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琴仙聽了說他「瓊枝太豔」,便有些不悅。道翁望著園中道:「你這園真好清淨,正是合著‘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鍾’兩句。」

石翁聽了,始不為異,忽然悟了,說道:「可惡!可惡!」道翁也笑。石翁道:「你送我副對子,要說得真切,不要那隔靴搔癢的話。」道翁念道:「天下詞人皆後輩。」石翁大笑道:「當不起,但馬齒加長也還說得去。」道翁笑道:「下聯倒難對呢。」又說道:「此地有個盧莫愁,借他對一對罷,‘盧家少婦是鄉親。’」石翁狂笑起來,道:「這個不可。這一句倒可用作印章,作對子不好,再想副大方些的。」道翁道:「我又想了一副,但你又要疑心的。」石翁道:「你且說來。就罵我,也只要罵得切當。」道翁道:「腹不負我,我不負腹;文如其人,人如其文。」石翁想了一想,道:「對子雖非是你的好心,但於我頗合。文章具在,也是共見共聞的,千秋位置,自有一定,就用這一副罷。」石翁見琴仙玉筍尖尖的,拿了把扇子,便要他的扇子看,順便拉他的手看了一看,讚道:「此子有文在手,是有夙慧的。」便將他的手,翻來翻去,迷離老眼,看了兩回,又將自己扇子遞與琴仙。琴仙見這扇上畫甚好,不忍釋手的看。石翁將琴仙的扇子看了一看,原來是道翁畫的梅妻鶴子圖,就拿手扇著。又談了一回,道翁要回船,石翁約他明日一早去遊玩諸名勝,道翁應了,同了琴仙,辭了石翁,仍舊坐了肩輿,由舊路出了旱西門,坐船而回。天已晚了,琴仙在路上始知換了扇子,心中甚悔,回船告知道翁,道翁道:「明日我還去,與你換了來就是了。」過了一夜,明早石翁打發人來請道翁並琴仙,琴仙執意不去,道翁亦不強他。來人送上扇子,說昨日拿錯了,道翁接了過來,也沒有看,將昨日琴仙帶回的扇子與了他,即帶了一個家人,坐了來船,同了去了。

琴仙出來,取過自己扇子一看,見上面題了一首詩是:誰詠枝高出手寒,雲郎捧研想應難。

羨他野外孤飛鶴,日傍瑤林偷眼看。

琴仙看了,有些疑心,恍記得有個雲郎捧研的故事。細細一想,心上惱起來,欲將這扇子撕了,忽又想:「等義父回來看看,這種人何必與他相好!」便氣忿忿的將扇子撂過一邊,自己倒在床上發悶。忽又想起京中事來,更加悽楚,除了怡園一班名士之外,每見一個生人,必遭戲侮,甚為可恨,越想越氣,不覺掉下淚來。

劉喜送早飯進來,琴仙也不肯吃。劉喜見他煩悶,便攛掇他去遊玩,說道:「大爺坐在船上也悶得慌,不如進城逛逛。

最好逛的是莫愁湖、秦淮河、報恩寺、雨花臺、雞鳴埭、玄武湖、燕子磯。小的同大爺進城散散悶,老爺總要晚上才回。」

琴仙道:「我不高興。怪熱的天氣,也不能走路。」劉喜道:「若別處還要走幾步,若到莫愁湖、秦淮河、燕子磯,一直水路,坐了船去,不用走的。燕子磯我們前日走風,沒有靠船,可惜明日就過了,開船再逛罷。今日去逛逛秦淮河,兩邊珠圍翠繞,好不有趣呢。」琴仙道:「莫愁湖此去多遠?」劉喜道:「也不多路,就在水西門一帶。」琴仙心上想起怡園扶乩有「後日莫愁湖上望,蓮花香護女郎墳」之句,說他前生墳墓在此,心上便感觸起來,十分傷感,便對劉喜道:「我有個親戚的墳墓在莫愁湖,若去逛湖,我想去祭奠一番。」劉喜道:「這也不難,但是沒有預備祭菜。」琴仙道:「不用菜,只要一杯酒,一炷香,就夠了。」劉喜道:「那更容易了。」便去叫了涼篷子,裝了一個果盒,帶了香酒,交代了夥計們,小心看船,扶了琴仙,過了小船,雙槳如飛的去了。

琴仙見是昨日所過的那條河,也有十餘里,才到了莫愁湖。

劉喜道:「我們且先逛逛,再去尋墳。」便引琴仙進了觀音庵。

到了裡面,見兩進重門,四面皆通,鋪設精雅,滿璧圖書,盡是名人題詠,內中見有侯石翁的詩文,又見有江西學使梅士燮一副對子。琴仙見往來遊玩的,也有士人,也有商賈,也有鄉農,也有婦女們,擺著幾張茶桌子,欄外就是滿湖的荷花。和尚便泡了兩碗茶來,劉喜請琴仙坐了,他拿了茶碗又到一處去坐。琴仙見那些人走來走去,只管的看他,有幾個村裡的婦人,瓦盆大的臉,鯿魚寬的腳,凸著肚子,一件夏布衫子漿得鐵硬,兩肩上架得空空的,口裡嚼著甜瓜,黃瞪瞪的眼珠,也看琴仙,當是戲臺上的張生跑下來,把個琴仙看得好不耐煩,便叫劉喜還了茶錢,一徑走出。只見搖船的提了酒盒上前,劉喜問道:「這個墳地在什麼地方呢?」琴仙道:「我如何知道,要去找呢!」劉喜道:「是那一家的?問了姓名方可去找。」琴仙一想,乩上並未判出姓名,便呆呆的想了一會,便說道:「我也不曉得姓什麼。」劉喜笑道:「怎麼親戚的姓都忘了?那隻好罷了,從何處找起?」琴仙道:「實不瞞你說,我從前請仙,乩上判出來,說我前世的墳墓在這莫愁湖上,卻沒有判出姓氏來。」劉喜道:「這話渺茫得很,那知真與假呢?」琴仙道:「真得很,他各樣事都判出來。」劉喜不好駁他。

