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提利昂

「總比吃老鼠肉好。」提利昂道,「波德,你退下吧。對了,培提爾大人要不要先喝點什麼?」

「謝謝,還是不用了。」小指頭露出招牌式的挖苦笑容,「人家說:醉來飲侏儒,醒時守長城。我本就氣色不佳,穿上黑衣那就太明顯了。」

你不用害怕,大人,提利昂心想,我為你準備的可不是長城。他在一張堆滿靠墊的高椅子坐下,「大人,您今天看起來可真雅緻。」

「聽您這麼說,我好難過,我可是努力讓自己‘每天’都看起來雅緻哪。」

「這是套新衣服?」

「是啊,您眼光真不錯。」

「李子色和黃色,是您家徽的顏色?」

「不是,但每天都穿得顏色雷同,總會煩的,得不時換換,您說對吧?」

「你那把刀子也漂亮極了。」

「是嗎?」小指頭眼裡閃過一抹促狹,他抽出匕首,若無其事地看了一眼,彷佛是這輩子頭一遭見到,「瓦雷利亞鋼的,龍骨刀柄,可惜就是樣式普通。您感興趣的話,就送給您吧。」

「送給我?」提利昂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陣,「不,我覺得不妥,還是別給我的好。」他知道,這傲慢的混蛋,他不但知道,也清楚我知道,還認為我動不了他。

在這個世界上,假如說真有誰用黃金來武裝自己,非培提爾·貝里席莫屬,而不是詹姆·蘭尼斯特。詹姆那套聞名天下的鎧甲不過是鍍金的鋼板,可小指頭,啊……提利昂對親愛的培提爾所知越多,就越覺得不安。

十年前,培提爾伯爵被瓊恩·艾林安插去海關某個小職位吃閒飯,結果他反以三倍於其他稅吏的收入脫穎而出。由於勞勃國王花錢很厲害,所以像培提爾·貝里席這種可以把兩枚金龍幣磨一磨生出第三個的人,自然成為不可多得的人才。於是小指頭一路扶搖直上,入宮不過三年,便已成為財政大臣,列席御前會議。比起那焦頭爛額的前任大臣時代,如今王室歲入是過去的整整十倍……雖然王室負債也相應地大幅增加。不管怎麼說,培提爾·貝里席都是變戲法的高手噢,他的確聰明。他不是簡單地收取稅金,然後將之深鎖國庫,他的辦法多著呢。他用種種國王的承諾來抵支債款,再將國庫裡的資金拿去運用。他購置貨車、店鋪、船隻和房舍,在作物豐收時低價買入穀物,在糧食短缺時高價賣出麵包。他從北方買進羊毛,自南方購入麻布,從里斯進口蕾絲,或儲存起來,或四處流通,染色之後,繼而賣出。金龍幣彷佛自行繁衍般不斷膨脹增加。小指頭放款出去,連本帶利收回來。

與此同時,他也逐漸培養自己的心腹。四庫總管全是他的人,王家會計和王家度量員,就連三間鑄幣廠的負責人,也都是他提名的人選。除此之外,港務長、包稅人、海關人員、羊毛代理商、道路收費員、船務長、葡萄酒代理商等等,十個裡面也有九個是小指頭的人。他們大都家世普通,包括商人之子、小貴族、甚至有外國人,但以成就而論,這些人的能力遠超前任的貴族事務官。

從沒有人質疑過這些任命,何必呢?小指頭對任何人都不構成威脅。他聰明伶俐,笑口常開,和藹可親,是每個人的朋友。不論國王或首相需要什麼款子,他總有求必應,況且他出身不高,只比僱傭騎士稍高一等,因此也沒什麼起眼。他沒有藩屬諸侯,沒有眾多僕從,沒有雄城古堡,沒有值得誇耀的祖業,沒有高攀婚姻的本錢。

