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句頂一萬句 劉震雲 第2頁,共2頁

賣豆腐的老楊得令,歡天喜地回了楊家莊。第二天是臘月二十五。老楊一大早起來,洗了洗頭臉,換了身乾淨衣裳,三步並作兩步,去了秦家莊老秦家。老秦自將話放出去之後,大家皆知是做個樣子,聽了也就聽了,無人認真,並無一家前來求親。幾天過去,老秦就將這事放慢到腦後。現在突然冒出一個賣豆腐的老楊,真把這話當事說,前來求親,老秦有些哭笑不得。話說到了前頭,人來了又不能不說。令人沒想到的是,一場話說下來,楊家和秦家竟假戲真作。真成了親家。賣豆腐的老楊,也就糊里糊塗之中,真把餡餅吃到了嘴裡。因老楊興沖沖而來,待進了老秦家,見院落外三層裡三層,像座縣衙,牲口棚裡騾馬成群,長工都穿著體面衣裳出來進去,心裡便開始打怵。過去他也來過老秦家,但那是賣豆腐,就在老秦家門口候著,跟伙伕打交道,沒進過院子。待穿過幾道院落,進了正房,見老秦端坐在太師椅上,瞪著兩隻小眼珠看他,也不說話,等老楊開口,老楊站在地上便有些篩糠。冷場半天,老秦眨巴著眼還不說話,老楊終於熬不住了,打了退堂鼓:「東家,算了吧。」

轉身要走。老楊不說「算了吧」,老秦就算了,現在老楊說「算了吧」,老秦倒說:「你站住。既然算了,你為啥還來?」

老楊低下頭:

「東家,我錯了,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老秦:

「那你就說說,你兒子為啥是癩蛤蟆。」

老楊:

「他啥都不會,就會做個豆腐。」

老秦:

「做豆腐好哇。家有良田千頃,不如薄技在身。」

老楊:

「他是個老實疙瘩,連話都說不利索。」

老秦:

「話說多了有屁用,我就愛跟人說理,給女兒的事辦成這樣。」

老楊:

「他不識字。」

老秦:

「李家那個王八蛋倒識字,不怕人壞,就怕壞人也識字。」

老楊:

「東家,您就饒了我吧,俺楊家窮。」

一套話說下來,老楊不像來提親,倒像來拆親。老秦與老楊說話的時候,秦曼卿在裡間屋偷聽。對公開招親的事,老秦有些虛張聲勢,也就做個樣子給人看,看老楊做事滑稽,也是逗他說兩句話解解悶氣。但秦曼卿卻是認真的,看話放出去幾天,無人前來求親,還以為大家皆嫌她少一個耳唇,或不願趟這窪渾水,世上沒有一個知心的,現在來了一家,她不知老楊是被嚇住了,反覺得他的話句句中聽,便掀開簾子說:「爹,就是楊家吧。」

老秦和老楊都嚇了一跳。老秦看女兒認了真,忙說:「別急,這才剛開始說。」

秦曼卿:

「不用說了。如果換個人家來提親,肯定句句說的是自家的好;楊大爺自打進門,處處說自家的不是。這樣的人家,世上也算難尋了。楊家的孩子跟大爺來賣過豆腐,我見過,買三斤豆腐,他給人稱三斤三兩。賣豆腐是這樣,換別的事,也只有別人對不住他,他不會對不住別人。」

秦曼卿也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楊百業賣豆腐多給人,並不是不會做生意,而是借豆腐發洩對老楊的不滿,現在被秦曼卿當成了他為人處世的人品。老秦看自己弄巧成拙,有些慌張,忙說:「剛說一會兒,事情哪裡能定,總得從長計議。」

秦曼卿像明清小說中的落難小姐一樣,從懷裡掏出一把剪子,咔嚓一聲,鉸下自己一綹頭髮:「爹,你就別騙女兒了,我知道你沒有當真,你沒當真我當真,我還非他家不嫁。你要再說別的。我連家也不住了,明天就去雲夢山當尼姑。」

