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原來他們有這樣深情,彼此魂夢相喚,又說腸已斷了幾回,這個情倒是人間少有的。」又想:「我在家時,常聽得哥哥與姐夫議論這個琴言,說他這段情來得很奇,令人想不出來的。今看了這兩首詞,果然非有情有恨人說不出來。」便將那詞稿收起,將那錦囊掛在一邊。

少頃,子玉回來,一時倒想不起錦囊,忽見掛在那邊,便吃了一驚。瓊華故作不見,只見子玉欲取不取,如有所思,頗為可笑。子玉忍不住把錦囊取了下來,捏了一捏,空空的,心甚著忙,知道瓊華取了去了。別樣倒還可以辯,惟有那信上有琴言的名字,如何辯得來?欲要問時,又不好徑問,只時時偷望瓊華一眼。瓊華忍不住笑了一笑,子玉藉此進言,便問:「為何好笑?」瓊華道:「我笑麼,我其實也不要笑,偏無故的笑起來。」子玉也笑道:「那裡有既不願笑,而偏要笑的,正是:人世難逢開口笑。」瓊華又笑道:「人生有幾斷腸時?」

子玉聽了這句,已打到心坎裡來,便不敢再問,心上想:「走開了就算了,省得講這一番糊塗帳。」瓊華已瞧出他要走,若走了,這話就說不成,便要將話兜住他,對子玉道:「我今日見了兩首好詞,我念給你聽。」便念將出來。子玉笑道:「你不必論什麼,單論這兩首詞好不好?」瓊華道:「好。若不好,我還念熟他?但我不甚懂得詞中之意,你講給我聽。」子玉笑道:「但凡詩詞的意也不能講的,一時要湊成那一句,隨便什麼都會拉上來。只可說以指喻指之非指,以馬喻馬之非馬。若要認真講起來,那《離騷》美人、香草之言,也去鑿鑿的指明他嗎?」瓊華笑道:「寓言是寓言,實話是實話,我也會講。」

子玉聽了想走,瓊華拉他坐了,便念那詞道:「‘何事雲輕散。問今番、果然真到,海枯石爛’,第一句就講得這樣沉痛,若教我要接一句,就接不下了。好在一句推開,說:‘離別尋常隨處有,偏我魂消無算。’人說‘黯然而魂消者,惟別而已矣’,你便說魂消還不算,也不曉得消了多少了。‘又過了、幾回腸斷’,這腸也斷了幾回。」說到此,想了一想,又道:「‘只道今生常廝守,盼銀塘、不隔秋河漢,誰又想,境更換。’又是一開一合,這上半闕已轉了三層,這片情誰人道得出來?

若算常常廝守,毫無間隔,成了一家眷屬不好嗎,偏偏的又要分離起來。」又念道:「‘明朝送別長亭畔。忍牽衣、道聲珍重,此心更亂’。我讀到此,也覺心酸,況身親其際,不知要怎樣呢。以後就去得遠了,望又望他不見,也不知他到底在什麼地方,所以說‘門外天涯何處是,但見江湖浩漫。’然江湖雖只浩漫,要說我的愁腸,只怕一半還浣不盡呢,所以說‘也難浣、愁腸一半’。底下真是奇想,難道身雖離開了,不許我們魂夢相會麼?但隔得老遠,魂夢也未必能來,或者心動神知,且呼他的名字,或者倒呼喚得來。於是非但我這邊呼他,他那裡也呼喚我,兩邊湊合,竟能湊著也未可知。所以又說:‘若慮魂夢飛不到,試宵宵、彼此將名喚。墨和淚,請君玩。’這句也不消解,不過和墨和淚,請你看就是了。是這麼解的不是?」子玉笑道:「解得一點不錯。」瓊華道:「我且問你,這人與你常相廝守,你卻怎樣位置他?」子玉道:「不過侍書捧研。」瓊華道「侍書捧研,何用魂夢相喚?」子玉著了一分急,說道:「我說你是我的知己了,自然是洞見肺腑。

誰道你也不能知我,何況他人?」瓊華笑道:「我講得這麼透澈,怎說還不能知你呢?」子玉道:「別人講些糊塗話,也由他,你是不應該講的。現在相貌還有些..」便住了口,瓊華道:「口惡,那你就應該..」住了口,不說下去。子玉看了瓊華,瓊華也看了子玉。子玉只得陪笑道:「這事也不用講他,橫豎久後自知,也不須分辯的。我今日見著度香,說他夫人要請你去賞菊花,還請庸庵與劍潭的夫人,並眾相好的夫人。你去不去呢?」瓊華道:「我不去罷。」子玉道:「為什麼不願去?」瓊華道:「一來我也才過來,還沒有滿月。二來也要等太太吩咐,如太太去,我就跟了去。」子玉道:「他們不請太太,單請你們一輩人。度香並說他夫人講的,日子還沒有定,要一家一家去問明瞭,都高興來,要全到,不準少一個,還要沒有大風的日子。若有一個不高興,再改期,所以預先要問定了。」瓊華道:「且看我們姐姐、嫂嫂怎樣,他們若都去,我也去,如有不去的,我也就不去了。」子玉恐他再問琴言的事,盡找些閒話與他談。瓊華明知子玉心事,也不忍再問,教他難為情了。正是:魚水深情,風凰良匹;曾經滄海難為水,願作鴛鴦不羨仙。下卷要詳敘琴言在路景況,且俟細細分解。

