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香迎接上堂,彼此見了禮。綺香笑道:「今日算你早,我是辰刻過來的。」紫煙道:「我今天卯正就起來,昨日姐姐說要辰正畢集的。已經到巳初了,誰知這些姐姐們還沒有一個來。」
綺香道:「也差不多了,大約浣香來得遲些,自然先到浣蘭處同來的。」家人媳婦報道:「王大姑奶奶與少奶奶、梅家少奶奶齊來了。」說罷,轎子已齊到堂前。姑嫂三位下了轎,一群僕婦、丫鬟隨在後頭。綺香一一迎接,見瓊華打扮,今日分外妖豔,比陪新那一日,更添了幾分嬌嬈姽?o。眾姊妹序齒坐下,蓉華道:「我等二妹來,就等了多時,只道客已到齊了,誰知蘇家二位還沒有來。」綺香道:「蓉妹、佩妹為什麼不把侄兒帶了來?」蓉華道:「孩子們怕見生人,一見就哭,所以沒有帶來。」因問道:「怎麼也不把侄兒、侄女帶過來頑頑?」綺香道:「你侄兒感冒才好,恐過來又冒了風,侄女我倒要帶他過來,他不肯過來。」正說話間,報道:「華夫人、田夫人到。」
只見一群蝴蝶,擁著兩朵花王出轎來,蓮步未移,香風已到。
袁綺香接下臺階,蘇氏姊妹笑盈盈的上前見禮,然後與佩秋、紫煙、蓉華、瓊華都見了,各人挽著手,喜笑顏開,敘了一番。
蘇氏姊妹見了瓊華,分外親愛,瓊華見了浣香、浣蘭,也十分親熱。這一班姊妹,大約同是瑤池會上人,都有夙契。綺香道:「今日我們眾姊妹都是通家世好。蘇家二浣,王氏雙華,本是同胞,不用說了。我們一共七人,今日仿他竹林七賢,做個桃園結義,大家團拜一拜,以後遇著,就不許謙讓。愚姐痴長,不識眾位妹妹意下如何?」眾佳人都應道:「甚妙。」浣香道:「妹子前日就有這心,今日正打算商議這事,不料姐姐先得我心。我們今日序齒之後,以後稱呼,就照這裡的排行可好麼?」紫煙道:「更好了。我與綺香姐姐,都沒有親姊妹,我從前就厭人稱我為大姑娘。如今好了,要改排行了。」綺香笑道:「你要改什麼行?大姑娘已改了大奶奶,你如今就想改大太太麼?」說得眾人笑了。序齒袁綺香二十五歲,吳紫煙二十三歲,孫佩秋、王蓉華皆二十二歲,蘇浣香二十一,浣蘭十九,王瓊華十八居末。綺香命丫鬟們焚了一爐百和香,鋪了一條大錦毯,七美順著年次團團的拜了一拜,珠珞垂肩,雲裳貼地,甚是好看。嗣後七美中稱呼綺香為大姐,瓊華為七妹,紫煙行二,佩秋行三,蓉華行四,浣香行五,浣蘭行六,依次而坐。
瓊華對綺香道:「大姐姐,我們今日之來,非為哺啜,原為遊園。若這一坐,天又短,只怕就逛不成了。列位姐姐心裡怎樣?」綺香笑道:「我不過借逛園之名,約妹妹們敘敘。若真要逛園,這五六里一片大地方,山石犖确,又難行走,況你那金蓮三寸還不滿,如何走得來?」浣蘭道:「據我想,要逛盡這個園,一天也逛不到。不如到一個極高的所在,望一望罷。」
浣香道:「極高的所在,除非上山不可,但恐難走。」紫煙道:「我聽說這園裡有個縹渺亭是最高的,我們就到那縹渺亭上去罷。」蓉華道:「據我想,登山不如臨水,且聞得路路走得通的。不如坐個船遊他一轉,望著那些景緻,似乎比岸上還好些。」佩秋道:「說得是,又省力。若上山去,只怕也走乏了,還能遊麼?」綺香道:「既是這樣,我們到吟秋榭頂上去,也望得個全景,就在那裡坐罷。」於是一群粉黛,都出了寶香堂後院,到了風露清吟館那邊下了船。主人只有七個,那七家的丫鬟、僕婦共有四十餘人,用了十幾個小船,一齊盪到吟秋榭來。眾佳人望著芙蓉如錦,空水澄鮮,巖岫如屏,寒林錯落,就是綺香也記不清那些地方。那十二紅婢是常過來折花摘果的,便指點此處是什麼所在,那處是什麼所在,眾佳人目不暇給。
到了吟秋榭,將三層遊覽過了,在第二層設了筵宴。眾佳人酒量雖不算好,卻也能飲幾杯,最大者為吳紫煙、王蓉華。
綺香命紅雪、紅雲、紅玉調絲品竹,小拍清歌。綺香道:「可惜我們酒量都是有限。我新年無事,與我們老爺編了一個酒令,行起來頗為熱鬧,不論多少人,都放得進去。」浣香笑道:「這麼說來,竟不是個酒令,是個陣圖了。」綺香道:「卻也有陣圖在內。」蓉華道:「你且說這個令是怎樣的?若要人多也不難,我們帶著這些女兵,都叫過來,也就不少了。」綺香道:「要行這個令,只好如此。我這個令叫做‘秦滅六國’,又叫做‘六國伐秦’。今天好在七人,正合秦、楚、齊、趙、韓、魏、燕七國,有七根籌,掣誰是誰,六國併力伐這秦國。還有小籌數十根,是七國的人物,掣著那一國的,就歸那一國。」