老秦見女兒剪髮明志,知事情已無法挽回。如再有爭執,恐女兒再生出別的變故。也是那天晚上腦子一熱,竟聽了女兒公開招親的話,現在十步走了八步,已無法回頭。老秦以前不認識老楊,只知道他是一個賣豆腐的,談了一席話,看他倒是個老實人。就是老楊不老實,老秦也不在意,一個賣豆腐的,就是讓他搗蛋。他還能搗蛋到哪裡去?但他把老楊也想錯了,老楊搗起蛋來,也不按正理,如按正理,也不敢前來提親。正是老秦把老楊想錯了,覺得一個老實人家,女兒嫁過去,除了日子上受些苦,別的方面倒不會吃虧。一邊對女兒說:「你性子比我還急,這麼大的事,幾句話就定了,將來你不要後悔。」

一邊嘆息一聲:

「我老秦自生下來,沒這麼被人別過馬腳。」

事情就這麼定了。賣豆腐的老楊,事情定過。還不知事情緣何而起。秦曼卿手綰一綹頭髮對老楊說:「大爺,你家要娶我,還得依我一句話。」

老楊擦著頭上的汗:

「啥?」

秦曼卿:

「咱們今天就算定親,四天後就得娶我,也趕臘月二十九。」

老秦知道女兒的用意,因她與李金龍的婚期,就定在臘月二十九。老楊卻有些為難:「東家,事情有些急呀,家裡一點準備沒有。」

老秦啐了老楊一口:

「讓你準備,你還能準備啥?說是你家娶媳婦,還不得我替你兜著?」

賣豆腐的老楊歡天喜地,從秦家莊回到了楊家莊。別人家娶媳婦憑的是家產和人緣,老楊家娶媳婦憑的是幾句話,雖沒人緣,卻有機緣。這結果不但老楊沒想到,連趕大車的老馬也沒有想到。賣豆腐的老楊,心裡還直感激老馬。上次讓楊百利進「延津新學」雖然踏了空,這次去老秦家求親,老馬又立了新功。回家與楊百業說了,楊百業臉上倒有些不高興。過去老楊不給他尋媳婦他牢騷滿腹,現在老楊把媳婦給他張羅來了,他從另一面又有了不滿。楊百業:「我是一個囫圇人,憑啥給我找個缺耳唇的?」

老楊上去踢了他一腳:

「你是不缺耳唇,你缺心眼。」

楊百業是個窩囊孩子,記打不記吃,順著他的性子,他會節外生枝,打他罵他,他倒沒脾氣。兩個兄弟皆脫離老楊另謀出路,只有他還留在老楊身邊做豆腐,就和窩囊有關。他又回頭一想,如果不是有此茬口,自己的婚事還不知要拖到驢年馬月;現在雖然少一隻耳唇,睡覺的時候,馬上能被窩不空;等媳婦到手,又馬上能跟老楊分家。兩頭一算賬,也就認可下來。

臘月二十九,楊家辦喜事。臘月二十八是晴天,到了夜裡,天上飄起小雪,一直到天明也沒停。因這婚姻不同尋常,十里八鄉的人,都冒雪來觀看。好像不是來看婚事,而是來看新娘缺的那隻耳唇;好像不是來看耳唇,而是來看由於這隻耳唇,生出的一連串故事。新娘下轎時刻,人呼啦一下往前擁,楊家一堵土牆被擁翻了,雪地上,騰起一股塵煙。煙霧之中,一個老婆婆的腿,咔嚓一聲被擠折了。哭喊打鬧中,新娘秦曼卿下了花轎。過去老楊和楊百業去過老秦家賣豆腐,秦曼卿沒來過楊家莊。在明清小說中,富貴女子下嫁,夫家雖破舊皆潔淨,官人雖窮困皆聰明,雖然賣油打柴,但賣油打柴之前,皆是白面書生,會吟詩作畫。秦曼卿下了花轎,站在條凳上往楊家舉目一望,心裡就涼了半截。楊家破舊倒也破舊,幾間破房東倒西歪,院子裡的地高低不平,雪落在土裡,眾人踏來踏去,成了一片泥濘,家裡破舊秦曼卿料到了,這麼髒亂沒想到。接著新郎楊百業跑過來用紅綢牽她,舉手投足,又讓她大失所望。過去楊百業去秦家賣豆腐,穿的是家常衣裳,看上去就是個憨厚。現在改了新郎裝束,頭戴借來的禮帽,身穿借來的長袍,胸前挽著紅綢結,衣裳馬上顯得上下不合身,跑起來像個笨拙的猴子,看到秦曼卿時,張著嘴,露出一臉傻笑。啥叫傻笑?就是笑得不明不白。本來楊百業也沒那麼傻,也是被人山人海的陣勢嚇的,臉上的肉便僵在那裡。場合一換,人就露出了原形。接著他張嘴說了一句話,秦曼卿徹底灰了心。楊百業看到秦曼卿臉色轉陰,以為她嫌自己窮,悄聲說了一句:「你不要怕,我賣豆腐時,也揹著爹攢著體己。」

