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句頂一萬句 劉震雲 第2頁,共2頁

「說一說長治的事,不然就把我憋死了。」

然後將她在長治捉姦的過程,從頭至尾,一五一十,對牛愛國講了。趙欣婷:「我在春暉旅社房間外,等了半夜,什麼都聽見了。」

又說:

「一個後半夜,他們幹了三回事。」

又說:

「幹完三回事,還不睡,還說呢。」

又說:

「睡了睡了,一個人說:‘咱再說些別的’,另一個說:‘說些別的就說些別的’。」

又說:

「他們一夜說的話,比跟我一年說的話都多。」

接著開胸放喉,大放悲聲。自從龐麗娜和小蔣出了事,牛愛國的腦袋是蒙的。過去也懷疑龐麗娜和小蔣有事,但都查無實據;牛愛國按戰友杜青海出的主意,寧信其無,不信其有;現在一下被挑明瞭,牛愛國倒有些不知所措。蒙不是蒙這件事本身,而是這件事證明,自己這些年所做的一切,給龐麗娜說好話,給她做魚,都是錯的。錯的如何改成正的,牛愛國一時沒了主意。也不知該跟誰商量。現在聽趙欣婷在那裡哭,愣愣地問:「你給我說這麼多,是要我幹啥呢?」

趙欣婷:

「我勁兒太小。你是個男的,你殺了他們吧。」

三天之後,龐麗娜從孃家回來了。人瘦了一圈。龐麗娜坐在牛愛國對面:「咱談談吧。」

牛愛國:

「談啥?」

龐麗娜:

「事情你都知道了,咱離婚吧。」

牛愛國這時想起臨汾魚市的同學李克智的話。龐麗娜和小蔣的事情沒出時,牛愛國不想用李克智的辦法;現在事情出了,牛愛國又覺得李克智的話有道理。這時說:「不離。」

這話出乎龐麗娜的意料,龐麗娜:

「為啥?」

牛愛國:

「夫妻一場,我得對你負責。」

龐麗娜又一愣:

「咋負責?」

牛愛國:

「小蔣既然辦出這事,就得對你有個說法;你去給他說,讓他先離,答應娶你,我就離。」

龐麗娜:

「你不用管他。」

牛愛國:

「得管。沒離之前,我還是你丈夫。」

這時龐麗娜大放悲聲:

「我剛才去找了他,也說讓他離婚,可他不敢。」

又哭:

「原來以為他是個男人,我才跟他好,誰知他是個窩囊廢。一瓶農藥,就把他嚇住了。」

又哭:

「算我看走了眼。」

龐麗娜連哭帶說,兩人自結婚以來,沒這麼知心過。牛愛國:「那更不能這麼便宜了他,你得天天逼他。」

這時龐麗娜看穿了牛愛國的心思:

「牛愛國,原來你想讓我們魚死網破呀。」

接著又哭:

「全怪馬小柱那個龜孫,他害了我一輩子!」

馬小柱是龐麗娜在牛愛國之前,談頭一回戀愛那個人;兩人是高中同學,後來馬小柱去北京上了大學,把龐麗娜給甩了。由這件事歸到那件事,牛愛國倒吃了一驚。但不管事情拐到哪裡,結果對牛愛國都一樣。龐麗娜:「牛愛國,我求求你,離婚吧。我啥都不要,東西都留給你。」

牛愛國:

「不離。」

龐麗娜這時不哭了:

「知你想拖著我。」

接著開始說狠話:

「你想拖著我,你就拖著我;你不怕,我也不怕,咱也魚死網破。」

牛愛國:

「既然都不怕,那就往前走唄。」

龐麗娜站起身:

