個銀胸針,羅德利克爵士要我穿得有領主的樣子。」其實只要力所能及,布蘭寧可自己更衣,但有些動作——比如穿褲子、綁鞋帶——很折磨人。有了阿多幫忙,做起來就快多了。任何事只要教過一遍,他就能靈巧地完成。他雖然力量驚人,動作卻十分溫柔。「我敢打賭,你本來也可以當騎士。」布蘭對他說,「若非諸神奪走了你的智慧,你一定會是個偉大的騎士。」

「阿多?」阿多眨眨那雙天真無邪的棕色大眼,一臉茫然。

「是的,」布蘭說,「阿多。」他指指牆壁。

門邊的牆上掛了一個籃子,用柳條和皮帶緊扎而成,上面挖了兩個洞以讓布蘭的雙腳伸出。阿多將手伸進揹帶,並把寬皮帶緊扣在胸前,然後在床邊蹲下來。布蘭抓住牆上的鐵把手,搖晃軟弱無力的雙腳,放進籃子,伸出足洞。

「阿多!」阿多重複一遍,站起身來。馬僮高近七尺,騎在他背上,布蘭的頭幾乎要碰到天花板。出門時,他刻意壓低身子。有次阿多聞到烤麵包的香味,便朝廚房奔去,把布蘭的頭撞出一個大洞,為此魯溫學士還幫他縫了好幾針。後來密肯從兵器庫裡拿了頂生繡的老舊頭盔給他,這盔連面罩都沒有,大小瓦德每次見了就大力嘲笑,所以布蘭很少戴。

他雙手擱在阿多肩頭,兩人慢慢步下螺旋梯。外面的較場傳來陣陣劍盾交擊和馬蹄轟鳴,在他耳中都成了悅耳之音。我只看一眼,布蘭心想,飛快地看一眼就走。

白港的貴族們將帶著屬下的騎士和教頭在上午操練,在那之前,校場屬於他們的侍從。他們的年紀從十歲到四十不等,布蘭好希望自己是其中的一份子,想得心口隱隱作痛。

庭院裡立了兩個矛靶,每個皆以堅固的支柱為主幹,撐著一根迴轉大梁,梁的一端是盾牌,另一端是加墊的撞槌。盾牌漆成紅金兩色,象徵蘭尼斯特的獅子被畫得歪七扭八,且早被首輪上場的男孩刺得凹痕累累。

坐在籃子裡的布蘭剛一現身,立刻吸引了陌生人的目光,好在他早已學會忽略容忍。他告訴自己,至少他視野良好,在阿多肩上的他比任何人都要高。他看見瓦德兩兄弟正準備上馬。他倆從孿河城帶來上好護具,閃亮的銀鎧甲,上鏤藍花。大瓦德的頭盔是城堡形狀,小瓦德則在盔頂繫上一串灰藍相間的絲帶。他們的盾牌和外衣也不相同,小瓦德的紋飾分成四份,除了佛雷家雙塔外,還有外祖母克雷赫家的斑紋野豬和母親戴瑞家的農人。大瓦德的四份則包含了布萊伍德家的鴉樹和培吉家的雙蛇。想必他們對榮耀求之若渴吧,布蘭一邊想,一邊看他們端起長槍,我這個史塔克能希求的卻只有冰原狼。

他們的灰斑戰馬行動靈敏,體格健壯,訓練有素。兩人並肩衝向矛靶,利落地擊中盾牌,並在撞槌轉過來前抽身跑開。小瓦德刺得較狠,但布蘭認為大瓦德騎得比較穩健。如果能和他們一較高下,他寧願捨棄無用的雙腳。

