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丹妮莉絲

「我帶了一個桃子給您。」喬拉爵士邊說邊跪下。桃子小得可以藏進她掌心,並且有些過熟,可她才咬了一口,便因甜美的果肉而差點叫出聲來。她慢慢地吃,一口一口,細嚼慢嚥。喬拉爵士解釋說,這是在西面城牆附近的一個花園裡摘來的。

「這裡有果品,有井水,還有涼蔭,」丹妮兩頰都是黏黏的桃子汁,「諸神帶我們來到這裡,真是太好了。」

「我們應該在此休養生息,」騎士提議,「弱者在紅色荒原活不久。」

「我的女僕說這裡有鬼魂。」

「鬼魂,隨處可見,」喬拉爵士輕聲說,「無論走到哪裡,他們都不離不棄。」

是啊,她想著,韋賽里斯、卓戈卡奧、我兒雷戈,他們無時無刻不和我在一起。「喬拉,你很清楚我的那些鬼,那你的呢?」

他的面色十分平靜,「她叫琳妮絲。」

「是你妻子?」

「我的第二任妻子。」

提起她來他很傷心,丹妮看得出,可她想知道真相。「就只有這些?」獅皮從她一邊肩膀滑落,她伸手拉好。「她漂亮嗎?」

「漂亮極了。」喬拉爵士的視線從她肩膀抬到她的臉,「我第一次見到她,真以為是女神下凡,‘少女’現世,可我的出身遠不及她高貴。她是統轄舊鎮的雷頓·海塔爾伯爵的小女兒,指揮您父親御林鐵衛的‘白牛’是她的叔祖。海塔爾家族歷史悠久,家財萬貫,而且十分驕傲。」

「他們忠貞不二。」丹妮說,「我想起來了,韋賽里斯說過,海塔爾家是少數一直忠於我父親的臣屬。」

「沒錯。」他同意。

「令尊替你求得了婚事?」

「不,」他說,「我們的婚事……陛下,此事說來話長,而且很無趣,我還是別說的好。」

「反正我無事可做,」她道,「就請說吧。」

「遵命,我的女王。」喬拉爵士眉頭一皺,「我的故鄉……您必須先知道這點,才能瞭解其他。熊島雖然漂亮,可是地處偏遠。想像一下那種景象,盤根錯節的老橡樹和參天古松,開花的山楂林,灰石長滿青苔,小河流貫陡丘,水流清冽。莫爾蒙家族的廳堂乃是用巨大園木築成,外圍有土籬環繞。除了少數佃農,我的子民都住在海邊,以捕魚為生。卡麗熙,熊島位於遙遠的北國,那裡的冬天有多嚴酷,絕非您所能想像。」

「雖然如此,熊島我卻也住得慣。我從不缺女人,我和許多漁婦以及農家女都有關係,不論婚前還是婚後。我成婚很早,新娘是父親挑的,她是深林堡葛洛佛家的女孩。我們結婚……大約有十年,她面貌平庸,但個性不差。我想我後來也算是愛她吧,雖然我們的關係比較像盡義務,而非真感情。為替我生下傳人,她先後三次流產,最後一次始終沒有康復,不久便去世了。」

丹妮輕輕握住他的手,擠了擠他的指頭。「我為你感到遺憾,真的。」

喬拉爵士點點頭,「沒多久,我父親加入黑衫軍,我便成了熊島領主。前來提親的人很多,我還沒做出最後決定,巴隆·葛雷喬伊大王便起兵與‘篡奪者’作對,而奈德·史塔克召集封臣前去助好友勞勃一臂之力。最後的決戰乃是在派克城下展開,當勞勃的投石機將巴隆國王的城牆砸開一條縫後,一個密爾來的武僧當先衝了進去,我也不落人後。為此,我受封騎士。」

「為慶祝勝利,勞勃發布詔令,在蘭尼斯港外舉行比武大會。我就是在那裡認識了琳妮絲。她當時只有我一半年紀,偕同父親專程從舊鎮趕來觀看自己的兄弟比武。我的視線離不開她。一時衝動,我懇求她賜予我信物,讓我為她而戰。我作夢也不敢妄想她會答應,然而她卻一口同意了。」