話未說完,喜得眾佳人眉歡眼笑,都要試這個酒令。
綺香道:「我們且先點起將來,設有不合使喚的,便不中用。出去戰敗了,倒累主人罰酒。」就先點自己的丫鬟,點了紅香、紅玉、紅雪、紅雯、紅薇、紅蓮、紅□、紅娟,其餘那四個不能飲酒。浣香的十珠都可使喚,全點了。浣蘭的四個丫鬟,只點了一個小翠,才十三歲,生得很好,且又靈變。又點了許三姐。瓊華的四個丫頭,點了一個青琴。蓉華兩個丫頭,點了一個秋蓮。紫煙兩個丫頭,點了一個侍香。佩秋兩個丫頭,點了一個金鳳。共二十四人。其餘都命他們代酒。綺香即命拿過籌來,先是七人掣了,順著年齒掣去,綺得掣著秦,紫煙掣著楚,佩秋掣著燕,蓉華掣著趙,浣香掣著魏,浣蘭掣著齊,瓊華掣著韓。浣香道:「姐姐,你今日受了大敵了,我們六國今番併力,定要殺你個片甲不留。」綺香道:「慢說大話。少頃叫你這國投降,那國納貢,好看罷。」蓉華道:「我若再掣著廉頗、藺相如,就教你不敢出崤函之外了。」瓊華道:「我若掣了張子房,這博浪一椎,斷不教他中個副車。」佩秋道:「我掣荊軻,也不至中銅柱的。」浣蘭道:「我把田單的火車驅過來,看你有什麼禦敵的妙計。」紫煙道:「就是我國沒有勇將,若能掣著了項重瞳就好了。」綺香道:「且慢高興,我秦國是兵強將勇,沒有一個弱兵。待我且先派定了人數再說。
他們共二十四人,我用六個,你們一家用三個。」即叫浣香的愛珠、花珠過來,道:「你兩人到我大國來立些功業,不要在你那個小國埋沒。」愛珠、花珠笑了,站了過來。綺香自己點了愛珠、花珠、紅香、紅玉、紅雪、紅□,浣香自己留了寶珠、明珠、掌珠,浣蘭留了許三姐、小翠,要了荷珠,紫煙留了侍香,要了紅薇、贈珠,佩秋留了金鳳,要了紅蓮、紅娟,蓉華留了秋蓮,要了紅雯、畫珠,瓊華留了青琴,要了珍珠、蕊珠。
分派定了,綺香叫拿七個小籌來,先掣秦國的。愛珠掣了是白起,花珠掣的是商君,紅香掣的是韓非子,紅玉掣的是呂不韋,紅雪掣的是李斯,紅□掣的是趙高。綺香笑道:「如何,你看我們文武皆全。」收過了筒,取紫煙楚國的籌來,侍香掣的是令尹子蘭,紅薇掣的是高唐神女,贈珠掣的是宋玉。紫煙笑道:「完了,一個佞人,一個夢神,一個風流鬼,這如何打得仗來?」眾佳人皆笑,也收過了。再掣佩秋的燕國小籌,金鳳掣了荊軻,紅蓮掣了田光,紅娟掣了駿馬。佩秋道:「也不好,究竟是個不祥之兆。」蓉花笑道:「尚未出兵,倒已先砍了兩個腦袋。」眾人皆笑,又收過了。取蓉華的趙國來,秋蓮掣了廉頗,畫珠掣了藺相如,紅雯掣了平原君。蓉華道:「我這三根掣得好,大可折秦國的銳氣。」再掣浣香的魏國,寶珠掣了信陵君,明珠掣了侯生,掌珠掣了醇酒婦人,大家又笑起來。綺香道:「這倒難,又算酒,又算婦人,橫豎一齣馬,就叫人開心的。」掌珠道:「換一根罷。」紅香道:「好便宜事。」
忙將籌拿開了。掌珠無奈,也只得捏了那根籌,臉上甚是羞愧。再掣浣蘭的齊國,浣蘭道:「我這國就掣得平常,只怕沒有什麼好籌在裡頭,再不能如蓉華姐姐的廉頗、藺相如的。」
看小翠掣一根,已經失笑,再看三姐掣出來,大家笑得如花枝亂顫,扎掙不祝原來小翠一根是雞鳴,三姐一根是狗盜,幸虧荷珠掣了孟嘗君,稍可解嘲。再掣瓊華的韓國,蕊珠掣了張子房,青琴掣了博浪椎,珍珠掣了圯上老人。瓊華笑道:「我早說的,綺香姐姐你仔細博浪椎、荊軻匕首,好不利害。就是高唐神女、醇酒婦人教你受用罷。」紅薇道:「奶奶且慢喜歡,只怕奶奶手下也有個笑話出來呢!」綺香道:「不用講,拿出譜來。」大家看時,見寫道:六國伐秦,無論秦勝秦敗,六國皆要出馬。起手以擊鼓傳花,花到誰國,即誰國先出。國君不出戰,遣將出戰。如三勝秦,秦王領群臣納降,跪獻酒三樽,與某國君臣賀。如某國為秦所敗,亦君臣跪獻秦國三樽,餘皆仿此。
一國如有三人,三人出馬後無論勝敗,即退讓他國出戰。
七國群臣,各有故事可按,但系隨手掣來,前後不同。如兩人對敵,勝負後,各運化本人故事飲酒,俱有詳註,查對便明。
如六國先後以傳花為次,一國諸將出馬以擲骰為次,數到誰,則誰先出馬。
眾佳人看了,笑道:「今日這個笑話,必定鬧得不少。不知誰國誰人先出?且把他們這些譜看看是怎樣的,可有些醜態在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