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家人們出去,今日幸喜雲兒沒跟來,仲清也是新用的人,都不認識琴仙,故此一宵無話。後來三人都也睏乏,便都躺下,人靜之後,細細的談起來。此刻子玉、琴仙在一個枕上和衣而臥,竟把嫌疑也忘了,琴仙便噥噥唧唧說出京時如何想念,在南京如何遊玩,到莫愁湖親見他前生墳墓,杜仙女怎樣靈異,道翁臨終時怎樣傷心,眾長隨逃竊後怎樣受苦,劉喜怎樣盡心服侍,侯石翁怎樣戲謔,又將梅侍郎來訪,他怎樣仗義安葬建祠的話,細細述了,說得子玉悲樂相乘。

仲清在旁看他們並頭而臥,噥噥私語,心上頗替他們快樂,想道:「這兩人兩年之內傷了無數的心,哭了無數的眼淚,才有今日這一敘,倒成了悲歡離合,真也奇極了。」後來,琴仙又講到他夢見神娥授筆,道翁成神,並舟中彼此照鏡正面反面,怎樣又化了珠為龍搶去,子玉、仲清連連稱異。子玉也將送行後怎樣得病,得信後怎樣悲傷,眾人怎樣祭奠道翁,度香已著人下了江南來接你並安葬道翁,直說到今日再想不著你來,二人又復悲喜交集。琴仙又復感激子云與眾人,不住在枕上與子玉、仲清連連叩頭。仲清問道:「你一路來,姑父知道你的事不知道呢?」琴仙道:「大約不知道,大人也總沒有問我根底,我倒天天的防著問我,教我怎樣回答呢?」子玉一想,不得主意:「設或將來問起來,你怎樣回呢?」仲清道:「此事倒也瞞不得,明日一到家,家中人豈沒有認得你的麼?依我想,此事隱著倒也不便,若叫外人對姑父講了,倒教你臉上更下不來。

不如明日求姑母與姑父婉婉的講明,姑父既看重他今日,也只好將他從前的倒說明了,彼此相安。況姑母甚說他好,如今轉了一劫,也決不再題起以往的了。」子玉道:「甚好,但我不便說,還是你去說。」仲清應了,以後大家也就睡著了。到天明時,仲清先醒,只見琴仙枕著子玉的手,尚呼呼睡著,子玉也未睡醒。仲清暗笑,喚醒了他們。琴仙見與子玉一枕,且枕著他的膀子,被仲清見了,甚是羞愧。子玉一個膀子被他枕得很酸也不知覺,及要抬起手來,抬不動了,遂「撲□」的一笑,各人漱洗。

士燮起來,急急的叫上車進城,三十里路甚快,一個多時辰已到了。梅侍郎且不到家,先宿了廟,明日五鼓時分上朝覆命。子玉先將琴仙在書房裡安頓了。梅進、雲兒一見琴仙,個個駭異,又猜是他,又猜不是他。若說是他,為何老爺與他抗禮?且又穿著素服,像個有孝的人。若說不是他,面貌再沒有這般相像的了。眾人疑疑惑惑,猜不出來,又聽得叫屈大爺,便知不是。子玉趁這空兒,就請仲清對顏夫人講明,瓊華也在旁聽了,望著子玉笑,看著子玉含羞含愧,侷促不安。顏夫人聽了,也以為異,便道:「這個孩子本來原好,如今既做了屈家的兒子,從前的出身,倒也不必提起了,算他轉了個劫罷。」

仲清道:「此事要姑母與姑夫說明才好,不然外人見了,終要說的,倒教琴仙難為情。」顏夫人也應了,說道:「你姑夫重世交,又見他人好,決不看輕他的。」仲清見顏夫人應允了,也即告退。

瓊華小姐進房,子玉同了進來。瓊華道:「如今好了,是不要做夢,天天的呼喚了。」子玉笑道:「我去同他進來見太太,你出去看看像不像?」瓊華啐了一聲,忽又說道:「你去同他進來見太太,我真要望望他。」子玉果然拉了琴仙進來,到內堂拜見了顏夫人。夫人見了,也甚疼他,便叫了一聲:「屈大爺受苦了!」琴仙先進來,尚覺不安,及見顏夫人以禮相待,稱他屈大爺,便安了心。瓊華小姐在房門口偷望,果然像他,心中頗以為異,望了一望就進去了。顏夫人問了琴仙近況,琴仙略說了幾句,也就告退。

明日,士燮面聖回家,閤家迎接。瓊華拜見了公公,士燮十分喜歡。顏夫人同著談了一回,後將琴仙的事委委婉婉說了出來,就說他唱過戲,屈道翁見他人品好,所以收為義子。將子玉害病的話,卻隱藏不題。士燮道:「我已猜著了幾分。」

也將屈道翁夢中之言說了,又道:「前事也不必論他。這個孩子甚好,沒有一點優伶習氣,不說破真令人看不出來。」顏夫人道:「看這個孩子,將來有些造化也未可定的。」士燮點頭,索性叫了梅進進來,將琴仙之事與他說明:「都稱呼為屈大爺,不許怠慢。如果怠慢了,我定不依。」士燮吩咐了,底下不敢不遵。以後眾家人待琴仙,竟是規規矩矩,不敢有一分放肆處,琴仙故能相安。士燮即命收拾琴仙臥榻,日間叫他同著子玉在書房唸書,又叫子玉盡心教他,不許輕看他。這句話梅侍郎多說了,他豈知子玉心事?顏夫人不覺笑了一笑,子玉好不得意,正是十分美滿,比中宏詞科還高興了幾倍。明日就有人與士燮接風,好不熱鬧。