就算他是叛徒,我敢動他嗎?提利昂心想。他不敢全然確定,尤其是在戰火正酣的當下。時間一久,他自能用自己的人取代小指頭的人擔任要職,但現在……

下面的廣場傳來喊叫,「哈,陛下殺死了一隻兔子。」貝里席伯爵解說道。

「想也知道是隻遲鈍的兔子,」提利昂說,「大人,您小時候在奔流城做養子,聽說您和徒利家關係親近。」

「可以這麼說,尤其是和女孩子。」

「有多親近?」

「我破了她倆的處子之身,夠親近了吧?」

這個謊——提利昂很確定這是撒謊——撒得全然若無其事,幾可亂真。難道撒謊的人是凱特琳·史塔克?關於童貞被奪和匕首的事難道也是假的?提利昂活得越久,便越覺得凡事都不簡單,而世間少有真相可言。「霍斯特大人的兩個女兒對我都無好感,」他坦承,「即便我有什麼提議,她倆大概也不願聽。可是呢,假如從您的口中說出來,那麼同樣的話,想必就是甜在心頭囉。」

「那得看說什麼話。如果您想用珊莎換您哥哥,請您去浪費別人的時間。喬佛裡絕不肯放掉他的玩具,而凱特琳夫人也不至於蠢到拿弒君者僅跟你換一個女兒。」

「我準備把艾莉亞也還給她,我已經派人去找了。」

「找和找到是兩碼事。」

「大人,我會謹記您這句忠告。不過我真正的意思,是希望您前去打動萊莎夫人,對她,我開出的條件優厚得多。」

「萊莎比凱特琳聽話,這沒錯……不過她的膽子也小,而且我知道她恨你。」

「她自認理由充分,我作客鷹巢城時,她堅稱我是謀害她丈夫的兇手,對我的辯駁充耳不聞。」他微向前靠,「你看,假如我答應把殺害瓊恩·艾林的真兇交給她,或許她會因此對我轉變看法?」

這話讓小指頭坐直了身子,「您找到了真兇?我得承認,您挑起我的好奇了。您打算怎麼做?」

現在輪到了提利昂微笑,「萊莎·艾林得先知道,我這人送朋友禮物,向來是心甘情願。」

「您要她的友誼,還是她的軍隊?」

「兩者都要。」

小指頭捻捻修剪整齊的尖鬍子,「萊莎也有自己的難處,明月山脈裡的高山氏族越來越肆無忌憚,數目逐漸增加……裝備也日益精良。」

「真叫人頭痛,」提供裝備的提利昂·蘭尼斯特說,「不過這個忙我能幫,只需我一句話……」

「這句話的代價是什麼?」

「我要萊莎夫人母子奉喬佛裡為王,宣誓效忠,然後——」

「——出兵攻打史塔克和徒利?」小指頭搖搖頭,「蘭尼斯特,你計劃的漏洞在於:萊莎絕不會與奔流城作對。」

「我當然不會這麼要求她。我們又不缺敵人,可以動用她的軍隊去對付藍禮大人,或史坦尼斯大人——倘若他從龍石島出兵的話。作為回報,我會還她一個公道,為瓊恩·艾林主持正義,並恢復谷地的和平,我甚至會任命她那可怕的孩子為東境守護,繼承先父的職位。」我要看他飛!男孩的聲音在記憶裡隱約迴盪,「為確保我履行承諾,我還會把外甥女交給她。」

看到培提爾·貝里席那雙灰綠眼眸裡露出真正的驚訝,他頗感得意,「彌賽拉?」

「等她成年以後,便可嫁給小勞勃公爵。在此之前,她留在鷹巢城當萊莎夫人的養女。」

「請問太后對此有何看法?」小指頭一見提利昂聳肩,當即大笑,「想也知道,蘭尼斯特,你真是個危險的小傢伙。不錯,我可以在萊莎耳邊對她這麼唱,」他又露出那狡猾的微笑,目光浮現一抹促狹,「如果我願意的話。」

