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流落無所依棲,想萬間廣廈,可借一枝,諸祈憐憫。」說罷便拜,慌得士燮也答拜了。道翁起辭而去,忽又進來,手執蓮花一枝,對士燮道:「此花出於淤泥而臨清波,豈得以淤泥為辱?既往不咎,明公幸勿鄙此花之所自出也。」
說畢,足起煙雲,冉冉凌空而去。士燮醒來,把這夢中的言語細細詳了一會,心裡已有幾分明白:「出於淤泥而臨清」與「既往不咎」,想他這個義子必是個小旦出身。這也不必論他,只要人好,總是一樣。又想:「看這道翁像成了神,莫非莫愁湖畔果有他女兒的墳麼?昨琴仙請仙之說,又見什麼杜仙女,竟是真的了。」半夜竟不能寐。天一明就起來,著人去請了屈大爺過來,有話商量。
不多一會,琴仙過來,就同他吃了早飯,梅侍郎且不說夢,要他同去逛莫愁湖,琴仙欣然,梅侍郎與琴仙各坐了轎,家人騎馬,出了城,沿著城牆走去,約有二里路已到了。此時正是嚴冬天氣,已下過了幾場大雪,梅侍郎恐曠野寒冷,轎中披了玄狐斗篷。及進了斑竹林中,反覺春風和煦,如二月間天氣,絕不寒冷。那些竹樹花草依然流青撲翠,芳馥如前。最奇的那盤凌霄花,開了數百朵,地下的蘭蕙齊芳,那馬纓花是盛夏時開的,也復含苞吐萼,一時就開了許多花出來。倒將個梅侍郎看得心驚,唯有肅然起敬。琴仙見墓門間多了四棵小樹,已有三四尺高,仔細看時,就是杜仙女種的蘋、梨、桃、李,每棵樹上開了一朵花,芳豔無比,心中甚駭:「怎麼已經開花了?」
梅侍郎看了,連連稱異,嘆為真神仙福地,便問家人道:「此處大約是官地,沒有地主的?」家人道:「凡靠城一帶,俱系官地。」梅侍郎才定了主意,在左右徘徊了一會,見苕花叢中飛出許多翠雀來,啁啁啾啾,望著梅侍郎、琴仙鳴個不已,飛來飛去,在他們身邊旋繞了無數,然後飛往湖邊去了。梅侍郎連連讚歎,對琴仙道:「這裡真是個仙地。我素來不信神仙之說,如今眼見,不得不信。我並要與你尊公建一個祠,並供這女仙牌位。你說可好麼?」琴仙聽了,淌下淚來,就跪下叩謝。梅侍郎一發感慨起來,連忙挽起,說道:「我為這事倒多耽擱幾天,雖等不及完工,也須籌畫好了,方可起身。」便叫琴仙回去。他就到江寧縣中與縣尹商量建祠之說。知縣一口應承,即傳了工房丈量了地,喚了工頭,鳩工庀材,就在那裡搭了廠,動起工來。士燮擇了二十四日下葬,那與他做了墓誌,趕緊刻了,又寫了神道碑,勒於石。
到了二十四日,江寧諸紳士聞了士燮這個義舉,來送葬者數百人,或作詩,或作歌行,或作文,或題祠中聯額,士燮一一看了,等祠成之後,一齊刻在祠內。是日祠已豎了樑柱,頭門、二門、正上廳三楹,兩廂房後樓三楹,餘平廈六間。規模粗定,士燮不能等待,發了二千金與家中老總管梅成督造,又畫了杜仙女像,命塑泥身彩畫。一一分撥定了,那日就請琴仙過來商量,要帶他進京。琴仙喜出望外,又復謝了,即算清房租,一直搬到梅侍郎的船上,並將領回之銀,送與梅侍郎,梅侍郎仍叫他收了。此番琴仙感激,真到二十分。梅侍郎因道翁夢中之語,絕不查問琴仙根底,因劉喜稱呼大爺,便命家下人也稱呼為屈大爺。梅侍郎要他叔侄稱呼,琴仙不敢,仍稱大人,自稱名字,梅侍郎也只好由他了。
送葬之日,侯石翁被紳士拉了同去,也來走了一走。見琴仙尚是有氣,話也不與他講,石翁不樂,心裡既恨琴仙,又妒士燮,一到就走,拜也沒有拜一拜。後來諸紳士又有高興的出來倡捐,這個十兩,那個二十,集腋成裘,又湊了數千金。把這屈公祠擴充起來,起了好些亭臺樓閣。莫愁湖中造了湖心亭、九曲紅橋,又造了幾個船,以為春夏遊湖之樂。屈公墓、杜仙女墓前,都建石牌坊、華表柱、翁仲,餘外又圍了一個園,種些花木,堆些假山,竟成了一個名勝。這屈公祠竟與孫楚樓、江令宅齊名不朽了。
梅侍郎於二十八日開船在船上也是寂寞,倒將琴仙當著子玉一樣,朝夕相依。又見他穩重靈警,十分契愛,又試他書本上雖未用過功,而詩詞雜藝頗覺聰明,因想到京後,慢慢的再教他讀書,學作文字。惟琴仙絕不敢題起認得子玉,心裡還怕問他的出身,如果問他,只好撒兩句謊,支吾遮飾,再不知道乃尊夢中已囑咐了他。船到王家營子起旱,已是臘月初八了,計日要到二十六日才能到京,日短夜長,只得晝夜兼程而進,且暫按下。
