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寫了一天,劉喜託便寄了。後來寺中又做起法事來,男女混雜,遊人擠滿。琴仙屋裡常有人來張張望望的,琴仙好不氣悶。劉喜見度日艱難,就算京裡有人來接他們,也須兩月之久,就到年底去了。便想出個法子,賣了兩件衣裳,就借寺門口擺了一個小攤,賣些水果、乾果之類,一天也可趁得百十錢,藉以餬口。琴仙在寓裡也安心守著這一粥一飯,閒時寫字畫畫。惟覺身上衣單,不能添制。

一日,侯石翁自蘇州回來,聞知琴仙還在寺裡,已到衣食不周,心上又念著他。因前此送他米炭等物,倒去碰個釘子,雖然懷恨,但愛根未斷,只得老了麵皮,帶了二十金,叫小童拿了,乘轎而來。到了門口,只見劉喜擺著個小攤子,無非烏菱、荸薺、瓜子、花生之類。又見壁上掛幾張畫,倒是生紙畫的花卉,顏色鮮明,頗為可觀。便問劉喜道:「這是誰畫的?」

劉喜道:「大爺畫的。二十錢一張紙,棄了可惜,我拿來掛在這裡。昨日倒有人說好,買了兩張去,一張牡丹賣了二百錢,一張梅花賣了一百五十錢。還有人要定畫八幅屏,他拿紙來,肯出兩千錢呢。這個畫畫開了,比這攤子就好多了。」石翁微笑,進來見琴仙在那裡調脂弄粉,石翁眯齊了老眼,看他覺比從前勝了幾分。從前像個葵心帶病,此刻依然梅萼含香,就覺得翠袖寒生,縞衣雪素的光景。

琴仙見了石翁,心裡老大的一跳,只得上前見禮。石翁忘了前情,又握了他的手,說了幾句話,坐了。琴仙勉強陪著,面上卻是冰冷的。石翁先將他的畫讚了一番,想了一個賺他的法子來,便道:「老世兄,你心上也不急,這兩天各處也應有回信來了。我在蘇州時,又將你令尊的事告訴人,人人都也肯幫。但你在這寺裡終究不便。你若搬到我家裡,我的相好,也就是你令尊的相好,那時遇著人,必有見面之情,就好說了。

你若在這裡住,老遠的,人也不肯來。況且你這個光景如何可以禦寒?雖然梅花可耐冰雪,究這玉骨難受風霜。而且這個十方所在,閒雜人多,見你是個異鄉之人,無依無靠的,將來就有人欺侮你。不是我說,你廟門口又掛了幾張畫賣錢,那些光棍惡少就借看畫之名,誰人不好進來?這南京地方十八省人都有的,有一種人以拐騙為業,叫做柺子,他見那年輕美貌的,他便用迷藥彈在人身上,人就迷了性,會跟著他走。誘到別處去,他將這人裝做女人去哄人,任人取樂,他待這人也就無所不至。這還是好的。還有把這個人弄殘疾了,變得稀奇古怪的模樣,到十字街口敲著鑼叫人看,以此騙錢。這是常有的事,所以我天天不放心,惦記著你。難道你這樣聰明人,一個吉凶禍福都想不出來?我待你這片情,也應體貼體貼,又焉知我們沒有些緣法,不然為什麼單把你放在我心裡呢?不是老夫誇口,裙屐風流,釵鈿娟秀,老夫門牆之下,頗不寂寞。因見你有何郎之美,叔寶之姿,天意鍾靈,自應倍惜。螢火不能自照,必借燭龍之光;蠅飛豈能及遠,必附驥尾而顯。為才人之子弟,即是龍門;居侯氏之園亭,勝於月府。一生佳話,千載風流。

玉郎與石叟同遊,旁觀豈為不雅?海棠與梨花並植,相對亦可無猜。況歌童不乏櫻桃,小婢尚多芍藥,此中你也不少樂趣。

凡事宜三思而行,不可執一。」琴仙聽了這些話,已氣得滿臉發燒。再看他的神情,那老面皮裡紫光光的透出一團邪氣。琴仙心裡想要痛罵他一場,方可洩恨,但又因他是個老輩,只得暫時忍住不理他。石翁見他臉上紅紅的,當他面嫩不好答應,自然心上有些迴心了。便叫小童將銀子送過來,石翁親手送與琴仙道:「這些須幾兩銀子,先贖幾件衣服穿了,明日我叫轎子來接你。」琴仙道聲多謝,又說道:「前次所賞之物尚不敢受,如今更不敢受這賞賜。至於凍餒兩字,是命中註定的。譬如先父不死,也受不著人欺侮,何況凍餒?就使沿門乞食,古之英雄尚且不免,我何等之人,敢以為辱?就凍死餓死,也死得光明天大,決不教人笑話,做那些貪生怕死,亡廉喪恥的事來。」一頭說,已不顧而走。石翁手裡還捏著銀包,聽了這幾句話,猶如鋼刀削了他的老牛皮,氣得鬚眉欲豎,真是平生未有之事。羞惱變怒,欲要發作,但看琴仙不知走到何處去了,劉喜看著他的攤子不能進來。石翁只得收了銀包,恨恨而出,便在劉喜面前,把琴仙痛斥了一頓,說他不識好歹,不受抬舉,將來的事情,他一些不照管了,上轎而去。劉喜也摸不著頭腦。

