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吩咐人,快將泉水泡那龍井茶來:「明日你們到鎮江,就嘗第一泉,也不能勝似這個。」
道翁道:「那第一泉也實在費力,往往取了出來,也不見行得甚好。」和尚道:「你要把索子量準了尺寸,潮長時二丈四尺五寸,潮落時一丈六尺就夠了。放到了數,才把桶蓋扯起。
若沒有到泉出的地方,扯開了蓋子,江水灌滿了,泉不得進去。
所以往往取出來不見好,就是沒有量準尺寸。」道翁道:「是了,我只曉得金山腳下為第一泉,卻不曉得潮長潮落時的尺寸,故取出來仍是江水,倒辜負了這個第一泉了。」和尚道:「容易,明日我們擺過江去取來,吊桶是現成的。」道翁道:「也罷了,這第二泉嚐了也不輸似第一泉。」那和尚道:「屈老爺,我們想殺你了。你去年說,三月內就轉來的。四月裡包七太爺、魚三老爺在這裡賞芍藥,看罌粟,說起你來。說三月十五,鹽臺大人的壽旦,鹽務裡乾禮之外,還要做架屏。一時揚州城裡,竟選不出一個作家來。其實,翰林進士不少在這裡,他們說做得不好,只得到江寧去找侯石翁老爺,送了十二色禮、六百銀子,又請王大老爺王蒙山寫了,又是三百兩。他們說,那時你老人家若來了,只消一桌酒,又快又好,連寫帶做不消兩天工夫,豈不省事。等你不來,教他們東找人西請人,好不為難。」
道翁笑道:「這些商家就多花幾個錢,也不要緊。」和尚對琴仙道:「少爺,那邊還有個花園,請去逛逛罷。」琴仙也想逛園,不敢說,看著道翁。道翁道:「也好,索性逛一逛。」
和尚叫人開了門,引進了園。可惜是夏天,雖然今日沒有太陽,也是熱烘烘的,有那樹木叢雜,翳障了不透風。各處逛了一逛,和尚又指那口井,說就是第二泉。平山堂是江南勝地,凡各處過客到此,無不遊覽。那和尚眼中,男男女女也見過幾千萬了,卻沒有見過琴仙這樣美貌,倒也不是邪心,不過那一雙滑油油的眼睛,又生在個光頭之上,分外覺得不好些。只管參前錯後,挨來擠去,殷殷勤勤,藉著指點景緻,若遇見石徑難走地方,他便攙一把,扶一扶,琴仙的纖手倒被他握了好幾回。琴仙心上好不恨他,臉上已有了怒容,便對著道翁道:「回去罷,恐天要下雨。」和尚道:「不妨,就下雨難回,敝山房屋頗多,儘可下榻。」道翁也恐下雨,且聞隱隱的起雷,便也要回去了。
那和尚尚要挽留,道翁決意要走。琴仙見那開園門的幾個人,問他劉喜要錢,劉喜給了一百大錢,尚還嫌少。和尚喝退了,直送出山門。道翁與琴仙下了船,仍坐船而回。只見往來遊船甚多,一去一來,也有大半天。回來船已過關,等道翁、琴仙上了大船,即打了三回鑼,抽了跳,開起船,趁著微風,到了瓜州,又要過關。這瓜州地方沒有什麼逛處,道翁也無相好,明日又耽擱了半天,過了關,一日半到了江寧,在龍江關泊下。
道翁憶著侯石翁,要在此與他盤桓幾日。一早帶了琴仙並劉喜,僱了個涼篷子,由護城河搖到了旱西門,進城僱了肩輿,到鳳凰山來訪侯石翁。這個侯石翁,是個陸地神仙,今年已七十四歲。二十歲點了翰林,到如今已成了二十三科的老前輩,朝內已沒有他的同年。此人從三十餘歲就致仕而歸,遨遊天下三十餘年。在鳳凰山造了個花園,極為精雅。生平無書不讀,喜作詩文,有千秋傳世之之想,當時推為天下第一才子。但此翁年雖七十以外,而性尚風流,多情好色,粉白黛綠,姬妾滿堂。執經問字者,非但青年俊士,兼多紅粉佳人。石翁遊戲詼諧,無不備至。其平生著作,當以古文為最,而世人反重其詩名,凡得其一語褒獎,無不以為榮於華袞。蓋此翁論詩專主性靈,雖婦人孺子,偶有一二佳句,便極力揄揚,故時人皆稱之為詩佛,亦廣大法門之意。而好談格調者,亦以此輕之。
道翁與琴仙到了園,叫劉喜先將名帖送進。琴仙見這個園四面盡編槿竹為籬,種些雜樹。望著裡頭,疏疏落落,有幾處亭臺院宇,甚是清曠,卻無圍牆。不一會,劉喜同了一人出來,說請就將肩輿抬進。琴仙在轎窗裡看時,高高下下,彎彎曲曲,有長松夾道,有修竹成林,有飛瀑如簾,有清泉作帶,有三兩處樓臺接連,有十幾抱樹木交格,鶴羽皚皚於欄中,鹿鳴呦呦於柵內。到了一處,下了轎,走上前去。只見松石邊,迎出一位老翁來,飄飄然有凌雲之氣,不衫不履的,上前一把拉了道翁的手,把琴仙看了一看,也一把拉了他的手,拉進了三間書屋。道翁與他敘禮,命琴仙拜見。石翁問道:「這位郎君,與你是何瓜葛?」道翁道:「此是小兒。」石翁呵呵大笑,道:「儉腹人要充飽學,寒乞兒要裝富翁,再醮婦還想學新嫁娘。