秦曼卿嘆一口氣,便知生活和明清小說裡不是一回事。但事到如今,主意全是自己拿的,想回頭也已經晚了,在樂器的吹打中,不禁流下淚來。不是傷悲嫁錯了人家,而是傷悲不該讀書。

老楊賣了一頭驢,酒席擺了十六桌。十六桌酒席老楊家哪裡擺得下?便借了鄰居楊元慶家兩間瓦房。楊元慶一開始不同意借房,老楊白送了他兩方豆腐,他才同意了。整個婚禮辦得還算熱鬧。與大戶人家結親,賣豆腐的老楊擔心婚禮會出岔子,一時做不到的,秦家會挑理,但婚禮沒出什麼岔子,秦家也沒有挑理,倒是婚禮結束,楊家出了岔子。楊家出岔子不是新郎楊百業又露出什麼馬腳,岔子出在楊百順身上。

楊百順自和殺豬師傅老曾鬧翻之後,無個去處,只好先回到楊家莊。楊百順已經學會殺豬,本來可以挑單另幹,但在手藝行裡,和師傅鬧翻,忘恩負義的名聲傳出去,在這行就無法再混下去了。本來他還想去裴家莊投奔剃頭的老裴,看他如今能否收留自己,但當初投靠老曾是老裴牽的線,如今事情辦砸了,事情的頭尾雖不像師傅說的那樣,但箇中情由,枝枝葉葉,如何再向老裴解釋?也許越描越黑,不是自己的不是,也成了自己的不是,剃頭的老裴也不好投靠了。他還想去尹家莊重新投奔做鹽做鹼的老尹,但做鹽做鹼分季節,只限於春、夏、秋三季,一到冬天,地就凍住了,無法刮鹽土做鹽,也只能等到明年開春再說。他還想去投靠一個東家種地,但東家招長工也在春天,冬天地裡並無活計。別的門路他就想不起來了,別的可以投靠的人他也想不起來了。楊百順在世上最煩的人是賣豆腐的老楊,最煩的事是做豆腐,現在丟盔棄甲,只好又回到老楊身邊做豆腐。老楊看他丟盔棄甲回來,心裡更加得意;這次得意,又不同於前一次得意;說起風涼話,不再嬉皮笑臉,轉成正色:「我做豆腐不缺人呀。」

