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琴仙又問道:「這位尊神是何名號?」

道翁道:「低聲。」便左右顧盼了一會,用指頭在琴仙掌中寫了兩字,琴仙看是殿娥二字,也不甚明白,再要問時,道翁已望外走,琴仙隨在後頭。見他出了廟門,上了馬,也有兩個皂隸跟著。道翁把鞭梢一指道:「那邊梅翰林來了。」琴仙回頭一看,只見江山如畫,是燕子磯邊,自己仍在船上,道翁也不知去向。忽見一個船靠攏來,見子玉坐在艙裡,長吁短嘆。

琴仙又觸起心事,欲要叫他,那船已與他的船相併。琴仙又見他艙裡走出一個美人來,豔妝華服,與子玉並坐。琴仙細看,卻又大駭,分明就是他扮戲的裝束,面貌一毫不錯。自己又看看自己,想不出緣故來。見他二人香肩相併,噥噥唧唧,好不情深意密,心上看出氣來。忽見那美人拿了一面鏡子,他們兩人同照,聽得那美人笑吟吟的說道:「一鏡分照兩人,心事不分明。」聽得子玉笑道:「有甚不分明?」琴仙心上忍耐不住,便叫了一聲:「庾香好麼?」那子玉毫不聽見。琴仙又叫了一聲,只聽子玉說道:「今日好耳熱,不知有誰罵我。」那美人忽然望見琴仙,便說道:「什麼人在這裡偷看人?」便將鏡子望琴仙臉上擲來。琴仙一躲,落在艙裡,那邊的船也不見了。

琴仙拾起鏡子來一照,見自己變了那莫愁湖裡採蓮船上的紅衣女子,心中大奇。忽又見許多人影,從鏡子裡過去,就是那一班名士與一班名旦。自己忽將鏡子反過來,隱隱的有好些人映在裡面,好像是魏聘才、奚十一等類。正看時,那鏡子忽轉旋起來,光明如月,成了一顆大珠,頗覺有趣。忽然船艙外伸進一隻藍手,滿臂的鱗甲,伸開五個大爪,把這面鏡子搶去了。

琴仙「哎喲」一聲,原來是夢。睜眼看時,已是日高三丈,劉喜早已起身了。

琴仙起來,得喜伺候洗臉。琴仙呆呆的想那夢,件件都記得逼清,將兩頭藏過,單將中間的夢與劉喜說了,老爺像成了神,但是位分也不甚大。劉喜道:「只要成了神就是了,想必天上也會升轉的。」劉喜一會兒就送上飯來,說要到侯老爺那裡去,告訴老爺這件事情,要他將文憑找出來。琴仙道:「文憑也在那個衣箱子裡,也偷了去了,怎樣好呢?」劉喜道:「偷去了麼?那隻好求侯老爺與制臺講明,想人已死了,也沒有什麼要緊的。」劉喜伺候了飯,脫了孝衫,便到鳳凰山侯石翁處來。那侯石翁自從見道翁跌了這一交,甚不放心。隔了一日,來找道翁的船,已不見了,當是開了船,只道他已經到任,再不料他已經身故,心上又想起琴仙:「見了那首詩,不知是喜是惱,想來經我品題,自然歡喜。但看他生得這般妙麗,卻冷冰冰的,少些風趣。可惜如此美男,若能收他作個門生,足以娛此暮年。」正在胡思亂想,只見劉喜進來,在地下叩頭。

石翁問道:「怎麼你又回來了,不曾跟去麼?」劉喜將道翁歸天之事,細細說了。又將遺言囑託並張貴等偷去衣箱、銀錢等物,並文憑也偷去了,如今少爺在寺裡守靈,連衣食將要不給起來。石翁聽大驚,道:「有這等事!我道是已經到任去了,那知道這個光景!」便也灑了幾點淚。劉喜道:「此時總要求老爺想個法子才好。」石翁道:「屈才爺相好呢盡多,但皆不在這裡。我只好寫幾封信,你去刻了訃聞,拿來我這裡發,也有些分子來,就可以辦喪事了。我與屈老爺多年相好,況且他還有個孤兒在此,我自然要盡力照應的。官事我明日去見制臺說,就著江、上兩縣緝拿張貴等,並要行文到江西,恐他們將這文憑到江西去撞騙,也不可不防的。這些事都在我。明日還到寺裡弔奠,面見你們少爺,再商量別的事。」劉喜叩謝了回來,對琴仙講了,琴仙也沒有什麼感激。明日石翁去見了制臺,說知此事,又到上元縣與劉喜補了呈子,知縣通詳了,一面緝拿逃奴,一面行文到江西去了。

石翁過了一日,備了一桌祭筵,一副聯額,親到寺裡來上香奠酒,痛哭了一場,倒哭得老淚盈盈,甚是傷感。琴仙在孝幃裡也痛哭,心上想道:「此老倒也有些義氣,聽他這哭倒也不是假的。」石翁收了淚,叫自己帶來的人掛了匾額,看了一看,嘆口氣,走進孝幃。琴仙忙叩頭道謝,石翁蹲下身子,一把挽住,也就盤腿坐下,挨近了琴仙,握了琴仙的手,迷離了老眼。此時石翁如坐香草叢中,覺得一陣幽香,隨風攢入鼻孔,此心不醉而自醉。見他梨花似的,雖然容光減了好些,那一種叫人憐惜疼愛的光景,也增了許多。琴仙心上不悅,身子移遠些,石翁倒要湊近些,說道:「不料賢侄遭此大故,昨日劉喜來說了方知。不然,我還當往江西去了。前月初十日,我到江邊,見你們已開了船,誰知道有這些事。如今你心上打算怎樣?」琴仙心裡很煩,但不得不回答幾句,便說道:「承老伯的厚意,與先父張羅一切,甚是感激不荊小侄的意思,且守過了百天,覓塊地,將先人安葬了,那時再作主意。」石翁道:「這是什麼主意!你令先尊是湖北人,汨羅江是他的祖居。他數代單傳,並無本家親戚。你若到那裡去,是沒有一個人認得的。況如今又是孑然一身,東西都偷光了,回湖北這個念頭可不必起了。京里人情勢利,況你令尊也沒有什麼至交在京裡。