小瓦德拋下斷裂的長槍,瞥見布蘭,便勒住韁繩。「喲,這匹馬可真醜!」他對阿多說。

「阿多不是馬,」布蘭道。

「阿多,」阿多說。

大瓦德跑到堂弟身邊,「是啊,他不比馬兒聰明,大家都知道。」幾個白港來的小夥子互相推擠,笑出聲來。

「阿多!」阿多一臉笑容,看著兩個佛雷家的男孩,對他們的嘲弄毫不知情。「阿多阿多?」

小瓦德的坐騎嘶了一聲。「你瞧,他們在聊天呢。說不定‘阿多’就是馬語中的‘我愛你’喲!」

「佛雷,你給我住口!」布蘭只覺血氣上湧。

小瓦德輕踢馬刺靠過來,撞了阿多一下,使他退後兩步。「我若是不住口,你又待如何?」

「小心他放狼咬你,堂弟。」大瓦德警告。

「隨他來啊,我就想弄件狼皮披風。」

「夏天會一口咬掉你那顆豬頭。」布蘭說。

小瓦德用戴鐵套的拳頭往胸甲一敲,「難不成你的狼生了鋼牙,可以咬穿我的鎧甲和鎖甲?」

「夠了!」魯溫學士的話音蓋過校場裡的金鐵之聲,有如雷響。布蘭不知他聽見了多少……但明顯足以使他勃然大怒。「你們語出威脅十分不妥,別教我再聽見這樣的話。瓦德·佛雷,你在孿河城也是這種態度?」

「沒錯,我高興怎樣就怎樣。」小瓦德高高騎在戰馬上,慍怒地瞪了魯溫一眼,彷佛在說:你區區一個學士,憑什麼教訓我河渡口佛雷家的人?

「那好,你既身為臨冬城史塔克夫人的養子,就不準如此。你們到底為什麼吵起來?」學士輪流打量幾個男孩,「你們一定要告訴我,否則我保證——」

「我們剛才和阿多開玩笑。」大瓦德承認,「倘若我們冒犯到布蘭王子,我很抱歉。我們只是覺得好玩罷了。」他起碼還知道不好意思。

小瓦德卻還在鬧脾氣。「我嘛,」他說,「我也只是覺得好玩。」

布蘭看到老師傅頭頂光禿的部分漲得通紅,魯溫似乎更生氣了。「一位好領主應當安撫無助,保護弱小,」他對兩個佛雷家的男孩說,「我絕不允許你們把阿多當笑料,開些殘忍的玩笑,聽見了沒有?他是個好心腸的孩子,老實本分,盡忠職守,這些優點你們一項都沒有。」學士伸手指著小瓦德。「還有,你給我離神木林遠一點,若是敢找那幾只狼麻煩,你就等著瞧。」他袖子一甩,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道,「來吧,布蘭,威曼大人正等著呢。」

「阿多,跟上師傅,」布蘭下令。

「阿多!」阿多說。他邁著大步,很快追上了老學士那雙惱怒擺動的腿腳,一同走上主堡石階。魯溫學士拉住大門,讓他們進去,布蘭抱住阿多脖子低下了頭。

「瓦德他們——」他開口。

「我不想再聽,這事到此為止。」魯溫學士顯得疲憊而煩亂。「你保護阿多做得沒錯,但你根本就不該到那裡去。羅德利克爵士和威曼大人等了你很久,早餐都只好先開動。難道你還當自己是個小娃娃,事事都得我親自操辦嗎?」

「不,」布蘭羞愧地說,「對不起,我只想……」

「我知道你想什麼。」魯溫學士的口氣緩和下來。「布蘭,我也盼著你的願望能夠成真。會議開始之前,你有沒有問題?」

「我們是要討論戰爭?」

「你什麼都不用討論。」魯溫的口氣又銳利起來,「你只是個八歲的孩子……」

「我快九歲了!」

「八歲就是八歲。」學士堅定地重複,「除了禮貌的寒暄,什麼都不要說,除非羅德利克爵士或威曼大人問你話。」

布蘭點點頭,「我記住了。」

「至於你和佛雷家小孩之間的事,我不會告訴羅德利克爵士的。」

「謝謝您。」

他們讓布蘭坐在父親的橡木座椅上,椅墊和坐褥乃是灰天鵝絨製成,正對長板桌。羅德利克爵士坐在他右手,魯溫師傅則在左邊,面前擺了筆墨和一疊空白羊皮紙,準備記錄會議程式。布蘭伸手越過粗木桌面,請求威曼伯爵原諒他的遲到。