提利昂點點頭,不動聲色,他知道小指頭絕對沉不住氣。

「好吧,」過了半晌,培提爾毫無愧色地接腔,「你打算給我什麼好處?」

「赫倫堡。」

觀察他臉上的表情變化實在有趣。培提爾伯爵的父親是王國貴族中地位最卑微的一類,他的祖父更只是個毫無田產的僱傭騎士;他所繼承的家業,只是五指半島海濱一片強風肆虐的巖岸。赫倫堡卻是七大王國中最為豐饒肥碩的領地之一,佔地廣大,土壤豐美,壯麗的主城固若金湯,與國內任何城塞相比,都絕不遜色……與它相比,連奔流城都顯得小巫見大巫——培提爾·貝里席便是在那裡做過徒利家養子,可當他不知分寸地覬覦霍斯特公爵千金時,立刻被粗暴地轟出去了。

小指頭花了點時間整理披風,但提利昂可以看見那雙狡獬貓眼裡閃過的飢渴。對方上鉤了,他心裡清楚。「赫倫堡是個不祥之地。」片刻之後,培提爾伯爵說,裝出無趣的樣子。

「那就把它夷為平地,依您的意思重新修建。不用擔心經費,我打算讓您總領三河流域,這些河間貴族已經證明了他們有多麼反覆無常,就讓他們對您宣誓效忠吧。」

「連徒利家也一樣?」

「假如我們勝利後,徒利家還存在的話。」

小指頭的表情像極了剛偷咬一大口蜂窩的男孩,他很想提防蜜蜂,但蜂蜜卻太過甜美。「赫倫堡及其所有領地、稅賦,」他尋思,「如此一來,你就讓我躋身於王國最顯赫的貴族之林。大人,非是我不懂知恩圖報,可——您為什麼要這樣做?」

「先前在國王繼位的危機中,您輔佐太后匡護王上,立下汗馬功勞。」

「傑諾斯·史林特不也一樣?況且他也新近得到了這個赫倫堡——可一旦他沒了利用價值,便又把城收了回去。」

提利昂笑道:「您可真尖刻,大人。您要我怎麼說呢?我需要您去說服萊莎夫人,但我可不需要傑諾斯·史林特來掌管我的軍隊。」他聳聳肩,「我寧可讓您接手赫倫堡,也不願見到藍禮坐上鐵王座,這不是再明顯也不過了嗎?」

「此話有理。您知道,為了讓萊莎·艾林同意這樁婚事,我很可能得再跟她上床。」

「我相信您一定勝任愉快。」

「我曾對奈德·史塔克說:如果你發現跟自己上床的原來是個醜女,最好的作法就是閉上眼睛,趕緊辦事。」小指頭十指交疊,看著提利昂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給我兩週時間,結完手邊事務,然後安排船隻送我去海鷗鎮。」

「沒問題。」

客人站起身,「蘭尼斯特,看來今天早上不僅令人愉快,而且獲益良多……相信對你我而言都是如此。」他一鞠躬,大跨步走出去,黃披風在身後飄動。

提利昂心想:這是第二個。

他上樓回臥室,等待瓦里斯的到來。他相信對方遲早會出現,八成是傍晚,或許更晚,到月亮出來以後。他打算今夜去會雪伊,因而不希望等得太久。因此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後,當石鴉部的蓋特通知他臉上撲粉的傢伙來訪時,他頗覺驚喜。「您害大學士侷促成那樣,真是沒心肝喲。」太監故作斥責,「提醒您哦,此人無法保守秘密。」

「怎麼,烏鴉還嫌八哥黑?難道你就不想聽聽我給道朗·馬泰爾的信裡面寫了些什麼?」

瓦里斯咯咯笑道:「說不定我的小小鳥兒已經告訴我了喲。」

「哦?是嗎?」他想聽的就是這個,「你倒說說看。」

「迄今為止,多恩人尚未捲入戰事,道朗·馬泰爾雖已召集諸侯,但也僅止於此。可是,他對蘭尼斯特家族的仇恨人盡皆知,世人多半認為他會投靠藍禮大人。您打算勸他打消這念頭。」

