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琴仙先到九香園看碑,九旦同到樓下。琴仙道:「今日也應祭一祭花神,明日我們方可聚會。這個花神就是我們的像,若叫他們來祭,我們也當不起,就是我們十個人祭一祭罷。」蕙芳等皆以為是,便設了酒果,焚了好香,十人齊齊拜了。琴仙看東楹嵌的第一方畫,上雲下水,雲水中間,隱著一龍,露出一爪,託著一面鏡子,上題曰:《品花寶鑑》。刻著次賢的讚語是:上不在天,下不在田。雲生九霄,水出重淵。神奇變化,氣象萬千。靈珠之圓,明鏡之懸。燭微照幽,隱奸顯賢。如月之臨,如水之鮮。亦曰其□□,而妍其妍。
第二方畫的人綸巾道服,左右侍仙子女各一,題曰:總持九香花主、三閭道君及左右花史杜仙之像。下有讚語,是子玉手筆:公氣為雲,公神為水;在天在地,靡盡靡止。司文曰郎,司花曰主。列宿之精,群芳之祖。左英瓊瑤,右青珊瑚。一氣二氣,同歸殊途。五色炫採,九華流香。心花意蕊,文運之祥。
寶珠道:「這幾篇讚語實在做得好。若將我們實事敘在裡頭,雖然不致辱身,究竟也為賤行。」蕙芳道:「可不是!你看那些花譜花評,雖將那些人贊得色藝俱佳,究不免梨園習氣。
我們這一關倒可以算跳出了。」素蘭等皆點首浩嘆。
琴仙再看第三方,畫一個仙女,雲鬟霧?e,清豔絕倫,手拈一枝蕙花,琴仙已知是蕙芳。看題的是:錦文花史蘇仙。是春航一篇跋語:錦文花史蘇仙,性靈彗警悟,色如瑤瑜。摶雪作膚,鏤月為骨。常散花而翦綵,亦擲米以成珠。狡獪神通,均出三昧。
曾遊戲人間,使留恨於碧桃花者有焉。江皋仙影,時去時來;洛浦神光,乍離乍合。蕭史常垂於綵鳳,裴航終隔於藍橋。是宜結十重珠網,護金屋於群玉山頭;何幸啟九疊銀屏,窺素面於瑤臺月下。
琴仙道:「這個跋語跋得甚切,‘狡獪神通均出三昧’二語尤妙。」蕙芳笑道:「憑他怎樣講,那裡還算得我們?」看第四方,一個仙女月佩霓裳,十分嬌豔,手捧明珠一顆,題曰:弄珠花史袁仙。有金粟贊曰:仙露在霄,明珠出海;和神當春,秀氣成採。不脛而走,不夜而光。瓊花瑤蕊,國色天香。珍珠飾車,雲錦縫裳。金支翠羽,玉□明。華月光滿,蓬山路長。既美且都,亦風而雅。
學士滿宮,首推大舍。
琴仙道:「瑤卿之豔韶華,卻一齊被靜宜畫出來,吉甫贊出來了。」寶珠道:「算花神罷了,我也配這樣?」看第五方,畫一個仙[奇書網·電子書下載樂園—]女,意致飄灑,素豔欲流,手拈蘭花一朵,題曰:素心花史陸仙。下有小傳,為華公子撰:陸仙性敏悟,姿容絕世,才藝過人。常衣紫綃衣,行吟風露間。其竟體之清芬,與蘭香蕙馥相表裡也。工詞善書,流露人間,購之者千緡不獲焉。昔鍾嶸評詩,謂顏延之鏤金錯彩,不如謝康樂初日芙蓉。素面風流,是為絕豔,仙殆蓮花化身者歟?
琴仙笑道:「這幾句倒比香畹的小照還畫得像些。這‘紫綃衣行吟風露間,’與‘蓮花化身’之說,卻移不到他人的,真是你。」素蘭笑道:「我如何敢當?大抵既贊花神,自然就要竭力讚揚的了。」琴仙再看第六方仙女,纖纖弱質,□轅舞凌風,有掌上輕盈之態,頭上戴著金步搖,題曰:纖纖花史金仙。下是蕭次賢的七律一首:蛾眉新月露纖纖,光彩天然不用添。
鴛錦裁成九華帳,鮫珠穿作十重簾。
隱身閬苑依瓊樹,返劫□□典玉籤。
只恐留仙留不住,曉風吹上綠雲尖。
琴仙道:「將瘦香的神情骨相全寫出來。」漱芳笑道:「我這個瘦字倒有些像,別樣真令我慚愧死了。」再看第七方畫的仙女,在兩棵玉樹之下,有玉樹凌風之致,題的是娟娟花史李仙,是高品的詩。琴仙道:「高卓然肯說好話嗎?」玉林道:「這一回倒沒有刻薄人。」蕙芳道:「這首詩,算卓然極要好的了。」琴仙看是:花情月色想娟娟,玉樹臨風更嫋然。
帳裡不知蘭麝貴,夢中羞作雨雲仙。
珊瑚枕上生紅暈,翡翠樓頭鎖綠煙。
謫往天台守孤另,碧桃流水自年年。
琴仙道:「真說得好,將佩仙濃香秀韻一齊寫出來了。」