「卡麗熙,我的武藝不輸任何人,但我們北方人向來不擅比武競技。只是臂上綁了琳妮絲信物的我,完全變了個樣。長槍比試一場接著一場,我頻頻大勝而歸,傑森·梅利斯特大人被我挑落馬下,‘青銅’約恩·羅伊斯也非我敵手。萊曼·佛雷爵士和他的弟弟霍斯丁爵士、河安大人,‘壯豬’、就連御林鐵衛的柏洛斯·布勞恩爵士也不例外,通通被我擊敗墜馬。最後一場比試,我與詹姆·蘭尼斯特九度交手,不分勝負,最後勞勃國王把優勝桂冠判給了我。我為琳妮絲戴上愛與美的后冠,完全沉浸在美酒與榮耀中。我醉了,當天晚上便去向她父親提親。我原本擔心會遭到毫不留情的拒絕,沒想到雷頓大人卻答應了婚事。於是我們在蘭尼斯港成婚,婚後那兩週,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只有兩週?」丹妮問。連我和卓戈共度的幸福時光都比他長啊,啊,我的卓戈,我的日和星。

「從蘭尼斯港乘船返回熊島,恰好需要兩個星期。琳妮絲對我的老家大失所望,覺得太冷太溼又太偏僻,我的居城也不過是個木造長廳。我們沒有化裝舞會,沒有默劇表演,也沒有奢華晚宴。要等上好幾年,才有一個歌手前來演唱,而且島上連一個金匠都沒有。每一餐對她都是煎熬,因為我的廚師除了烤肉煮湯,所知相當有限,而琳妮絲很快就吃膩了魚和鹿肉。」

「我活著,只希望見她開心,所以我大老遠從舊鎮聘來一個新廚子,又從蘭尼斯港找來一位豎琴手。金匠、珠寶匠、服裝師,她要什麼我都成全,卻怎麼也不夠。熊島盛產野熊和木材,此外的資源卻相當匱乏。我造了一艘大船,與她航至蘭尼斯港和舊鎮,四處參加節慶和宴會,有一次甚至遠達布拉佛斯,我在那裡借了鉅款。當初我是以比武冠軍的身份贏得了她的歡笑和芳心,因此我為了她繼續參加比武大會,然而魔力不再,我竟再也沒有贏過。每次落敗,便意味著一匹戰馬和一套盔甲的損失,必須花錢贖回,或重置新品。這樣的開銷我實在受不了,最後終於堅持回家去,但回家之後情況卻越來越糟。我付不出廚子和豎琴手的薪水,而琳妮絲一聽說我有意典當她的珠寶,便暴跳如雷。」

「後來……我做了好些羞於啟齒的事,一切都是為了錢,以留住琳妮絲的珠寶、豎琴手和廚師。終於,我失去了一切。當我聽說艾德·史塔克正趕往熊島,已完全喪失了榮譽心,不敢留下來接受制裁,便帶著她流亡海外。我告訴自己:只要我們真心相愛,一切都不重要。我們逃往裡斯,我在當地把大船賣了,換得黃金資用生活。」

他的語氣悲痛莫名,丹妮實在不願逼他繼續,但她想知道最後的結果。「她就是在那兒去世的?」她溫柔地問。

「對我來說是。」他說,「不到半年,我的金子就花光了,不得已當了傭兵。當我在洛恩河畔與布拉佛斯人作戰時,琳妮絲搬進了貿易王子崔格·歐莫倫的豪宅。據說她現在是他最寵幸的愛妾,連他的正室都要畏懼三分。」

丹妮駭然。「你恨她嗎?」

「愛恨交加。」喬拉爵士回答,「女王陛下,請容我告退,我很累。」

她準他離開,但當他掀起帳幕時,她忍不住喚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這位琳妮絲夫人長得什麼樣?」

喬拉爵士哀傷地笑了笑,「唉,她跟您倒有幾分神似呢,丹妮莉絲。」他深深一鞠躬,「好好睡吧,我的女王。」

丹妮渾身發抖,連忙伸手拉緊獅皮。她長得像我?這解釋了她先前莫名的預感。他想要我,她恍然大悟,他愛我就像愛她,不是騎士對女王之愛,而是男人對女人的感情。她試圖想像自己躺在喬拉爵士懷中,親吻他、取悅他,讓他進入自己體內的情景,然而徒勞無功。每當她閉上眼睛,他就變成了卓戈。

卓戈卡奧是她的日和星,是她最初,或許也是最後的愛人。巫魔女彌麗·馬茲·篤爾信誓旦旦地聲稱她這輩子再也無法生育,誰想要這樣的妻子呢?又有哪個男人比得上至死髮辮未剪,如今以群星為卡拉薩,賓士在夜晚國度的卓戈呢?