琴仙初來不好出門,一日子玉帶了他到眾名士處一走,都相見了,齊與子玉稱賀。又到了九香樓,見了九名旦,都各悲喜交集。琴仙也喜諸人都跳出了孽海,保全了清白身子,各訴離情,牽衣執手的足足談了一天。正是:金烏玉兔如飛去,臘盡春回又一年。

家家年事不用細談。未識新年有何好事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金吉甫歸結品花鑑袁寶珠領袖祝文星

話說新年已過,又到元宵,六街三市,火樹銀花,好不熱鬧。子云於十三日請了華公子、田春航、梅子玉、史南湘、高品、顏仲清、劉文澤、王恂、蕭次賢、金粟、屈勤先,並九香園諸人,作一大會。琴仙見了華公子,尚有些不安,華公子也不問起前事,以禮相待。此時琴仙已出了旦黨,入了士黨,但從前作旦時傲睨一切,此刻倒謙謙自守起來,因此上下諸人更加尊重他,絕沒有一個人笑他。琴仙對了那些名旦,還是從前一樣,並不生疏。是日觥籌交錯,晚間燈火交輝。華公子進城後,子云又將那些燈試了一會,如見萬花齊放,炮竹之聲,聲聞數里,二更後方煮茗清談。

琴仙一身歷盡艱辛,此時才覺魔難盡釋。然回想蕭寺淒涼,孤燈殘月,真如夢覺。次賢又將琴仙從前的夢境,向吉甫細細的說了一遍。吉甫因笑向子云、次賢道:「九香樓絕好一個花園,百花全有,如今單有一個花神牌位,且在隱僻處,與土地祠一樣,豈不褻瀆花神?我擬借他們九個作個九香花史,眾位以為何如?」眾人均以為奇,同問道:「請道其詳。」次賢道:「我久有此意,我欲畫他們九個的小像。今你既有此意,妙不可言。我明日一一畫出,就請你潤色潤色,就刻石供養在這九香樓下,做個花神。但只有九個,湊不出十二個來。」眾人亦同說大妙。吉甫道:「我倒有一個主意,但不知可行不可行?」

子云問道:「怎樣呢?」吉甫道:「花神若定要十二位,也可湊得上,只要把屈道翁做了夫蓉城主,再借重玉儂的前生所說那杜仙女,湊上玉儂,不是十二位了?」春航道:「妙,妙!

此像要畫得像,不必說真姓真名,綴個別號,每人做一篇讚語,說得似真似幻的,要與人花兩合。」子玉道:「這個圖怎樣的好呢?還是單畫人,還是補景呢?」仲清道:「自然單畫人,一併的畫去,後就綴小傳一篇。刻石之後,可以拓出來,或裱冊頁,或裱手卷,皆可傳世。」文澤道:「做兩塊好,就鑲嵌在東西兩楹。」王恂道:「若畫杜仙女,就畫他在採蓮船上的樣子。」吉甫道:「玉儂夢見那面鏡子,必非無因。我畫條龍執著這面鏡子,就做頭幅,好不好?」大家說道:「好。」

子玉道:「這雲龍人必猜有個寓意在裡頭呢。」子云道:「這十一篇傳贊,各人分了罷。」次賢道:「好。這一番大著作倒要借吉甫以傳。」吉甫道:「豈敢,豈敢。」次賢道:「不必過謙。道生先生故後,筆墨之道,自然要讓你,大家公論,何必推辭。我就做雲龍那一幅,作好了,你再給我改改。」子云道:「自然是借重你們二位。那十篇如今是這樣,各人拈鬮,拈到誰是誰。華星北也叫他做一篇在內。」南湘道:「甚好。」

於是寫起鬮來,將屈道翁與杜仙女、屈琴仙分做二鬮,其餘九人分作九鬮。說也奇怪,想必文字有靈,前生緣法,子云拈了道翁,子玉拈了杜仙女、琴仙,金粟拈了寶珠,春航拈了蕙芳,仲清拈了琪官,文澤拈了春喜,南湘拈了蘭保,王恂拈了桂保,高品拈了玉林,次賢拈了漱久,單拈不著素蘭,只好送與華公子去作了。眾人分派已定,子玉說道:「做傳容易,畫畫難,還要刻石,更須時日,不知幾天可以告成?」吉甫道:「不消多日,碑是磨現成的,一面畫,一面就叫季十矮子找人刻,大約十幾天是必要的,嵌好這些碑,也要幾天。我們這一敘,總在九香園了,索性多歇幾天,我好加意畫畫,到二月初一日,在九香園聚會罷。」大家都說有理,於是各散。

子玉同了琴仙回家,正是內有韻妻,外有俊友,名成身立,清貴高華,好不有興。子云寫了一札與華公子為素蘭作傳。這邊次賢妙腕靈思,畫了十天才成。畫成又請吉甫一一的改好,畫一個,刻一個,倒也甚快。子云因受了感冒甚重,不敢用心,囑將道翁、琴仙、杜仙女畫在一幅,並求子玉作贊。到二十七日,連傳贊都也刻起,系是各人書丹。二十八日就搬往九香樓鑲嵌,一日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