到收攤時進來煮飯,見琴仙尚在房裡哭泣,劉喜又勸了他,講了些懵懂話。琴仙又不能將石翁的歹意告訴他,只好悶在心裡,惟有嗚咽而已。暫且按下不題。

且說梅士燮在江西學院任上,取士有方,文風大振。而且揚芳表烈,闡微顯幽,奏了十數件要事,九重大悅,即將梅士燮一月三遷,先升了詹事府正詹事,又升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復升吏部左侍郎,現著來京供職。江西學政改放了陸宗沅。梅侍郎近又得了家信,已知子玉取了宏詞,授職編修,又知娶了媳婦,心中大樂,即日起身還京。官場應酬無暇細述,自然紛紛的阻道送行。梅侍郎於十一月初一日起程,正是一帆風送滕王閣。行了十日,到了南京,要在家耽擱幾天,祭掃墳墓,查理田園,周恤親戚。到了兩日,第三日去拜制臺,談了一會。

制臺講起:「江西有個通判屈本立,可認得麼?」梅侍郎答以相好。制臺就將屈本立死在南京,其行李盤費為三個長隨竊逃,侯石翁代他嗣子報了,行文到江西。昨接江西巡撫移文,內開:吉安府差役拿獲竊犯張貴、錢德二名,搜出南昌府通判憑文一角,皮箱兩口,記憶體白銀三百十七兩零,金鐲一個,衣服若干件,一併著役齎解前來,但此衣物等須交還他嗣子收領。那二犯現收禁江寧縣監,還有從犯一名汪升,已經身故了。但不知他嗣子下落,須問石翁便知。梅侍郎聽了,心裡頗為愷惻,又想:「道翁並無嗣子,想是近來過繼的了。」便辭了制臺,到鳳凰山來拜石翁。石翁連忙接進,先道了喜,敘了契闊,即問宦囊如何。士燮笑道:「晚生靠祖宗的餘蔭,稍有幾畝薄田,儘夠饔飧,無須另積囊橐。論江西,雖不算富厚之邦,也算膏腴之地。若不論公明,任行曖昧,此行原也可腰纏十萬,顧盼自豪。不敢瞞老前輩,晚生於各棚內規減去三分之二,其實比京官還強幾倍呢。」石翁道:「吾兄清正,一鄉所知。此行已邀筒任,不久移節封疆。且令郎英年逸雋,海內人才,共皆欽仰,正是德門世慶。」士燮謙讓了一番,即說起方才制臺所問道生之子安在。石翁聞他提起琴仙,心上很想說他不好,叫士燮不必理他,忽又天良不昧,失口說了一句:「此子甚佳,現在旱西門內護國寺,離此不遠。」士燮又問了些閒話,便告辭回家。

明日,先著人到護國寺問了,說要親自過來,又遣人送了道翁一封奠儀,自己備了祭桌,到護國寺來。劉喜手忙腳亂,請個小和尚看了攤子,進來伺候。琴仙穿了孝衣,幃間俯伏,知是子玉的父親,心裡雖喜,然倒有些虛心,恐他風聞前事,問起他的根本來,甚是惶恐。只見梅侍郎進來上了香,奠了酒,行了禮,請出琴仙來。琴仙上前叩謝了。梅侍郎挽起,先把琴仙一看,點了一點頭,嘆了一聲,道:「道翁可為有子。」便問:「世兄尊庚多少?」琴仙答道:「十七歲。」梅侍郎又問道翁怎樣病故,及現在他的光景,琴仙細細說了一遍。梅侍郎嘆道:「尊公在日,海內知名,到處自有逢迎。就論此地,相好也不少。怎麼一故之後,沒有一個人來問一問?炎涼之態,令人可恨。如今且喜你失去的東西追了些回來,現在制臺處,因不知你的下落,託我訪問,明日就可去領回的。」又道:「尊公葬事一切在我,我回去就著人去找地,先安葬了,再說別事。」琴仙想道:「與其葬在別處,不如葬在莫愁湖杜仙女墳上,原是父女。」又恐梅侍郎不信,委委曲曲的講了那底裡。

梅侍郎半信不信的道:「明日我且去看看,問問地方,可以買得,就是那塊。」琴仙一面看那梅侍郎的相貌,卻與子玉半點不像,生得身瘦而長,一臉秋霜,凜然可畏,將近五十歲光景。

此時琴仙稱呼士燮為大人,自己為晚生。梅侍郎道:「你尊公與我二十年交好,祖上還有年誼,你叫我為世叔,自己稱侄就是了。方才這個稱呼,倒覺疏遠。」說了些話,也就去了。琴仙心內安穩,且十分感激,意欲求他攜帶進京,尚有幾天耽擱,且慢慢商量罷。明日,帶了劉喜即去拜謝,梅侍郎命家人代琴仙寫了領狀,將失物領了出來,送還琴仙。琴仙從此得了生路,見兩箱盡是他的衣服,尚餘三百十七兩銀子,還有個金鐲與零星幾樣玩器,便有恃不恐,與劉喜說葬事盤費都已有了,劉喜也甚喜歡。琴仙因是綢緞細毛衣服不好穿,就拿出幾十兩銀子,只得自己同了劉喜,到衣鋪裡去買兩套素面羔皮的稱身衣服,劉喜也買了一身。

這兩日,梅侍郎託人找買墳地,尚無回信。晚間睡了,夢見屈道翁紗帽紅袍,欣然而來。士燮見了大奇,便問他為何這樣打扮?道翁也不講明,執著士燮的手道:「明公不忘故舊,仗義恤孤,泉下人銜環難報,小女現寓莫愁湖畔,乞以骸骨付之,死且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