「噯,不是王子遲到,」白港伯爵和顏悅色地回答,「而是其他人早到,就這麼回事兒。」威曼·曼德勒笑聲宏亮。難怪他沒法騎馬,因為他看起來比馬還重。他不僅身材雄偉,而且話說個沒完。他先懇請臨冬城認可他剛指定的白港海關人員,只因從前的官員把稅收暗中扣留下來輸送君臨,不肯繳給新的北境之王。「除此之外,羅柏國王也需要自行鑄幣,」他表示,「而在白港建立鑄幣廠最為合適。」他說,只要國王同意,他願意全權負責此事,隨後他又說明自己如何加強港口的防禦工事,並把每一項修繕費用詳細列出。

除了鑄幣廠,曼德勒伯爵還提議為羅柏建造一支艦隊。「自‘焚船者’布蘭登燒掉他父親的船隊以來,我們北方几百年來都缺乏海軍。只要給我充足的金錢,一年之內我就可以造出一支艦隊,足以拿下龍石島和君臨。」

一聽戰船,布蘭的興致就來了。雖然沒人問他意見,他卻覺得威曼伯爵的主意實在很棒,他已經可以在腦中勾勒出那幅景象了呢!不知雙腳殘廢的人能不能指揮戰艦?可惜羅德利克爵士只答應把提案送交羅柏決定,而魯溫師傅則是埋頭奮筆疾書。

他們從上午直說到下午,中途魯溫學士派麻臉提姆去廚房端來餐點,他們便在書房裡吃了乳酪、烤雞和褐色的小麥麵包。威曼大人一邊用他粗大的手指撕扯雞肉,一邊禮貌地詢問他的堂妹,霍伍德伯爵夫人的近況。「您也知道,她原本是曼德勒家的人。或許,等她的悲傷告一段落,她會想再次冠上曼德勒的姓氏,您說是吧?」他咬口雞翅,咧嘴笑笑,「說來正巧,我也當了八年的鰥夫,早該討個老婆了,對不對啊,諸位大人?孤單單一個人,畢竟會寂寞啊。」他扔開骨頭,伸手拿了一根雞腿。「若是夫人想找個年輕小夥子,噯,我家文德爾也沒成親呢。眼下他到南方侍侯凱特琳夫人去了,不過等他回來,一定也想討老婆吧。他是個勇敢的孩子,人又頂風趣,正是教她重喚青春的最佳人選,不是嗎?」他操起外衣袖子,抹去下巴的油膩。

透過窗戶,布蘭聽著遠處的兵器交擊,他對嫁娶之事毫無興趣。我好想上場子比武。

等餐桌收拾乾淨,威曼伯爵方才提到一封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的來信,內容涉及他在綠叉河被俘的長子威里斯爵士。「他情願不收贖金,放我兒子回來,只要我從陛下身邊抽回兵力,併發誓不再參戰。」

「這毫無疑問,直接回絕就是。」羅德利克爵士說。

「您不需擔心,」伯爵向他擔保,「羅柏國王的部屬中要數我威曼·曼德勒最為忠誠,只是啊,我不願兒子在赫倫堡那鬼地方待得太久,聽說那裡有詛咒呢。哎,其實這種事我向來也不信,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您瞧傑諾斯·史林特什麼下場,先是被太后擢升為赫倫堡伯爵,沒兩天又被她老弟扯了下來,聽說被送去守長城囉。我在想,能不能儘快安排適當的人質交換?我瞭解威里斯,他一定不願坐等戰爭結束。我這兒子可英勇,打起仗來跟獒犬一樣兇猛。」