但楊百順在楊百業婚事上出岔子並不是因為他對老楊不滿,或在外邊丟盔棄甲,找個茬口撒氣,或不滿他哥楊百業結婚,要節外生枝,而是因為弟弟楊百利回來了。楊百利在新鄉機務段當了大半年司爐,似換了一個人。首先是他的行頭。過去他是個鄉下孩子,現在成了機務段的司爐。司爐在火車上也就是往爐膛裡添煤,一天一身煤末子,頭不是頭,臉不是臉,但他回鄉參加哥哥的婚禮,也就脫下工服,買了身西裝,打著領帶,戴頂禮帽,一副衣錦還鄉的樣子。其實楊百利在火車上,司爐當得並不如意。不如意不是說活兒有多髒多重,活兒倒也髒也重,一個火車頭拉十幾節車廂,動力全靠楊百利一個人往爐膛裡添煤,自上了火車,到火車進終點站,一刻也沒消停過,一個班上下來,棉襖棉褲全是溼的,還不如在延津鐵冶場看大門,日日坐在日頭底下發呆;這時就覺得上了機務段採買老萬的當。活兒髒活兒重還不是關鍵,問題是一個火車頭上三個人,一個司機,一個副司機,全是楊百利的師傅。正師傅叫老吳,副師傅叫老蘇,兩人說起話來,全不對楊百利的心思。不對心思不是說楊百利愛說話,愛「噴空」,兩個師傅全是悶嘴葫蘆;兩人倒也愛說話,但兩人說的,跟楊百利說的,不是一回事。兩人說起話皆是家長裡短,張家的小舅子偷了姐夫家的東西,被抓住打折了腿;李家的公公扒灰了兒媳,沒被兒子發現,被婆婆堵在了被窩裡;或王家趙家為一條小狗,差點出了人命;皆不是楊百利「噴空」所需的內容。這些事都太實,楊百利的「噴空」要虛實結合,轉折處要有想象力。人是在夜遊,但遊著遊著,就鑽出一個白鬍子老頭。但鑽出白鬍子老頭的「噴空」,老吳老蘇又不喜歡,覺得是「瞎白話」,他們就喜歡看得見摸得著的發生在身邊的張三李四的實事。但老吳老蘇是師傅,楊百利是徒弟,火車頭上是師傅的天地,他們聊天,徒弟插言他們不管,如轉了話題或話題的方向,他們就急了。一趟火車開下來,或從新鄉到北平,或從新鄉到漢口,或從北平或漢口又回來,路上全是吳、蘇二位師傅在說,楊百利除了往熊熊火光的爐膛裡添煤,嘴一天天閒著。手閒著不會把人憋死,嘴閒著就把人憋死了。好不容易輪班倒休,楊百利便去機務段採買科找老萬,想把憋了幾天的話,在老萬那裡傾吐個乾淨。但老萬是個採買,總往外邊跑,十天有八天不在段裡,楊百利十回有八回找不著他。來時帶了一肚子話,走時還需帶回去。憋著回去,與來時的憋著又有不同,好像越積越滿,肚子馬上就要爆炸了。這時更覺得到機務段當司爐是個錯誤,上了老萬的當。這時想起彈三絃的瞎老賈給他算過命,說他為了一張嘴,天天要跑幾百里,看如今這情形,倒讓瞎老賈給算著了。但楊百利並沒有離開機務段。沒有離開機務段不是留戀在火車頭上當司爐,而是妄想有一天,能從火車頭上下來,到客車車廂去當茶房。茶房提個大茶壺,在車廂裡走來走去,給旅客續水。續完水,掃掃地,也就待著了。而一列火車有十幾節車廂,十幾節車廂裡有一千多個旅客;火車開往北平需一天一夜,開往漢口也需一天一夜;一天一夜中,一千多個旅客中,不愁尋不出個把能「噴」得來的人。但從司爐到茶房,等於換了工種,火車頭和鐵軌歸機務段管,客車歸車務段管,老萬能把他弄到火車頭上,卻不能把他弄到客車上,別的說合的人一時半會兒還未找到,楊百利只好先在火車頭上待著。楊百利覺得當司爐委屈了自己,但在哥哥楊百業的婚禮上,「司爐」二字,卻派上了用場。如果老楊家成親,找的是門當戶對的人家,來的賓客也就是馬家莊趕大車的老馬,鎮上打鐵的老李,劉家莊販驢的老劉等。但現在親家是老秦,老秦這邊來人就不同了。鎮上東家老範來了,馮班棗東家老馮來了,郭裡窪東家老郭來了,城裡綢緞莊「瑞林祥」的掌櫃老金也來了……本來大家可來可不來,但知老秦要借這次結親抖抖晦氣,給缺耳唇的女兒長長臉面,皆推開手頭的事來了。騾子轎車,雪地裡站了一街筒子。楊家沒見過這種陣勢,楊家的朋友也沒見過這種陣勢。趕車販驢者,平日說話嗓門都很大,現在皆縮頭縮腦,無人敢出頭陪孃家來的客人。酒席開始,打鐵的老李,販驢的老劉,皆藏在廚房不敢露面。趕大車的老馬,平日派頭挺大,現在嚇得說了瞎話:「家裡那頭馬駒病了,孩子的婚事我也看到了,得趕緊趕回去。」

