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布蘭

羅德利克爵士清清喉嚨,看來有些困窘。

「她好悲傷啊。」布蘭說。

羅德利克爵士點頭,「悲傷而溫柔。她為人客氣,以年紀而論,還可算是十分貌美。縱然如此,她仍舊是對你哥哥的王國的一大威脅。」

「怎麼會?」布蘭非常訝異。

魯溫學士作答:「既然霍伍德家族沒有直系傳人,他們的領地勢必成為眾矢之的。陶哈家族、菲林特家族和卡史塔克家族都與霍伍德家族有過姻親關係,已故的哈瑞斯大人的私生子更在深林堡作葛洛佛家族的養子。更棘手的是,雖然恐怖堡並無接收這塊領地的資格,但兩家地盤相鄰,盧斯·波頓絕不會白白錯過大好機會。」

羅德利克爵士拉拉小鬍子,「依目前情形,陛下必須為她挑個門當戶對的物件。」

「你為什麼不娶她?」布蘭問,「你自己也贊她漂亮啦,而且貝絲也該有個母親。」

老騎士拍拍布蘭的手臂,「王子殿下,多謝您的好意,但我只是一介騎士,況且年紀也大了。領地的事務,我或許可以為她管理幾年,但等我一死,霍伍德伯爵夫人便會陷入同樣的困境,屆時連貝絲的前途都會大受影響。」

「那就讓霍伍德大人的私生子繼承吧,」布蘭想起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瓊恩,脫口便說。

羅德利克爵士道:「這樣的話,葛洛佛家會很高興,霍伍德大人的在天之靈或許也會。但只怕霍伍德伯爵夫人會有異議,畢竟那孩子不是她的親生骨肉。」

「儘管如此,」魯溫學士說,「我們還是得將其列入考量。唐娜拉夫人已過了生育期,這話她自己也說了,不由私生子繼承,那還有誰呢?」

「我可以退下嗎?」布蘭聽見樓下院子裡侍從練劍的聲音,他們打得熱火朝天。

「當然可以,王子殿下。」羅德利克爵士說,「你今天的表現很好。」布蘭一聽高興得臉都紅了。原來當領主並不若他想像的那般無趣,而且與霍伍德伯爵夫人的會晤遠比曼德勒伯爵來得簡短,還剩數小時天光,可以讓他探望夏天。只要羅德利克爵士和魯溫師傅允許,他喜歡每天都花點時間陪陪小狼。

阿多剛踏進神木林,夏天便從一棵橡樹下鑽了出來,彷佛早知道他們要來。布蘭瞥見樹叢裡還有一個黑瘦的身影,同樣望著自己。「毛毛!」他出聲喚道,「來吧,毛毛狗,到我這兒來!」可瑞肯的狼剛露個頭,便倏然跑開。

阿多知道布蘭喜歡的地方,於是把他帶到高大心樹下的水池邊,以前艾德公爵便是在此跪地祈禱。他們抵達時,池中漣漪頻頻,魚梁木倒影不住波動,可四周又沒有風,布蘭一時不解。

突然,歐莎嘩啦一聲從池裡衝出來,連夏天都被嚇得後退低吼。阿多跳了開去,沮喪地號道:「阿多!阿多!」,直到布蘭拍他肩膀,方才平撫他的恐懼。「你在這兒游泳?」他問歐莎,「不冷嗎?」

「小子,我可是從小吮冰柱長大的。我喜歡這股冰冷勁兒。」歐莎游到岩石邊,渾身滴水地爬上岸。她全身赤裸,肌膚凹凸不平。夏天爬過來朝她嗅嗅。「我打算探探水底。」

「這水池還有底呀。」

「說不定真的沒有。」她嘻嘻笑道,「小鬼,你看哪裡啊?沒瞧過女人嗎?」

「我看過啦!」布蘭跟姐姐們一起洗過不知多少次澡,也見過女僕在熱水池裡的樣子。但歐莎看起來不太一樣,她身體結實,線條銳利,並非曲線柔軟。她的雙腿全是肌肉,胸部卻平坦得宛如兩個空錢包。「你身上好多疤。」

「都是辛苦掙來的。」她拾起棕色連身裙,抖落上面的落葉,然後從頭套下。

「跟巨人打仗嗎?」歐莎宣稱長城外仍有巨人存在。說不定哪天我也能親眼見到……

「跟人。」她拿截繩子當腰帶,「通常是和黑烏鴉,我親手殺過一個。」她說著甩甩頭髮。到臨冬城至今,她已經發長過耳,比起之前在狼林裡打算搶他的那個她,模樣柔和了許多。「今天我在廚房裡聽說了你和佛雷家那兩小子的事。」