琴仙走到湖邊,只見一湖的荷花,紅的似楊玉環初酣御酒,白的似趙昭儀新浴蘭湯。中間有些採蓮船,也有幾個小女郎在船裡,還有些小孩子光著身在湖裡嬉水。琴仙暗暗的默禱道:「上仙,上仙!承你指示了我的前身,又沒有判出姓來,叫我身親其地,無從尋覓,殊為恨事。怎樣個靈驗出來,指點迷途。」

琴仙一面禱告間,望四面空地雖多,並無墳墓。忽見蓮花叢中盪出個小艇來,有一穿紅衣垂髫女郎,年可十四五,長眉秀頰,皓齒明眸,妙容都麗,蕩將過來。琴仙諦視,以為天仙遊戲,塵寰中安得有此麗姝?自覺形神俱俗,肅然而立。見那女郎船上放了幾朵荷花,船頭上集著一群翠雀,啾啾唧唧,展翅刷翎,毫無畏人之態。琴仙心中甚異。只見那女郎雙目澄澄的望著琴仙,琴仙也望著他。不一刻攏到岸來,那一群翠雀便刷的一聲都飛向北去了,劉喜還拍一拍手趕他。劉喜問那女郎道:「湖那邊有什麼頑的地方沒有?」女郎道:「那邊是城牆,只有個杜仙女墓,看蘭苕花、翡翠雀最好頑的。方才那一群翠雀就是杜仙女墓上的,他懶得飛,搭我的船過來。」琴仙聽了有個杜仙女墓,觸動了心事,即問道:「這個杜仙女是幾時人?」那女郎道:「我卻不知,只聽說有七八十年,也是個官家的女兒,死了葬在這裡的。」琴仙問道:「何以要稱他仙女呢?」那女郎道:「他看這個地方也數得清的人家,如何有尋樣華妍妙麗的女郎?見他常常的蕩個小船,在蓮花叢裡或隱或現的,人若去趕他,就不見了。後來見那邊有個小墳,墳周圍有許多斑竹,墳後一盤凌霄花,那蓋盤得有一間屋子大了。有無數的翠雀,在裡面作窠。又有許多蘭花,奇奇怪怪,一年開到頭。人若採了回去,就要生玻所以地方上人,見有些靈驗,便不敢作踐,倒時常去修葺修葺,也沒有牛羊去作踐他。到初一、月半,還有人過湖燒香呢。」琴仙道:「我也過湖看看,你肯渡我過去麼?」女郎道:「你就下船來。」琴仙即叫劉喜拿了酒盒並香,叫船家先回船去。

下了船,那女郎蕩動了槳,劉喜也拿了一枝槳幫著他蕩。

女郎問琴仙道:「你是那裡人?」琴仙道:「我本蘇州人,如今從京裡來。」女郎又問道:「如今要到那裡去?」琴仙道:「到江西去。」女郎問一句,琴仙答一句,已到了湖岸。女郎道:「我領你去罷。」琴仙道:「很好。」女郎拿了一張荷葉、一朵荷花,領了琴仙,穿過樹林。那城牆是因山為城的,走入斑竹叢中,見兩樹馬纓花開滿,還有幾棵紫薇、木槿,果然有個小小墳墓,幽香撲鼻,開滿了無數的蕙蘭。山腳下有一盤凌霄纏在石上,結了一個圓頂,綠蔭蔭如傘蓋一般。裡頭啾啾唧唧,翠鳥亂鳴,清風一吹,香入心骨。琴仙先倒傷心,及走到了這個地方,翻覺塵心滌盡,栩栩欲仙。若能結廬在此,便比什麼所在都好。捫苔剔蘚的將那墳壟看了許久,便叫劉喜從火鐮內取了火,點了香,澆了酒,將那帶來幾樣果子也擺在墳前。

那女郎道:「我來幫你。」於是將荷花剝下一瓣,放在墳前,滿滿斟了一花瓣酒,將那些果子放在荷葉裡,叫劉喜將那盒子拿開,問琴仙道:「你為什麼不拜兩拜?」琴仙道:「我即是他,他即是我。」那女郎笑道:「這是怎麼講,好呆話。既有了你,就沒有他;既還有他,就沒有你。」琴仙聽這話有些靈機,便看著女郎,女郎也看著琴仙。琴仙道:「你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女郎道:「我倒沒見著他,倒見著你。無緣無故的祭他作甚?」琴仙道:「有個緣故,對你講,你也不明白。」

那女郎道:「既不明白,也不消講了。」琴仙就坐在地下,那女郎也坐在一旁。琴仙頗為留戀,不肯就走,倒是那女郎催他道:「可以回去了。」琴仙只得起身,將那些果子送與那女郎,女郎笑道:「我不吃這些東西,既然你送我,我不受你的又不好,與你種在此處,等你將來再來看罷。」在頭上拔下根簪子,在墳前掘了幾個小坑,將那桃、李、蘋、梨四樣種了,其餘的還裝在他盒子裡,給劉喜帶回。琴仙看了,甚是詫異,女郎催促起身,遂下了船,渡過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