匆匆從巷子繞到村後溜了。這時楊百利就派上了用場。一個「司爐」,在機務段不算什麼,在楊家就算有頭有臉的人了。十六桌酒席中,前八桌是秦家的客坐,雞鴨魚肉齊全;後八桌是楊家的客坐,每人一碗雜和菜。前八桌酒席中,又數第一桌最為要緊,坐著秦曼卿的兩個哥哥,鎮上東家老範,馮班棗東家老馮,郭裡窪東家老郭,城裡綢緞莊「瑞林祥」的掌櫃老金等。眾人皆往後退,楊百利便越過眾人,上去陪了第一桌。楊百利雖然當個司爐不算什麼,但也走南闖北大半年,見過些世面,他又會「噴空」,說話不怵場子,上了第一桌,竟縱橫捭闔起來。也許是在火車頭上憋屈得太久,他把楊百業的婚宴,當成了「噴空」和傾吐的天地。吃著喝著,酒席並不冷場,而且桌子上全是他在說,別人在聽。戴著禮帽穿著西服「噴空」,又跟在延津鐵冶場大門口穿著打鐵的衣裳「噴空」不一樣。「噴」的也不是延津之事,而是從新鄉到北平,從新鄉到漢口,又從北平和漢口回來,旅途上發生的種種趣聞。本來他在火車上只顧往爐膛裡添煤,一天到晚皆是無趣,但楊百利是在「噴空」,無趣就變成了有趣。這天,火車開著開著,軋死一個過道的小媳婦。火車急剎車停住,眼看著從小媳婦身上,飛出一隻紅色的狐狸,轉眼之間,就跑得無影無蹤。這人到底是誰呢?眾人愣在那裡,楊百利說,這人既不是人,也不是狐狸,是當年修鐵路時,需要枕木,從東北伐了一批樹,伐著了一棵仙樹,這仙樹是一女鬼變的。這女鬼便在每年伐樹那一天,出來嚇人。夜裡開火車,車燈能照出五里遠,火車開著開著,又眼見一個男人騎在車燈的光柱上,嘴裡在喊:「肝和肺我就不要了,把心還給我。」

這人卻不是仙,是人,是邯鄲一個打官司屈死的鋦鍋匠,在人間喊不得冤,到火車的燈柱上來喊。

秦家來的大戶人家,也知一個機務段司爐的深淺,聽楊百利在那裡「噴空」,皆感到好笑。楊百利的「噴空」,適合牛國興與機務段採買老萬。不適合這些東家。說到火車燈柱上鋦鍋匠要心,眾人皆覺得「噴」得有些張致。所謂「張致」,是句延津話,就是張過了極致,有些大發。眾人沒笑,倒是把城裡綢緞莊掌櫃老金帶來的五歲的孫子給嚇哭了。楊百利本來還要說鋦鍋匠冤死的案由,這案由和一般的冤死又有不同,精彩全在這裡,但看孩子哭了,只好止住。一個酒席下來,楊百利並沒「噴」痛快。但大家覺得已經「噴」得很張致了。但大家是在別人的婚宴上。不看僧面看佛面。聽了也就聽了,偶爾也附和笑兩聲,沒人說什麼,「噴」著吃著,一頓飯也就過去了。大戶人家的掌櫃雖是虛與委蛇,楊百利也覺得自己沒「噴」痛快,但在楊百順看來,楊百利果然不是過去的弟弟,甚至成了大戶人家中的一員,可以與他們平起平坐。與弟弟相比,自己一年來只跟人學個殺豬,天天跟腸子、肚打交道,現在把師傅也得罪了,連殺豬也不得,回到家裡,天天受賣豆腐的老楊的擠對。哥哥結婚,同是弟弟,楊百利上了第一桌陪客,自己不但上不了頭一桌,賣豆腐的老楊,乾脆連酒桌也不讓他上,另外給他分配了一個差事,讓他在楊元慶家的茅房給人墊土,即客人上了茅房,方便完,拴上褲帶走出,他趕緊往茅坑裡填一鍁土,遮住雪上的穢物。這也是楊元慶借瓦房給老楊時,向老楊開出的條件,瓦房可以借給你擺酒席,但要保證廚房不亂,茅房不亂。兩年前哥兒倆一塊上老汪私塾時還平起平坐,兩年後已有天壤之別。何以如此?楊百順追根溯源,又想起當年上「延津新學」的事。如當初自己上了「延津新學」,現在戴禮帽穿西服的就是自己。正因為當初楊百利和老楊在抓鬮時做了手腳,楊百利就走出了楊家莊,一直走到新鄉、北平和漢口,自己如今淪落到投靠無門的地步。其實楊百順也是涉及一點,不及其餘。只想到上「延津新學」一段,倒把「延津新學」解散之後,楊百利掛上了牛國興,又在延津鐵冶場遇到了新鄉機務段的老萬的過程給忽略了。如果當初上「延津新學」的不是楊百利而是楊百順,楊百順不會「噴空」,未必能跟牛國興成為好朋友,接著也未必能遇到老萬,照樣得回楊家莊。但氣惱之中,楊百順把不知道的過程全忽略了,現在計較的是結果。