「誰說的?他們怎麼說?」

她露出無奈的笑容,「他們說嘲笑巨人的小孩是蠢蛋,但巨人居然得靠殘廢來保護,這世界真是瘋了。」

「阿多根本不明白他們在嘲笑他。」布蘭說,「更何況他從不打架。」他記得小時候有次和母親與茉丹修女一同逛市場,帶上阿多幫忙拿東西,卻把他走丟了,後來才發現他被一群男孩逼進巷子,他們拿棍子不停戳他。「阿多!」他不斷叫著,同時畏縮地後退,卻始終沒有出手反抗那群施虐者。「柴爾修士說他有顆善良的心。」

「是啊,」她說,「假如他願意,他那雙手滿可以把人頭從脖子上硬生生扭下來。總之呢,他最好多提防小瓦德那傢伙,你們兩個都要小心。他們管塊頭大的叫小瓦德,我看這綽號取得好。塊頭大,心眼小,天生一副賤骨頭。」

「他不敢對我怎樣,他雖然愛耍嘴皮子,其實心裡怕死夏天了。」

「或許他不像看起來那麼笨。」歐莎自己對冰原狼始終提心吊膽,她被捕那天,夏天和灰風把三個野人活生生撕成碎片。「誰知道呢?弄不好他真那麼蠢,那就有苦頭吃囉。」她紮起頭髮,「你還做狼夢嗎?」

「沒有。」他不想談夢。

「作王子的撒謊應該高明些,」歐莎咧嘴笑道,「哎,你做什麼夢你家的事,我廚房裡的事情可多著呢。我最好早點回去,免得蓋奇又揮著那根大湯匙大吼大叫。我先告退啦,王子殿下。」

她真不該提起狼夢,當阿多負他爬上樓梯,返回寢室時,布蘭心想。他努力抗拒睡眠,最後仍舊進入夢鄉,今夜,他又夢見魚梁木睜大深邃的紅眼凝望他,張開扭曲的木嘴呼喚他。從魚梁木蒼白的枝葉中,飛出那隻三眼烏鴉,用嘴啄他的臉,用刀劍般尖銳的聲音喊他的名字。

一陣突來的號聲喚醒了他,布蘭坐起身,感激噪音將他帶離夢境。他聽見馬兒嘶叫和嘈雜的吆喝。又有客人來了,從聲音聽來,這批人還喝得半醉。他拉住鐵把手,坐到窗邊的椅子上,對方旗幟上的圖案乃是碎鏈巨人,原來是從末江對岸的極北封地南下的安柏家人馬。

隔天安柏家的兩個首領前來會談,兩人都是大瓊恩的叔父,年事已高,但嗓門奇大,身穿白熊皮斗篷,鬍子也是一般顏色。這位莫爾斯某次被烏鴉誤當成死人,啄掉一隻眼睛,所以戴了一顆龍晶做的義眼。在老奶媽的故事裡,當時他一把抓住烏鴉,咬掉了它的頭,因此大家叫他「鴉食」。至於他那瘦削的弟弟如何被稱作「妓魘」霍瑟,她則無論如何不肯對布蘭說明。

才剛坐定,莫爾斯便開口表示願娶霍伍德伯爵夫人。「我們都知道,大瓊恩是少狼主最得力的左膀右臂。還有誰比安柏家的人更適合保護這位寡婦的領地?而安柏家中又有誰比我更合適呢?」

「唐娜拉目前仍在為夫守喪。」魯溫學士說。

「我這身毛皮底下,正有東西專治悲傷呢!」莫爾斯笑道。羅德利克爵士彬彬有禮地向他道謝,並表示一定將此事呈報伯爵夫人和國王陛下。

霍瑟要的則是船。「這陣子,野人不斷從北方偷摸過來,以前從沒有這麼多。他們划著小船,橫渡海豹灣,被海浪衝到咱們岸上。東海望的烏鴉太少,阻止不了他們,況且他們又像黃鼠狼一樣躲得飛快。咱們需要長船戰艦,哎,還要厲害角色來駕駛它們。大瓊恩帶走了太多壯丁,咱們一半的地就因為沒人收割,白白糟蹋掉了。」