再說子玉見父親超升了侍郎,喜出望外。已得了江西所發之信,計日早可到京,為何至今未到。顏夫人盼望,更不必說,王文輝也是常來問信。那日已是臘月十五,早上送了一封信來,子玉看信面上是:「江西學政梅宅梅庾香少爺手啟,屈勤先寄。」
心中大喜,知琴仙到了江西任所了,便忙拆開,看見還有與子云、蕙芳、素蘭、琪官的信,且擱過一邊。拆開自己的信,見一張白紙寫著「哀啟者」,大為駭然,想道:「難道道翁有什麼緣故了?」遂細細的看下去,不覺淚珠點點的落將下來。
及再看到所有衣物盡為逃奴輩竊去,守棺蕭寺,衣食全無,又屢遭侯石翁戲侮,本擬一死,又因旅櫬無歸,故爾暫延殘喘,務祈設法著人前來等語。子玉不覺淚如泉湧,萬箭攢心,毫無主意,也不忍再看。便吩咐套車到怡園找子云,誰知次賢、子云、南湘、高品沒有一個在園子裡,子玉更加著急。跟班們不知何事,又不敢問子玉,便又到九香樓,進去見諸名旦都在園中,南湘、高品、金粟都在這裡。子玉不及敘話,一臉悲愁,就將琴仙給眾人之信與他們看了,個個灑淚。再不料琴仙一齣京,就遭此大難,真令人意想不到。蕙芳道「如今沒有別的,快找度香來商量。」於是打發人找尋子云。找著了子云,到了九香園,見了子玉的光景,急急的拆開信看了,已覺涕淚潸潸。
又將道翁的遺言拆讀,更加淚落如雨。子玉等與眾人看了,個個大哭了一場,哭得九香樓下好不熱鬧。眾人哭畢,子云道:「此事在我,明日即著人到江南去接玉儂回來,並辦道翁葬事。
但今年不能到了。」子云即回,要告訴次賢商量此事。子玉也無心在九香樓,便即回家。高品,史南湘金粟與那些名旦,各惆悵無歡。子云回園與次賢說了,次賢更痛得傷心,一夜之間,便摹了道翁神像。明日邀同眾名士在九香樓為位而哭,設奠三日。華公子得了信,也來哭奠。一個九香園倒成了屈道翁的喪居了,就沒有穿孝的人。
子云發了一千銀子,打發家人星夜下了江南。子玉連天的悲苦,日間不敢進內,一來怕顏夫人問他,二來怕瓊華小姐看出,正是他的苦楚,比人更勝幾倍。但心上有這樣心事,臉上如何裝得過來?顏夫人倒疑心他怕見父親,想是他父親就回來,因此著急。惟有那瓊華小姐,異樣心靈,便料定他另有心事,再三盤詰,子玉只得直說了。瓊華小姐也只好寬慰幾句,見他這個光景,也不好取笑他。
過了幾日,又得了梅侍郎家信。頭站人已回,說二十三日就到了,便把子玉急上加急。若父產回來拘管住他,那就要悶死了。正是悲盡歡來,到了二十二日,子玉同了仲清接出三十里之外,住了宿店。等到定更時侯,頭站才到,卻是新收的家人,子玉不相認識,店家與他說了,才進來叩見,說老爺的轎子也就到了,今日是破站走的。子玉等到二更,聽得門外車馬聲喧,知是到了,與仲清出外迎接。士燮出轎,仲清、子玉上前叩見了,士燮慰勞了幾句,問了仲清好,即同到上房來。士燮昨日半夜起身,也乏極了,即忙坐下,靠在枕上,問了子玉家內一番事,又問仲清妻子都好,兼詢文輝近況。爺兒三個談了一會,士燮惦記琴仙,問家人:「怎麼屈大爺的車子還不到來?」家人道:「總也快了。」不多一時,門外又車聲轔轔,仲清、子玉想道:「不知那個屈大爺,想是任上同回來的。」只見一人照了燈籠,一個美少年走進來,仲清、子玉大奇,燈光之下,不甚分明,覺得此少年骨格甚是不凡。琴仙早已看得清清楚楚,便一陣心酸,只得竭力忍住,先上前問了安。士燮道:「這個是我的小兒,那個是我的內侄顏劍潭。」又對子玉、仲清道:「這是屈道生先生的令郎,同我進京的,其中緣故,此是也不及細說。你們見見,將來要在一處的。」子玉始而大駭,繼而大樂,竟樂得笑將出來。琴仙見了子玉,笑容滿面,也覺喜歡,上前與二人見了禮,彼此面面相覷,心裡明白,口裡卻都無話可講。士燮當著他們初次見面,自然是生的,沒甚話說,那裡知道有緣故在內,便道:「今日乏極了,要躺躺,你們都到那邊去罷。」子玉喜甚,便拉了琴仙到那邊屋裡來。
三人怔怔的,你看我,我看你,一個不敢問,一個不敢說,仲清心上也不知姑父知道琴仙細底不知,也不便問,只好心內細細的默想,竟是三個啞子聚在一處。子玉與琴仙只好以眉目相與語,一會兒大家想著了苦,都低頭顰眉淚眼的光景,一會兒想到此番聚會,也是夢想不到,竟能如此,便又眉歡眼笑起來,倒成了黃梅時節陰晴不定的景象。少頃,送飯進來,琴仙吃了。
那邊士燮已安歇,琴仙睏乏已甚,支援不住,便躺在炕上,子玉、仲清也都在炕上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