婚宴結束,已是半下午;客人全部散去,已是晚上。晚上楊百順越想越氣,這時氣不是氣賣豆腐的老楊和當司爐的楊百利,又追根溯源。開始怨恨馬家莊趕大車的老馬。本來他沒想起怨恨老馬,還是老馬從婚宴上慌忙逃走之前,上了一趟茅房。上茅房本為屙屎撒尿,老馬被秦家的陣勢嚇住,到了茅房,六神無主,把屙屎撒尿給忘了,但又不能白來,只好吐了一口痰。痰又沒吐正,沒吐到茅坑裡,一大攤黏稠的濃痰,就吐在茅坑邊。吐完,抬起頭,看到等著墊茅坑的楊百順,也熟視無睹。老馬熟視無睹是心裡有事,甚至沒有認出等著墊茅坑的是誰,但楊百順卻覺得老馬是故意的,本來沒有屙屎撒尿的打算,故意把一口濃痰吐在茅坑旁,讓楊百順收拾。當時也就是一口痰,現在和「延津新學」和抓鬮的事聯絡起來,痰就不是痰了。因為當初讓楊百利進「延津新學」和抓鬮做手腳,全是老馬給老楊出的主意。自己與老馬無怨無仇,老馬為何要設圈套加害自己?平時說一千句壞話無礙,關鍵時候說人一句壞話,就把一個人變成了另一個人。老馬前邊幫助楊百利當了司爐,現在又幫助楊百業娶了媳婦,獨獨對自己下了黑手,不是一個前世的冤家是什麼?其實他也是冤枉了老馬,老馬給老楊出主意時,對老楊從未懷過好意,現在陰差陽錯,被楊百順當成了老楊的幫兇,或者與老楊和楊百利共同作案,系主犯。主犯或幫兇倒沒有什麼,作了案,又對苦主熟視無睹,甚至再吐下一口痰,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從早上到晚上,上茅房的客人不斷,楊百順只顧往茅坑裡墊土,天黑下來還沒有吃飯。待客人散完,楊百順才離開茅房,一個人鑽到廚房吃些東西。煩悶之中,又喝了幾口婚宴上撤下來的燒酒。酒能澆愁,一會兒就喝大了。大了之後天旋地轉,心頭的火苗子也越燒越旺。由一口痰想開去,與老馬有了不共戴天之仇。不喝酒楊百順睡一覺也就過去了,喝了燒酒楊百順決意要報這個仇。也是一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楊百順遂離開楊元慶家的廚房,回到自己家,鑽到牛棚裡,抄起自己的殺豬刀,要到馬家莊去殺趕大車的老馬。老馬不除,還不知他今後會對自己下什麼毒手;為了一口痰,老馬應該付出代價。