羅德利克爵士捻捻鬍子,「你家領有大片高松木和老橡樹,曼德勒大人那兒則有大批造船師和水手。倘若你們攜手合作,應該可以造出足夠的船隻防禦兩家海岸。」

「曼德勒?」莫爾斯·安柏哼了一聲,「那坨豬油?我聽說他的手下給他取了個‘鰻魚大人’的綽號。那傢伙連路都走不大動,若你拿把劍戳進他肚子,真不知有多少條鰻魚跑出來喲!」

「胖歸胖,」羅德利克爵士道,「但人可不笨。你不和他合作,陛下就唯你是問。」令布蘭驚訝的是,這兩個兇暴的安柏家人竟同意照辦,雖然免不了一陣咕噥。

他們開會之間,深林堡的葛洛佛家人馬也到了,此外還有來自託倫方城陶哈家的大批部眾。蓋伯特和羅貝特這兩個葛洛佛把深林堡交給羅貝特的妻子管理,但前往臨冬城的卻是他們的總管。「夫人不克親至,還請殿下見諒。她的孩子年紀尚幼,不堪旅途奔波,她又心地仁善,不願拋下他們。」布蘭很快發現深林堡真正作主的是這位總管,決非葛洛佛夫人。那人表示目前只能撥出十分之一的收成作為存糧,因為某個流浪巫師告訴他,在天氣轉冷以前,將會有一次「鬼夏」的大豐收。魯溫師傅對這位巫師很有意見,羅德利克爵士則命令對方立刻撥出五分之一,不得推脫。隨後,他又向總管仔細詢問霍伍德伯爵的私生子勞倫斯·雪諾的相關訊息。在北方,所有貴族的私生子都姓雪諾。那孩子將滿十二歲,總管十分稱讚他的機智和勇敢。

「布蘭,看來你讓那私生子繼承的主意很有價值。」事後魯溫師傅說,「我相信有朝一日,你定能成為優秀的臨冬城主。」

「不會,」布蘭知道自己絕對當不上領主,正如他不可能成為騎士一樣。「羅柏會娶佛雷家的女孩,你自己跟我說過,大小瓦德也這麼說。他會留下後代,繼承他統治臨冬城將是他們,不是我。」

「布蘭,或許如此,」羅德利克爵士說,「但你看看我,先後結婚三次,我的妻子卻只為我產下幾個女兒,而到如今也只剩了貝絲。我弟弟馬丁本有四個身強力壯的兒子,卻只有喬里長大成人。他遇害後,馬丁的血脈便完全斷絕。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啊。」

第二天輪到蘭巴德·陶哈來開會,他提起氣候的徵兆和平民的愚鈍,還談到他的侄子非常渴望投身戰事。「本福德自己組織了一隊槍騎兵,全都是小孩,沒一個超過十九歲,卻個個自認是新的少狼主。我罵他們是群小兔崽子,他們反而笑我。這不,他們乾脆自稱野兔兵團,槍尖綁著兔子皮,嘴裡唱著騎士道,騎馬四處亂跑,。」

布蘭覺得這主意聽起來真是棒透了。他記得本福德·陶哈是個身材高大,粗聲粗氣的男孩,以前常和父親赫曼爵士來臨冬城作客,跟羅柏和席恩·葛雷喬伊的感情都不錯。但羅德利克爵士聽了顯然十分不悅,「倘若陛下需要援兵,他自會頒佈召令。」他說,「回去告訴你侄子,要他遵照父親指示,留守託倫方城。」

「是,爵士先生。」蘭巴德答道。隨後他又提起霍伍德伯爵夫人的事,感嘆她有多可憐,既無丈夫保衛封土,又無兒子繼承家業。他提醒大家,他自己的夫人也出身霍伍德家族,是故去的哈瑞斯伯爵的親妹妹,想必大家都還記得。「空曠的廳堂多麼令人憂傷。我在考慮,是否把我的小兒子交給唐娜拉夫人收養,貝倫快十歲了,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又是她的親外甥。我相信他一定可以讓她開心起來,倘若他想改姓霍伍德……」

「成為繼承人?」魯溫學士提示。

「……這樣他們的家業才能延續啊。」蘭巴德說完。

布蘭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大人,非常感謝您的提議。」羅德利克爵士還沒開口,他便搶著說,「我們會將此事呈報我哥哥羅柏,噢,還有霍伍德伯爵夫人。」

見他開口說話,蘭巴德似乎很訝異。「謝謝您,王子殿下。」他口中雖這麼說,布蘭卻從他淡藍的眼底看到了憐憫,或許還夾雜了一點竊喜,慶幸這殘廢不是他兒子。一時之間,布蘭好恨他。