你是個禿尾猢猻,怎麼忽然有個小兒?難道這位玉郎是你口裡吐出來的?」道翁笑道:「胡說,這原是我過繼的螟蛉。」石翁又笑道:「原來是螟蛉。」便拉住琴仙,兩目註定,說道:「請起,請起。好個玉郎!何物老嫗,得此寧馨兒。難得,難得。」兩人敘了敘契闊,就高談起來。琴仙在旁,聽那侯石翁聲如洪鐘,明炯炯兩隻三角眼睛,疏疏兩撇白髭鬚,縱橫舌辯,口似懸河。聽得他將些疑難的經典來問道翁,說經書上什麼什麼怎樣解,史書上什麼什麼怎樣解,子書上什麼什麼怎樣解,《漢書》上什麼什麼怎樣解。卻見道翁一一的回答出來,石翁不住點頭。後來見道翁也問了他幾種書,石翁也答得明明白白。
兩人又對駁了一會,各自撫掌大笑。石翁即吩咐家人備出飯來,石翁是不飲酒的,拿出來陪道翁。琴仙不肯喝酒,道翁善飲,便一人自酌。石翁道:「我勸你也不必做官了,雖然得了別駕,究也難展驥足。你的相知也盡多,難道舍了這六品前程,竟沒有飯吃麼?」道翁嘆道:「我並非老馬戀棧,但也有個難處。
你曉得我數十年來非特依然故我,反成了個孑身,還是立錐無地。我若有你這樣仙才濃福,自然也會安享了。正是命宮磨蠍,無可如何。」石翁道:「仗文章也儘可自豪,何必手板在身,浮沉宦海?依我殊可不必。或身依蓮幕,或遨遊名山,豈不自由自在!」道翁道:「你不見湯臨川與梅國楨的回書說:‘少與諸公比肩事主,老而為客,所不能也。’僕少未立朝,老屈下位,豈能再作依人之想。況彩筆已還,枯腸難索,虛名有限,大敵恆多。養由基如一矢不中,毀者交集,我甚畏之。自今以後,將焚棄筆硯,善刀而藏,不作身後虛名之想,浮沉於半刺間,以終老是身足矣。」石翁也太息幾聲,又問道:「王質夫、劉敬之都好麼?」道翁道:「甚好!我見他們一班的後人,個個都是佳品。」石翁道:「都好麼?」道翁道:「第一是梅鐵庵的令郎名子玉,號庾香,竟是人中鸞鳳。今年若考宏詞,是必中的。」石翁笑道:「宏詞科也沒有什麼稀奇,熟讀《事類賦》三部就取得中宏詞。」道翁道:「這是你老先生沒有考上,所以題起你的牢騷來。」石翁道:「這也不然,我倒是公論。那梅鐵庵的令郎怎麼好呢?」道翁道:「第一相貌就好,溫然如玉,學問各樣全的。」石翁笑道:「相貌好了,自然心地靈慧,這是一定的。還有好的呢?」道翁把那幾個名士一一說了,石翁道:「今年點狀元的那個田君,他的父親也算我的門生,中了進士,就不在了。他的母舅張桐孫也與我相好。這徐公子自然不用講了,曉山相公可為善人裕後。」道翁將怡園諸人分題的對子念與,石翁也讚了幾聯,說道:「倒不料一班小孩子居然能這樣,真是英雄出少年,我輩老頭兒,倒要退避三舍了。」
道翁又將那篇序文唸了,石翁讚了兩聲,道:「竟是一篇唐文,宋人四六無此謹嚴。但其中有兩句,還要斟酌斟酌。」道翁道:「就請教,那兩句呢?」石翁道:「琉璃研匣,翡翠筆床,是用《玉臺序》。但他一濃一淡,相間成文,便入古格。
他是‘琉璃研匣,終日隨身;翡翠筆床,無時離手。’此等句倒好。你換了置鴝眼之端溪,臥鼠須之湘管,此調便入時格。
篇中雖有麗句,卻帶古豔。惟此二語稍時,不稱通篇也。只要點去鴝眼鼠須四字,就救轉來了。‘琉璃研匣,常置端溪;翡翠筆床,時安湘管。’便是六朝句法,老弟以為何如?」道翁道:「真一字之師,敢不拜服!」道翁又飲了幾杯酒,道:「老兄近來詩力益肆,正如潯陽九派,氾濫橫溢,弟傾心已久。但閣下之詩,無論遊戲之言,也入全稿,似乎不可。何不分為內集、外集?」石翁道:「遊戲之言,頗得天趣,《三百篇》不廢《桑中》、《溱洧》,何以聖人當日刪《詩》,也不另編一集呢?」道翁道:「此是存本國土風,且寓懲創讀詩者之逸志。
若以吾兄現身說法,似以逸志為正音,以遊戲為風雅,譬如群仙齊集於王母瑤池,而曲巷青樓之妖婢連袂而來,且得與綵鸞、雙成並坐其間,無目者以為同一麗姝,而識者則既灌而往,已不欲觀。且有妨於名教之作,尤宜割愛。兄如趙飛燕、卓文君風流太過,固不肯為小節所拘。但身後之名,權在人口,吾兄豈不自知。特以才華侗儻,厭作繩墨中生計耳。」石翁道:「敬佩良箴,自後必為留心,以贖前咎。」忽然看看琴仙,說道:「瓊枝太豔。」又笑道:「無逾我園,無折我樹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