第五十五回

鳳凰山下謁騷壇翡翠巢邊尋舊冢

話說琴仙出京之後,一路相思,涕零不已。十八站旱路到了王家營,渡了黃河,在清江浦南河賃店住了。寫了江船,做了旗子,制了銜牌,耽擱了三日。道翁於漕河兩院都是相好,一概不驚動了,沒有往拜。道翁有個長隨叫劉喜,為人老實忠厚,四十多歲,跟隨了五六年,跟過江寧侯石翁太史,善於烹調,如今叫他伺侯琴仙。這劉喜正是個老婆子一樣,飢則問食,寒則問衣,琴仙甚得其力。開船之後,三天到了揚州。道翁怕那些商人纏擾,要來求詩求畫,請吃酒,請聽曲,便不上岸。

但要等過關,只得在關口等候。

是日一早想著平山堂,要帶琴仙去逛逛,便在船上吃早飯,叫劉喜去僱了一個小船,從小南門沿河繞西門而去。此日幸喜涼爽,天陰陰的沒有太陽。琴仙看那一灣綠水,萍葉參差,兩岸習習清風,吹得羅衫滉漾,甚是有趣。行了數里,見一個花園,圍牆半倒,樓屋全欹,古木鴉啼,繁陰蟬噪,正是:朱樓青瑣聲歌地,蔓草荒榛瓦礫常道翁道:「這是小虹園。我當日在此與諸名士虹橋修禊,眼見琳宮梵宇,瑤草琪花,此刻成了這個模樣,令人可感。前面還有個大虹園,也差不多,略還好些。」琴仙道:「若論這個園,當年只怕也與怡園彷彿。」道翁道:「那本來不及怡園,若能兩園相併,再連到平山堂,就比得上怡園了。」過了一會,又見滿地的靈石,尚有堆得好好的幾座,其餘坍的坍,倒的倒,滾滿一地。又見幾處樓閣,有倒了一角的,有隻剩幾根柱子豎著的,看了好不淒涼。過了一座石橋,上面題著虹橋兩字。那邊岸上,又有個花園,雖然略好些,尚未倒敗,但那些洞房曲檻,當年塗澤的想必是些青綠朱丹,如今都成了一樣顏色,是個白慘慘的死灰色。園中高處,也望得見樓上的窗子,十二扇的只有七八扇,還有脫了半邊,斜掛在上面。惟有樹木茂盛,密層層的望不見天,那些鳴蟬嘶得聒耳可厭,倒過了好一會才過完。便又過了一座石橋,三面皆通,署名為蓮花橋,甚是完整。河面略寬了些,兩岸綠柳陰中露出幾處紅牆梵剎來,儼然圖畫。又見有幾處酒帘飄漾,曲徑通幽。琴仙遊覽不荊忽見前面有兩個遊船來,琴仙舉眼望時,只見有兩個人光了脊樑,都是皤皤大腹。那一個船坐著兩個婦人,濃妝豔飾,粉黛霪霪。琴仙忽見他義父低著頭看水,把扇子遮了臉,不知何意。琴仙又見那兩個婦人都眼澄澄望著他,一個還對他笑盈盈的。兩船緊挨他的船身過去,兩個婦人越看得認真,倒像要與他說話一般。琴仙不好意思,低了頭望著別處。船過去時,琴仙身上忽然打來一樣東西,吃了一驚,掉在船板上,看時是一方白絹,包著些果子。道翁一笑,拾起來解開,是些枇杷、楊梅、菱、藕、桃、梨之類。琴仙還不知從何處打來,問道翁這包從那裡掉下來的,道翁道:「是那船上拋過來與你的,這倒成了安仁擲果了。」琴仙方明白是兩個婦人送給他的,臉便紅起來。道翁道:「這也不必管他,他既送來,也是他的好意,擾了他便了。」自己倒先吃了一個枇杷,琴仙終不肯吃。道翁道:「方才這兩人,是鹽商家的夥計,認得我,我怕他們見了回去講,又要來纏擾。幸他們沒有見著。」船到了一處,道翁同了琴仙上去逛了。琴仙見是個廟,進了山門,有個小小的園,也有闌干亭子,中間三間廳屋,寫著平湖草堂。逛了一逛,也沒有甚意思,便又下了船。

到了平山堂,景緻就好了。山腳上就是青松夾道,清風謖謖,涼浸衣衿。一磴一磴的走到山門,進去瞻謁,寶殿巍峨,曲廊繚繞,一層高似一層。四處靈石層疊,花木繁重,瑤房珠戶,不計其數。不過也是舊舊的了,還不見得很荒涼。過了御書樓,才穿到平山堂上來,見了歐文忠公的親筆。見有個和尚出來,見了道翁,忙笑嘻嘻的上前施禮,問道:「屈老爺兒幾時到的?僧人眼也望穿了。」道翁一看見那和尚,有五十來歲,白白淨淨,高顴骨,頤下有三寸長的黑鬚,記得是個知客,忘了他的名氏,便也拱一拱手,道:「才到。現等過關,今日晚上就要開船。」那和尚道:「那裡有這樣要緊,自然盤桓幾天。」

便骨碌碌兩眼在琴仙面上轉了幾轉,看琴仙穿著件白羅衫子,腳下一雙小皂靴,便知道是他的少爺。便也兩手和南,琴仙也還了一揖。和尚連忙讓坐,問了道翁去向,即叫人拿出茶來,笑嘻嘻的對著琴仙道:「少爺是頭一回來,不曉得我們這裡有個第二泉,請嚐嚐這個第二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