「這很明顯,」提利昂道。

「唯一費人思量的,是您究竟拿什麼去換取他的盟約。親王是個重感情的人,至今都在為妹妹伊莉亞和她的小寶貝哀悼啊。」

「家父曾告訴我,為政之人,絕不能讓私人感情影響政治之道……眼下傑諾斯大人穿了黑衣,這會兒朝中就有這麼個重臣席位空著呢。」

「重臣席位的確不容小覷,」瓦里斯承認,「可要讓一個心高氣傲之人忘記妹妹慘死的悲劇,光這樣足夠嗎?」

「何必忘記呢?」提利昂微微一笑,「我已許下承諾,交出殺害他妹妹的兇手,要死要活,隨他高興。當然囉,得等戰爭結束以後再說。」

瓦里斯精明地看了他一眼,「我的小小鳥兒告訴我,當有人找到垂死的伊莉亞公主時……她口中哭喊著……某個人的名字。」

「大家都知道的秘密,那還叫秘密嗎?」但在凱巖城中,眾人皆知殺死伊莉亞公主母子的是格雷果·克里岡,人們盛傳他先殺了襁褓中的王子,手上沾滿孩子的鮮血和腦漿,然後姦汙了公主。

「您口中這個‘秘密’可是令尊的部下。」

「家父會頭一個告訴你:拿一隻瘋狗去換五萬多恩士兵相當划算。」

瓦里斯摸摸撲粉的臉頰,「可是,萬一道朗親王不只要求兇手伏法,連背後主使者也要償命怎麼辦?」

「叛軍領袖是勞勃·拜拉席恩,歸根結底,所有命令都是從他而起。」

「但勞勃當時並不在君臨。」

「道朗·馬泰爾不也一樣?」

「所以了,用血債血還安撫他的自尊,拿重臣職位滿足他的野心,不用說,還要加上金銀和封地。這提議的確誘人……然而再怎麼誘人的甜點,都是可以下毒的。如果我是親王,在伸手拿這塊蜂窩之前,還會有個要求,那,就是用來表示誠意的信物,確保不遭背叛的信物。」瓦里斯露出狡黠無比的微笑,「我很好奇,您到底把哪位送給了他?」

提利昂嘆口氣,「你早知道了,對吧?」

「哎,既然您都這麼說了——呃,是託曼吧?畢竟您不可能把彌賽拉同時送給道朗·馬泰爾和萊莎·艾林兩人嘛。」

「以後記得提醒我,別跟你玩這種猜謎遊戲,你根本會作弊。」

「託曼王子是個好孩子。」

「如果我趁他年少時,將他自瑟曦和喬佛裡的魔掌中帶開,或許他長大以後還會是個好人。」

「也是個好國王?」

「喬佛裡才是國王。」

「倘若陛下有什麼不測,託曼便將繼承王位。託曼這孩子天生可愛,又是出了名的……聽話啊。」

「瓦里斯,你的想象力也未免太豐富了。」

「大人,我就把您這話當恭維吧。總而言之,既然您對他如此禮遇,道朗親王斷無拒絕之理。我不得不說,您辦得實在高明……除了一個小小的漏洞。」

侏儒大笑,「這個漏洞叫瑟曦?」

「國家大事哪比得上母子親情呢?或許,看在家族榮耀和王國和平的份上,太后會勉強同意把託曼與彌賽拉其中之一送走,但兩個都要?絕無可能。」

「只要別讓瑟曦知道,她就無從妨礙囉。」

「萬一計劃在成熟之前,就被陛下她發現呢?」

「這個嘛,」他說,「我自然把告密者當死對頭囉。」看著瓦里斯咯咯傻笑,他心裡清楚:第三個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