從來說:‘人在人情在。’不是我說,賢侄你太生得嬌柔,又在妙齡,如何受得苦?那奔走求食,好不難呢!就我與你令尊,是三十年文章道義之交,我不提拔你,教誰提拔你?輪也輪到我,我是義不容辭的。歇天我來接你回去,這靈柩且寄停在這裡,一兩月後,找著了地,再安葬不遲。你且放寬了心,有我在此,決不教你無依無靠。你天資想是極好,將來成了名,也與你令尊爭口氣,我也於臉有光的。就此定了主意,不必三心二意。」琴仙見他這個樣子,兩隻生花老眼看定了他,口中雖說得正大光明,那神色之間,總不像個好人。心上又氣又怕,臉已漲紅,低了頭,又不肯答應。石翁把琴仙的手握在掌中,兩手輕輕的搓了幾搓,笑迷迷的又問道:「前日扇上那首詩,看了可懂得麼?」琴仙心中更氣,把手縮排,將要哭了,便要站起來走開。石翁拉住道:「且慢,還有話說。你在京裡時,認得些什麼人?」琴仙想不理他,又不好,只得忍住了氣道:「人也認得幾個。」石翁道:「是些什麼人?」琴仙道:「都是一班正正經經的,倒也沒有那種假好人。徐度香、梅庾香之外,還有幾人也是名士。」石翁笑道:「徐度香麼,是曉山相國的公子,他與你相好麼?」琴仙道:「是,現在先君還有一封遺書與他,託他照應的。」石翁笑道:「了不得了,快不要去。這些紈?f公子,你如何同得來的!他外面雖與你相好,心上卻不把你當作朋友。你倒不要多心,不是我說,你的年紀太小,又生得這好模樣,京城的風氣極壞,嘴貧舌薄,斷斷去不得。你去了,也要懊悔的。自然在我這裡,你令尊九泉之下也放心。

你拜我作義爺也好,拜我作老師也好,我又是七十多歲的人,人家還有什麼議論?且我家裡姬妾也有好幾個,疼你的人也多,娘兒們一樣,自然有個照應。你若要到京,這路途遙遙的,路上我就不放心。而且人要議論我不是,怎麼把個至交的遺孤撇在腦後,也不照應,讓他獨自去了。你想這句話,我如何當得起?」琴仙只當沒有聽見,灑脫了手,站得遠遠的。石翁沒趣,睜大了三角眼,瞅了他一會,又道:「我是一片好心,你倒不要錯了主意。」便起身要走,琴仙只得又叩了兩個頭,道:「小侄不認得外邊,就算謝過孝了。」石翁要扶他,琴仙已站了起來,離遠了,石翁走出窗外,當著琴仙送他,尚可說兩句。

誰知琴仙竟已入幃。石翁無奈,只得走了回去。想了半日,明日著人送了一擔米、一擔炭、四兩銀來,試試琴仙的心受不受,若受了,自然慢慢的還肯到他家裡去。誰知琴仙執不肯受,劉喜也不敢作主,只得原物璧還。石翁甚怒,罵他不受抬舉,已後也就無顏再來。但心裡一分恨,一分愛,一分憐,終日之間,方寸交戰,作了許多詩。幸蘇州巡撫請了他去,勾留兩月始歸。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袁綺香酒令戲群芳王瓊華詩牌作盟主

話說前回書講琴仙在江寧落難,受盡悲苦,這回又要說些京中事了。此時已到了十月初旬,小春天氣,晴光和藹,百卉發榮,怡園又要熱鬧起來。

且說徐子云的夫人袁綺香,生得婉嫻柔靜,賢淑無雙,又且繡口錦心,才能詠絮。於十月初十日,請了華公子的夫人蘇浣香、田春航的夫人浣蘭、劉文澤的夫人吳紫煙、顏仲清的夫人王蓉華、梅子玉的夫人瓊華、王恂的夫人孫佩秋。此時園中菊花開滿,五色斑爛。是日晴光和藹,風不揚塵,小毛衣服都用不著,綿的儘夠了。袁綺香一早帶了十二紅婢,還有幾個家人媳婦,先到園裡候客。那日次賢、高品、南湘皆迴避了。那十二紅都是十五六歲,有的已是雲鬢堆鴉,有的還是垂髫刷翠,卻一樣的盈盈秋水,窄窄弓鞋。綺香夫人帶了群婢在寶香堂伺候。今日寶香堂另是一番鋪設,一色的錦繡褥,翠幕銀屏,中間堆了七層菊花。

到巳初一刻,劉文澤的夫人吳紫煙先到,車進了園門,即換肩輿,抬到寶香堂前下轎,珠圍翠繞的,帶了四個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