「牛愛國,算你毒。跟你過了這麼多年,我不認識你。」

轉身走了。牛愛國笑了。多少年來,沒笑得這麼暢快。從此龐麗娜又不回家。牛愛國也將此事按下不提,該怎麼出車拉貨,還怎麼出車拉貨。又三天之後,牛愛國去長治送一車雞。去時想著只是送貨,到了長治,突然想起龐麗娜和小蔣是在長治出的事,心裡頓時窩囊起來。這時見到長治的每一個旅館招牌,都覺得龐麗娜和小蔣在裡面住過;見到長治的每一家商店,都覺得龐麗娜和小蔣手拉手逛過;接著想起趙欣婷給他說的捉姦的細節,心裡如茅草一樣長滿了。這時覺得長治的每條街巷,都是髒的。到農貿市場卸完雞,本來還要去長治啤酒廠,往沁源捎回一車啤酒,牛愛國顧不得捎啤酒。從農貿市場,開著空車,匆匆離開長治,回了沁源。回到沁源已是傍晚。牛愛國停下車,也沒吃飯,一個人走出縣城,去散自己的煩悶。走著走著到了廢城牆,這時發現,遠處有三個人沿著城牆根在散步。牛愛國一開始沒在意,等上到廢城牆上往下看,原來是西街「東亞婚紗攝影城」的小蔣、小蔣的老婆趙欣婷,還有他們八歲的兒子貝貝。小蔣和趙欣婷,一人牽著貝貝一隻手,三人說說笑笑往前走。小蔣邊走,邊踢著腳下一個石子;走兩步,踢一回;再走兩步,再踢一回;那石子隨著他們往前蹦跳。牛愛國愣在那裡。一是沒想到小蔣的老婆趙欣婷身體恢復得這麼快;二是沒想到小蔣和趙欣婷,十天過去,關係就恢復得這麼好。如是一個外人看上去,絕對想不到十天之前,他們家出過天大的事,一個人差點死了;趙欣婷還過來找牛愛國,讓牛愛國把小蔣和龐麗娜殺了。如此說來,小蔣與龐麗娜出事,對他們家也是件好事;不是出了這事,趙欣婷也不會喝農藥;趙欣婷不喝農藥,他們家還不會這麼改頭換面和其樂融融。如今他們家沒事了,壞事全落到牛愛國一個人頭上。按說龐麗娜看到這情形才該窩火,現在牛愛國看到,怒氣卻一下填滿了胸。牛愛國走下廢城牆,來到南關一個飯館,喝上了悶酒。本來就空著肚子,喝的又是悶酒,幾盅酒下肚,就醉了。人一醉,煩悶越發上來。越煩悶越喝。喝到半夜,煩悶就不是他和龐麗娜的事;三十五年所有的煩悶,千頭萬緒,如千軍萬馬,在胸中奔騰。這時就想找一個人訴說。最想找的是臨汾魚市的李克智,但沁源離臨汾二百多里,走到得明天;又想找河北平山縣的戰友杜青海,但山西沁源縣離河北平山縣一千多里,走到得三天。實在無處找人,便離開飯館,趔趄著腳步,去縣城東街肉鋪找同學馮文修。過去牛愛國有心裡話不找馮文修。馮文修愛喝酒,醉後和酒前是兩個人;現在牛愛國喝醉了,也就顧不得那麼多。縣城南關距東街馮文修的肉鋪有兩裡多遠,牛愛國倒騰著步子,走了一個多小時。到了馮文修的肉鋪,已是後半夜,三星都出來了。牛愛國擂著門:「馮文修,開門。」

馮文修一家已經睡熟,無人應聲。牛愛國又拍門,肉鋪終於亮了燈。馮文修:「誰呀?」

牛愛國:

「是我,有事。」

馮文修聽出了牛愛國的聲音,但他說:「有事明兒說不成嗎?」

牛愛國:

「不成,明兒說就憋死了。」

一屁股坐在肉鋪門口,嗚嗚哭了。馮文修聞聲,慌忙起身,與牛愛國開門;將牛愛國扶到屋裡,倒茶與他喝。過去牛愛國擔心馮文修喝醉,這次馮文修沒醉,牛愛國醉了。牛愛國將滿腔的煩悶,一五一十,與馮文修說了。因醉了,說起話舌頭有些短,事情也說得有些亂,前言不搭後語。但馮文修還是聽懂了,邊聽邊點頭:「這事我前幾天也聽說了,知你心裡正惱,沒去找你。」