會議結束時,布蘭的肩膀已經因為長久坐著不動而僵硬。當晚,他正要坐下來吃飯,卻聽宣示客人來訪的號聲再度響起。唐娜拉·霍伍德伯爵夫人並未帶來大批騎士和臣屬,只有她自己和六名面露疲態的護衛,衛士沾滿灰塵的橙色制服上繡著駝鹿頭徽章。「夫人,我們對您的遭遇深表遺憾,」當她來到他面前致意時,布蘭開口道。霍伍德伯爵在綠叉河之戰中被殺,他們的獨子也在囈語森林一役遇害。「臨冬城永遠感念您們的貢獻。」

「聽您這樣說,我很高興,」她是個臉色蒼白、神情渙散的女人,每根線條都鏤刻著哀傷。「大人,我很疲倦,若您允許我稍作休整,我將感激不盡。」

「那當然,」羅德利克爵士道,「談事情,明天有的是時間。」

第二天上午,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討論穀物、青蔬和醃肉。一旦學城的學士們宣佈初秋來臨,北方的領主便知道把部分收成貯存起來……可究竟要存多少,就見仁見智了。霍伍德伯爵夫人本打算將五分之一的收成作為存糧,後來在魯溫學士的勸說下,同意把存糧增加到四分之一。

「波頓的私生子正在恐怖堡集結軍隊,」她警告他們,「希望他是準備率兵南下助陣,前往孿河城與父親會師。可當我派人詢問他的意圖,他卻答說波頓家的人絕不回答女人的質問。好像他是正室所生,真有那個姓似的。」

「據我所知,波頓大人從沒承認這孩子。」羅德利克爵士說,「但說實話,我對此人所知不多。」

「沒人瞭解他,」她答道,「他原本和母親同住,直到兩年前小多米利剋死去,波頓沒了繼承人,這才把私生子接去恐怖堡。眾人都說那孩子狡猾成性,還帶了個跟班,兇殘的個性跟他不相上下。大家叫他‘臭佬’,據說他從不洗澡。這私生子和臭佬一同外出打獵,獵的物件可不是鹿。我聽過關於他們的種種傳聞,就算以波頓家族的標準而言,這些故事都叫人難以置信。而今我的夫君和好兒子都已蒙諸神寵召,這私生子對我的領地真是垂涎三尺。」

布蘭好想拔給伯爵夫人一百士兵,幫助她保衛自己權益,但羅德利克爵士只說,「垂涎歸垂涎,倘若他敢做出任何逾越之舉,我向您保證,我們會重重處罰他。夫人,對您和您領地的安全請無多所掛慮……過些時日,待您的悲傷平復,或許可以考慮再續姻緣。」

「我早已過了生育的年紀,所有的美貌也都隨歲月消逝殆盡。」她疲憊地淺笑,回答道,「但眼下男人們反而趨之若鶩,我年輕時可沒有這種待遇。」

「您不中意這些追求者?」魯溫問。

「倘若陛下有令,我自當再婚。」霍伍德伯爵夫人回答,「然而‘鴉食’莫爾斯是個酗酒成性的莽漢,況且年紀比我父親還大。至於我親愛的堂哥,曼德勒大人的床第本已容不下他雄偉的身軀,我體質孱弱,只怕無法躺在他身下。」

布蘭知道男人和女人同床共枕時,男人會睡在女人上面。讓曼德勒伯爵睡在自己身上,大概就和被馬壓著差不多吧。羅德利克爵士朝寡婦同情地點點頭,「夫人,您會有其他人選的。我們將設法尋找更般配您的人。」

「爵士先生,這樣的人或許不需遠求。」

她離開之後,魯溫學士微笑道:「羅德利克爵士,我看夫人她對您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