楊家莊離馬家莊十三里。天一黑,雪越下越大,楊百順冒著風雪,一步一個腳印往馬家莊走去。楊百順自跟老曾學徒起,總共殺過三百多隻雞,八十多條狗,四十多頭豬。殺雞殺狗和殺豬,就是討個生活,與哪一隻雞狗和豬都無怨無仇,一開始有些心怯,但時間長了,刀把子按下去,一個事情就結束了。這次殺老馬與殺雞殺狗和殺豬又有不同,雖然以前沒有殺過人,但有滿腔的仇恨在,心裡對殺人倒一點不怯。一刀子下去,心頭淤積的冤仇全都了結了。所以還沒殺到老馬,單是想一想,楊百順就滿腔痛快。別人喝醉酒腳下絆蒜,楊百順喝醉酒走路,倒腳下生風。想著此時此刻,哥哥楊百業已入了洞房,和新娘成就了好事;弟弟楊百利不知又在找誰「噴空」,過年之後,仍去新鄉機務段當司爐;賣豆腐的老楊與大戶人家結了親家,也許正在盤算今後該佔更大的便宜。但明天一早,他們就會知道老馬在世上沒了。想著他們都驚在那裡,楊百順心裡又是一陣暢快。原來殺老馬並不是為了殺老馬,而是為了殺給人看。他跟這些人,原來都有仇。醉著想著,不知不覺就到了馬家莊村頭。這時一股朔風吹來,楊百順的酒湧了上來,忙下道到村頭打穀場去吐酒。突然腳下一陣絆蒜,人跌倒在谷垛上。哇哇一陣吐,腹內輕鬆許多,頭腦也清醒許多。起來身,擦擦嘴,發現一個孩子蹲在自己身邊,把楊百順嚇了一跳。原來剛才自己踏在孩子身上。孩子一身雪,十二三歲,大眼睛,瘦得皮包骨頭,臘月天還穿著一身單衣,渾身打著哆嗦。楊百順以為他是一個要飯的,快過年了,還無家可歸。睡在村頭穀草垛裡。楊百順還沒說話,那孩子哆嗦著問:「你誰呀,嚇我一跳。」

楊百順哇哇又吐了兩口,說:

「別怕,我是楊家莊殺豬的小楊,從這路過。你叫啥?為啥睡在這兒?」

那孩子低頭不說話。楊百順又問,孩子掉下眼淚,說自己叫來喜,不是要飯的,就是馬家莊的,爹是村裡販驢的老趙,一年前死了娘,爹又給他續了一個後孃,帶來三個孩子。後孃本來對他不差,沒打過他,也沒罵過他,只是吃飯時不讓吃飽,半年前來喜一時糊塗,偷了後孃一個鐲子。拿到集上換燒餅吃。後來被後孃發覺了,後孃不告訴老趙,單等老趙出門販驢時,夜裡用大釘扎他的肚臍眼。後孃扎他,也不單為了鐲子,是鐲子的事傳了出去,眾人不怪來喜,反怪後孃虐待來喜,如平日讓來喜吃飽,來喜也不會偷鐲子。後孃怪來喜敗壞了她的名聲。老趙回來,來喜又不敢對老趙說,怕由大釘引出鐲子,由鐲子再引出別的事。往肚臍眼扎大釘,從此開了頭。來喜犯了別的錯,後孃也扎。所以老趙一齣外販驢,他就不敢在家裡睡。年關前老趙又到口外販驢,他就天天睡在村頭打穀場上。有時後娘還到打穀場上找他,他還得防著後孃,在幾個打穀場上輪著睡。剛才已經睡著了,被楊百順踩醒,還以為是後孃來了,所以慌張。說著,掀開自己的單衣讓楊百順看。藉著雪光,看到他肚臍周圍,有十幾個釘跟,有的結了痂,有的還在流膿。楊百順看後,忘了自己的煩惱,一聲長嘆:「原來一件事,中間拐著好幾道彎兒呢。」

又問:

「你睡這兒不冷呀?」

來喜:

「叔,我不怕冷,我怕狼。」

這時楊百順的酒徹底醒了。他想起當年自己因為丟了一隻羊,夜裡不敢回家,睡在楊家莊打穀場上,半夜碰到剃頭的老裴。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家裡出了變故。換了個娘,因為一個鐲子,肚臍就被扎大釘,大過年的無家可歸,同是後孃,來喜這個後孃,連殺豬師傅老曾娶的那個笑面虎都不如了。自己十八歲的人了,雖然受了些委屈,似還沒到來喜的地步。殺了老馬容易,自己接著如何?世上的事情,原來件件藏著委屈。楊百順感嘆一聲:「按說這事不該我管,可誰讓我碰上了呢?」

接著說:

「走,我帶你去個暖和的地方。」

扯起孩子的手,兩人離開了馬家莊。這時天更低了,雪越下越大,變成了鵝毛大雪。兩人一高一低,冒著風雪,向鎮上燈光處走去。這個來喜,也是無意之中,救了一個人的命。這個人是馬家莊趕大車的。名字叫老馬,趕大車時吹笙,睡覺前也吹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