又感嘆:

「如此這般,咋樣是個了結呢?」

牛愛國瞪大眼睛,拍著自己的胸:

「我想殺人。」

又說:

「本來不想殺人,今天看到小蔣一家三口在笑,我就要殺人。」

指著馮文修:

「你說這人該不該殺?」

馮文修摸著下巴:

「該殺是該殺。這個小蔣,欺人太甚。」

牛愛國搖頭:

「我不殺小蔣。」

馮文修:

「那你殺誰?」

牛愛國:

「殺了他便宜了他,我要留著他,殺他們家的兒子,讓他一輩子不得安生。」

馮文修吃了一驚,沒想到牛愛國想到這一層;這一層雖然有些毒,但也是讓他們逼的。牛愛國又說:「我殺他們家兒子,也不是讓小蔣不得安生。」

馮文修:

「那為了誰?」

牛愛國:

「為了趙欣婷。幾天前她還讓我殺人,幾天後,她又和小蔣好了,變得太快了。」

馮文修又理解了,點點頭。牛愛國又喊:「我還要殺龐麗娜。跟她過了這些年,我心裡憋得,比對小蔣和趙欣婷還堵得慌。不單是為出了這場事。」

馮文修又點頭。這時問了一句:

「殺了他們之後呢?」

牛愛國:

「我跟他們同歸於盡。」

馮文修到底沒喝酒,是牛愛國喝了。馮文修:「你與他們同歸於盡,你們家女兒呢?沒爹沒孃,百慧往後可咋個辦?」

牛愛國抱頭哭了:

「我發愁就發愁在這一點。」

這些畢竟是醉話。第二天,牛愛國酒醒之後,並沒去殺人,開始在縣城南關租的房屋旁,搭一間小廚房。搭廚房不光為了做飯寬敞,過去做飯都在過道里;而是為了在廚房搭張床,牛愛國住在裡邊,將正房騰出來;然後將他媽曹青娥和女兒百慧接過來,媽、女兒、他,三人重新過起日子。不跟龐麗娜離婚,就當龐麗娜死了,看龐麗娜最後怎麼辦。西街「東亞婚紗攝影城」的小蔣、趙欣婷、貝貝一家人,等有機會,再跟他們慢慢計較。

但在蓋廚房時,出了一件事。牛愛國請了幾個木工和瓦工。因要給他們做飯,牛愛國到縣城東街馮文修的肉鋪割了十斤肉。心裡正亂,割完肉,忘了給錢,就從東街拎回南關。給牛愛國割肉的是馮文修,到了晚上,馮文修的老婆老馬來收賬。這時牛愛國才想起上午買肉忘了付錢,忙數錢給老馬。老馬走後,牛愛國心裡有些難受;不給錢不是有意的,同學一場,常在一起說知心話,怎麼晚上就來收賬?全不知老馬來收賬,不是馮文修指使的,是老馬揹著馮文修自己來的。牛愛國天天出車,過去也常給馮文修白拉貨,拉過豬,也拉過豬肉;怎麼到牛愛國買肉,賬就算得這麼清呢?如在平時,牛愛國也不會計較;如今牛愛國正在難處,老婆鬧得雞飛狗跳,牛愛國就吃了心。同學正焦頭爛額,十斤肉錢,難道不能放一放再說嗎?幾天前還找馮文修說知心話,幾天後馮文修就變了臉。要錢本不是馮文修的主張,牛愛國卻算到了馮文修的頭上。晚上與幾個木工和瓦工吃飯,牛愛國又喝了兩口酒,便將這不痛快與人說了。以前牛愛國不愛說話,自龐麗娜出了事,牛愛國肚子裡憋不住一句話。幾個木匠瓦工聽了,也皆說馮文修辦得不合適。說完也就完了,但內中有一個瓦匠叫老肖,平日與縣城東街肉鋪的馮文修最好;當晚收工,老肖便到東街肉鋪,將這話原原本本轉給了馮文修。馮文修本不知道老馬收賬的事,如馮文修自己知道了,定會罵老馬;現在經牛愛國嘴裡說出來,又經老肖傳過來,馮文修也賭上了氣。雖然是朋友,難道就可以白吃肉?這是做生意,不是開舍粥場。十斤肉沒有什麼,這話氣人。當著馮文修的面說沒有什麼,揹著馮文修說給別人,就氣人了。馮文修與老肖又喝起了酒。喝著喝著,馮文修喝醉了。馮文修一喝醉,比牛愛國喝醉變化還大,和醒著是兩個人;這時心裡不能有氣,有氣就得發作出來。因為十斤豬肉,摔了一個酒瓶,在那裡喊:「沒想到二十多年的好朋友,不值十斤豬肉。」