聽喬拉爵士說起熊島種種,她感到話中的鄉愁。他永遠也得不到我,但有朝一日我會讓他衣錦還鄉,恢復聲譽,至少這點我能做到。

那天夜裡,沒有鬼魂擾她清夢。她夢見與卓戈結婚當晚,兩人並肩飛奔的情境。但夢中的他們騎的不是馬,而是龍。

翌日清晨,她召來三位血盟衛。「吾血之血,」她對他們說,「我需要你們相助。請你們各挑三匹馬,要最強壯最健康的,能載多少食水,就載多少,然後出城探查。阿戈朝西南,拉卡洛往正南,喬戈則跟著西拉克·魁亞繼續向東南方走。」

「卡麗熙,您要我們去找什麼?」喬戈問。

「什麼都好,」丹妮回答,「去找其他的城市,活城或死城。去找商旅和人跡,去找河流、湖泊和鹹水汪洋。查出荒原的盡頭,以及荒原之外的景象。等我再次出發,我絕不再盲目前進,我不但要明確目的地,還要知道抵達該處的捷徑。」

於是他們領命離去,髮際鈴鐺輕聲作響。丹妮則帶著她那一小群追隨者在這個他們稱為「維斯·託羅若」,意思是「枯骨之城」的地方安頓下來。日夜交替,女人在死者的花園裡採收果實,男人則餵養馬匹,修補鞍轡、馬鐙和蹄鐵。孩童在曲折的巷道中漫遊,發掘出古老的青銅錢幣和紫色的玻璃片,還有手把如蛇的石瓶。曾有一名婦人被紅蠍咬傷,但除她之外無人喪命。馬兒逐漸茁壯,在丹妮的親自照料下,喬拉爵士的傷也慢慢癒合。

拉卡洛首先歸來。據他報告,紅色荒原往南不斷延伸,盡頭是毒水之濱的貧瘠崖岸。毒水與此地間只有滾滾紅沙,飽經風蝕的巖塊,以及長滿尖刺的植物。他發誓,自己曾行經巨龍的遺骸,黑色的龍口大得可以容他騎馬穿過。除此之外,什麼也沒發現。

隨後丹妮交給他十二名壯丁,命他們翻掘廣場地面,挖出下面的泥土。既然惡魔草能在石板夾縫間存活,那麼除去石塊後,其他植物想必也可以在此生長。他們找到了好多井,因此水源不虞匱乏,只要播下種子,便可使廣場煥然一新。

第二個回來的是阿戈。他誓言西南地區烈日炎炎,一片荒漠。他找到了兩座城市的遺蹟,和維斯·託羅若相比,除了規模較小,並無太大差異。其中一座城周圍有生鏽鐵槍環繞,槍尖掛著骷髏,所以他不敢冒進,但他仔細探索了另外一座死城。他向丹妮展示了在裡面發現的一個鐵手環,上嵌一個大如拇指的火紅蛋白石,渾然天成,未經雕琢。此外他還找到一些卷軸,不過多半乾燥脆弱,所以阿戈沒有帶回來。

丹妮向他道謝,然後派他負責修復城門。既然古代有天敵能橫越荒漠,毀滅這些城市,他們自有可能再度來犯。「若敵人來襲,我們必須做好準備。」她宣佈。

喬戈遲遲未歸,丹妮日日擔心他的下落。就在眾人業已絕望時,他卻騎馬自東南返回。阿戈派去守城的衛兵率先看到他,立時高喊出聲。丹妮即刻親自登城。是真的,喬戈回來了,可是他並非獨自一人。三個奇裝異服的陌生人跟在他身後,騎著比任何馬都高的駝背醜物。

他們在城門前停住,抬頭仰望城上的丹妮。「吾血之血!」喬戈喊,「我去了偉大的魁爾斯城,這三個人跟我一道回來,他們想要親眼見您。」

丹妮注視著城門下方的陌生人,「我就在這裡,要看自便……但請先報上名來。」

白皮膚藍嘴唇的男子用粗嘎的多斯拉克語說:「吾乃大男巫俳雅·菩厲。」

鼻子上鑲有珠寶的禿頭男子用自由貿易城邦的瓦雷利亞方言道:「鄙號札羅·贊旺·達梭斯,身列魁爾斯十三鉅子。」

戴著木漆面具的女人用七大王國的普通話說:「我是陰影之地的魁晰,我們為尋龍奔波。」

「遠在天邊,」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對他們說,「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