不過魯溫師傅似乎滿喜歡他,「貝倫·陶哈很可能是最佳人選。」蘭巴德離開後,他對他們說,「他有一半霍伍德家的血統,如果讓他冠上姨丈的姓……」

「……也還是個孩子。」羅德利克爵士說,「碰上莫爾斯·安柏或盧斯·波頓的私生子這類人,要守住領土恐怕力有未逮。我們必須審慎考量,在羅柏做出決定之前,我們要給他最好的建議。」

「最後很可能迴歸現實,」魯溫師傅道,「看他當前最需要哪位諸侯。眼下河間地也歸他統治,他可能打算把霍伍德伯爵夫人嫁給三河流域的貴族,藉以鞏固雙方的聯盟,或許布萊伍德家,或許佛雷家——」

「霍伍德伯爵夫人可以嫁給我們這裡的佛雷,」布蘭說,「她要兩個也沒關係。」

「王子殿下,你這樣說太不厚道了。」羅德利克爵士輕聲斥責。

大小瓦德難道就厚道了嗎?布蘭皺起眉頭,低頭看著桌子,不發一語。

之後幾天,信鴉陸續帶來其他諸侯不克前來的致歉函。恐怖堡的私生子不願前來,莫爾蒙家和卡史塔克家則是全族隨羅柏南征,洛克大人年事已高,不便長途跋涉,菲林特伯爵夫人身懷六甲,寡婦望還有疾病肆虐,需要處理。最後史塔克家族的主要封臣都捎來了資訊,只剩多年不曾踏出沼澤一步的澤地人霍蘭·黎德,以及居城離臨冬城僅半日騎程的賽文家。賽文大人被蘭尼斯特家俘虜,不過他十四歲的兒子卻在一個清朗徐風的早晨,領著二十四名槍騎兵來到臨冬城。他們穿過城門時,布蘭正騎著小舞在場子上打轉。他策馬快跑過去招呼,克雷對布蘭一家兄弟姐妹向來友善。

「早上好,布蘭!」克雷開心地喚道,「喲,現在該叫你布蘭王子啦!」

「哎,隨便啦。」

克雷笑道:「有何不可?這年頭,人人都想當國王當王子。史坦尼斯的信有沒有送到臨冬城啊?」

「史坦尼斯?我不知道。」

「他現在也是國王囉,」克雷說,「他指控瑟曦太后和她弟弟亂倫,所以喬佛裡是私生子。」

「‘孽種’喬佛裡,」一名賽文家的騎士咆哮道,「有弒君者這種老爸,難怪他性情乖張。」

「可不是嘛,」另一人說,「諸神最痛恨的就是亂倫,瞧瞧坦格利安傢什麼下場。」

一時之間,布蘭只覺呼吸困難,彷佛有一隻巨手在錘擊他的胸膛。他覺得自己正在下墜,連忙死命抓緊小舞的韁繩。

他的恐懼一定形露於色,「怎麼了?布蘭?」克雷·賽文說,「你不舒服嗎?不過就是另外一個國王嘛。」

「羅柏會把他也打敗。」他調轉小舞的馬頭,朝馬廄走去,賽文家眾人對他投以困惑的眼神,他卻渾然不覺。他的耳中轟隆作響,若非被綁在馬鞍上,很可能當下落馬。

當晚,布蘭向父親的諸神禱告,希望一夜無夢。若諸神在天有聞,他們一定以他的請願為嘲戲,因為他們送來的夢魘比狼夢更駭人。

「若是不飛,就只有摔死一途!」三眼烏鴉一邊啄他,一邊厲聲尖叫。他哭著苦苦哀求,然而烏鴉全無憐憫之心。它先啄掉他的左眼,然後是右眼,等他雙眼全瞎,陷入黑暗,它又啄他額頭,那張恐怖的銳利鳥喙深深鑽進頭骨。他瘋狂慘叫,直叫到肺部腫脹欲裂。疼痛有如利斧,把他的頭顱劈成兩半,可當烏鴉抽出沾滿碎骨和腦漿的黏糊鳥喙時,布蘭卻又看得見了。眼前的景象,使他恐懼地屏住呼吸,他正攀在一座好幾裡高的塔樓邊緣,手指逐漸滑開,指甲扒著石磚,癱軟無用的蠢笨雙腳正把他往下拖。「救命!」他大叫。一名金髮男子出現在上方的天空中,把他拉了上去。「好好想一想,我為愛情做了些什麼。」他輕聲低語,隨後把拼命踢腿掙扎的布蘭拋入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