這話本該牛愛國說,現在馮文修搶先說了出來。接著馮文修不說豬肉了,說別的:「活該,老婆讓人睡了。」

又說:

「老婆被人睡了,這窩囊廢也沒轍。」

又說:

「出事是現如今嗎?滿縣城誰不知道。他戴了七八年綠帽子。」

又轉了一個話頭說:

「看他老實吧,他的心也毒著呢。」

接著推心置腹對老肖說:

「三天前他告訴我,想殺小蔣。」

又說:

「想殺小蔣沒啥,他親口告訴我。又不殺小蔣,想殺人家的兒子,讓人家一輩子難受。」

又說:

「自己的老婆,自己管不住,他不怪自己,也要殺人家。」

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是誰?他是個殺人犯。」

當晚說過,馮文修也就睡了。第二天醒來賣豬肉,也不知昨晚都說了些啥,大體知道是對牛愛國不滿。但瓦匠老肖是個嘴長的人,第二天又將馮文修的話傳了出去,傳得全縣城人都知道,牛愛國要殺人。要殺小蔣的兒子,要殺龐麗娜。馮文修本是酒醉的話,但話經過幾張嘴,皆成了清醒時的話;牛愛國當時給馮文修說的,也是酒醉的話,但話經過幾張嘴,也成了清醒時的話。等話又經過幾道嘴,傳到牛愛國的耳朵裡,牛愛國當時抄起把刀,就要殺人。這時不是去殺小蔣的兒子和龐麗娜,而是要殺馮文修。將心腹話說給朋友,沒想到朋友一掰,這些自己說過的話,都成了刀子,反過頭扎向自己。這些話自己說過嗎?說過。是這個意思嗎?是這個意思。但又不是這個意思。但這個意思已無法解釋。因為時候變了,場合變了,人也變了。話走了幾道形,牛愛國沒有殺人。但比殺了人心還毒。這話毒就毒在這個地方。牛愛國提刀出門,走了幾步,又一屁股蹲到地上。真能為十斤豬肉去殺人嗎?只是心裡又添了一份堵、一份煩悶罷了。蓋廚房本為接媽曹青娥和女兒百慧,等廚房蓋好後,牛愛國又沒了這個心思。廚房在那裡空著。夜裡睡不好覺,白天開車時,也胡思亂想。鬍子長了,也沒心思刮。這天到襄垣縣送一車芝麻。從沁源到襄垣,有一百多里。將芝麻送到襄垣縣糧庫,已是中午,又去襄垣醬菜廠,裝了一車醬菜,趕回沁源。盤著山路往回走,胡思亂想,中午飯也忘了吃了。待到天黑,走到能看到沁源縣城,一下睡著了。車頭一歪,撞到了路旁一棵槐樹上。等牛愛國醒來,自己頭上,撞出一個窟窿,汩汩往外流血。跳下車,看到車頭已經撞癟了,往下流水;一車醬菜罈子全碎了,車廂通體往下流醬湯。牛愛國沒有包紮自己的頭,滿臉胡茬,看著山腳下萬家燈火的沁源縣城,突然感到自己要離開這裡,不然他真要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