玉林道:「這首詩究竟也不甚好,還有些刻薄,你看帳裡夢中等句,有什麼好呢?」蕙芳道:「這倒沒有什麼。不過寫的嬌豔尊貴處。」寶珠道:「卓然這等詩,就算他的好心了。若要他做莊重些,他也未嘗不願,但他那油嘴油舌說這慣一派。你們看他生平說過幾句正經話來?吉甫說他去年到京來有個笑話。卓然有個表叔,請他吃飯,還有好幾位客坐在那裡,表叔問他道:‘你去年回家,見我家裡可好麼?’卓然道:‘很好,前月表嬸又生了個表弟。’那表叔一聽唬呆了,想道:我三四年不回家,怎樣會生了兒子?當著人又不好問他,那些客雖也聽得不順耳,但或者他說別個表嬸,也就過去了。到客散後,表叔問他:‘方才這句話是怎麼講?’你們想想卓然怎樣回答?他說:‘我與表叔初次見面,自然要找句吉利話說,我隨口找著這句,其實沒有的事。’氣得他表叔要死,然也奈何他不得。他的長親,尚且要頑笑頑笑,何況他人?」眾人大笑道:「那吉甫的嘴也不能讓他。」又看第八方,畫一個仙女,玉貌錦衣,腰懸秋水,似公孫大娘模樣。題曰:俠隱花史王仙。琴仙知是蘭保,下看史南湘的七古:我觀王仙舞神劍,手掣寒泉一匹線。鼕鼕羯鼓始三撾,溜亮風生已迎面。彩虹映水合成團,流電穿雲曲如線。破開點點綠沉槍,撥落紛紛大羽箭。錦衣玉貌何聘婷,白咽紅頰長眉青。
雲裾輕曳錦靴起,去如飛鳥來如霆。四方觀者圍成堵,不羨英雄羨媚嫵。綠雲堆鬢翠鬟新,九梁插花步搖古。妾借防身不愛名,嬌嬈我自惜輕生。請看世上黃衫客,多少恩仇報不成。
琴仙讚道:「這首七古,實在做得好,念去比《公孫大娘舞劍器行》還刻畫得入細。」王蘭保笑而不言。蕙芳道:「去年奚十一鬧來,幸虧著他,我就沒有法了。」素蘭道:「原來你也怕奚十一,難道他比潘三還利害麼?」蕙芳道:「潘三是個無用的人,那奚十一鬧起來,就與前日魏聘才使來的車伕一樣,你怕不怕?」蘭保道:「那天適或我不在家,你便怎樣?」
蕙芳道:「我就躲開不出來了。」琴仙問奚十一怎樣,蘭保將他的樣子學了一回,琴仙也覺好笑。蕙芳道:「聽得奚十一齣京去了,但我前日在剃頭鋪裡看見一個人,很像他那一天帶來的那個小子,就不是他,也必是他的兄弟,再沒有這麼像的了。」蘭保道:「或者奚十一沒有帶去,也論不定的。那個狗小子,也只配做剃頭的。」琴仙又看第九方,畫一株梅花,有一隻喜鵲,梅花下有一個仙女,題曰:報春花史林仙。看有劉文澤一首小賦:梅花枝上鳥報春,梅花樹下倚玉人。杜蘭香嫁不可見,綠萼華來幸接真。翠袖翩躚,縞衣自妍。韻生骨裡,秀出天然。
卻珠鈿而愈美,洗脂粉而尤娟。纖纖兮雲間新月,淡淡兮花外晴煙。秋水盈浦,朝霞麗天。斯何修而若此,得非人而果仙。
蘭自秀兮菊自芳,思美人兮何日忘。蓬萊清淺不可到,我欲從之騎鳳凰。天風急吹袂,玉露冷沾裳。吮纖毫而抒寫,對玉貌而傍徨。
琴仙道:「好賦。正是松風竹雨,仙露明珠,將你那清腴娟秀,都一齊刻畫出來。」春喜道:「這是前舟在那裡認真做賦,忘了題目了。」琴仙道:「卻也是你的光景。」再看第十方,是一個桂樹下有個仙女,姿致風流,青眸善盼,題曰:蟾宮花史王仙。知是桂保,有王恂五古一首:青青月中掛,花開已及秋。皎皎蟾宮女,臨鏡常自愁。自從竊藥奔,與世無因由。廣寒二萬戶,珍珠十二樓。圓圓復缺缺,輪轉日一週。世人徒仰望,不見蛾眉修。蓬萊水清淺,或可操神舟。銀河望隔浦,七夕訴離憂。唯此一輪月,梯虹亦難求。安得張麗華,縞素來嬉遊。
琴仙道:「好詩,好詩!讀之令人口齒俱香。蕊香真像嫦娥。」桂保道:「不是我,這是蟾宮花史。」眾人說道:「這些詩詞讚語,他們倒是爭奇角勝,那裡記著本人?就是竹君的詩,與靜宜、庾香這兩個讚語,倒是切定題目說的。」琴仙道:「都切得很。你將這些詩更換了人,便不像了。」寶珠道:「只有靜芳那一首,再不能更換的。」琴仙再看第十一方,畫一個杏花,下有一個仙女,珠腰玉衤及,十分嫵媚,題曰:及第花史。知是琪官,看顏仲清的序文:及第花史秦仙,嬉戲人間,見之者有「紅杏枝頭春意鬧」之比。明眸善睞,笑靨常開;豔粉縈情,斷紅映肉;嫋釵雀化,明鏡鸞飛。貯金屋以何嫌,映玉屏而同色。然而久心未許,烈性常存。當機織女,屢見投梭;出水神妃,未逢解佩。雲?o風動,生步步之金蓮;霧?e香飄,訝朝朝之瓊樹。誰不曰人間絕世,亦何愧仙處無雙。若論六宮粉黛,定讓龍頭;以雲一歲花司,是真鳳尾。
琴仙痛贊了一會。蕙芳道:「你看這些詩文,各有體裁,正是格律不混,體制判然,都是作手,難定優劣。」琴仙道:「雖是些小文章,但吉光片羽,彩散人間,終勝雀屏五色。有此一讚,也不孤負我們數年辛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