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開個古董書畫鋪,兼賣綢緞、紙張、花繡、香粉、花木等類,這些物件都到蘇杭去置辦。房子也有現成的,度香有所空房子近著他住宅,也有個小花圃在內,看大家湊起來,如果湊得成,倒也有趣。我們也不想發財,不過藉此安了身,幾個相好聚在一處,也省得四方離散。」文輝道:「很好,我也願來一分,我來與你掌櫃。」蕙芳笑道:「我請不起你,你是就要放督撫的。你如果有不要的古董搬幾件出來,借光擺擺罷。」
王文輝道:「有、有、有!如果我放了督撫,我難帶的東西都與你留下。」蕙芳笑道:「難帶的東西想是粗笨的,你不要拿些木器傢伙,什麼鐵爐子、鐵火盒,寄放在我處,我是不領情的。」陸宗沅、張桐孫笑起來,王文輝也笑,把扇子打了蕙芳一下:「你薄我,這還了得。」蕙芳也笑。文輝手弄長髯,蕙芳道:「你那鬍子怎麼倒黑起來了?想是遵姨太太命染黑的。」
文輝笑道:「這更胡說了。」便自己看看鬍鬚道:「老了,你們這些少年人,雖然與我們講些頑笑話,心上是很嫌我們的。」
陸宗沅笑道:「你不要帶著人說,我們的鬍子不是染的。」
那邊席上的劉尚書、周錫爵、楊方猷都笑起來,惟有張桐孫是個道學人,不會頑笑。周錫爵道:「質夫,你那烏須藥的方子,可是你孫親家傳你的?」文輝道:「他那幾根鬍子,要用什麼烏須藥?」既而一想,便大笑起來。陸宗沅也明白,也笑了。
劉守正與楊方猷不解其故,連聲的問,文輝就將亮功女兒漆頭髮的一事講出來,聽得眾人皆笑,連張桐孫也笑起來。周錫爵道:「既是這麼著,質夫,你何不到班裡借個假鬍子帶著,省得這烏黑的東西,沾染了你們如夫人的臉。」劉守正道:「這一染,就直染到胸前呢。」文輝道:「嚼你的舌頭。」陸宗沅道:「怎麼你把這尺寸都量得清清楚楚的?」蕙芳道:「帶著假鬍子好。你索性把真鬍子剃掉了,出門時帶了假的出來,講房時就除下,不更好看麼?」大家又笑,文輝把扇子在蕙芳肩上打了兩下,笑著罵道:「你這尖酸刻薄鬼,怪不得田湘帆被你管得服服貼貼,一強也不敢強。但你也只有今天一天了,明日就有個真狀元夫人來,看你又怎樣?」蕙芳臉一紅,道:·「豈有此理,這是什麼頑笑!」周錫爵道:「媚香不要理他,你到這裡來,咱們談談。」蕙芳到那邊席上去打了一轉通關,又到這邊來打了一轉。張仲雨又把蕙芳叫了去了,諸人已坐了一天,到迎親時刻尚早,也各自暫散。
那蘇府繁榮不能細述。明日辰刻,春航先行了親迎之禮,隨後子云並一班迎親的押了花轎到蘇府來,一切交代排場已畢,花轎回來,一路笙歌鼎沸,儀從紛紜,滿街車填馬塞,好不熱鬧。進了門,請出新人,拜了花燭,珠圍翠繞,玉暖花香,說不盡富貴風流,溫柔旖旎。外面那些賓客及諸名士,又足足鬧了一日。到晚間春航進房,見了新人,果然應了子云的話,真像蕙芳,便萬種溫存,十分美滿,真是佳人才子,玉女仙郎,佔盡了人間香福矣。
明日,蘇夫人請了他大姑奶奶浣香與徐子云夫人袁綺香去陪新,吃扶頭卯酒。田太夫人請了王文輝的陸氏夫人,帶了他大姑奶奶蓉華並媳婦孫少奶奶佩秋,又請劉守正的夫人,沒有來,他媳婦吳少奶奶紫煙來了。周錫爵、楊方猷、陸宗沅的夫人都辭了。
卻說華夫人清早起來梳妝,群珠伺候打扮停妥,華公子進來,在妝臺邊坐了一會,忽然笑道:「不知二妹心裡此時怎樣,還是苦,還是樂?」華夫人笑了一笑,道:「虧你作姐夫的講出這句話來。」群珠也都微笑。華夫人見公子的手內扇子,不是前日寫的那一把,要過來看了一看,把這詞唸了一遍,道:「好詞。這扇子那裡來的?」公子道:「是陸素蘭的。我愛這首詞,所以帶了他回來。」華夫人道:「這首詞甚好,但不像是送朋友的。若送朋友,怎麼有這‘只道今生常廝守,盼銀塘不隔秋河漢’呢?若說夫婦離別之詞,又不像,說是贈妓的,也不甚像。然而語至情真,卻有可齲」華公子笑道:「你真好眼力,這一評真評得不錯。這首詞是一個人送琴言的,可不是夫婦不像夫婦,朋友不像朋友,妓又不像妓麼?然而寫這片情,真寫得消魂動魄。」華夫人道:「是度香作的麼?」華公子道:「不是,是梅庾香,就是琴言向日的知已。」華夫人問道:「前日我寫的扇子呢?你不要給人瞧。」華公子聽了這句話,方想起給了素蘭,就是這扇,心中甚悔一時沒有留心,只得說道:「我不與人瞧,我恐扇舊了,已收起了。」華夫人也不疑心他給了人。將要出門,帶了寶珠、愛珠、蕊珠、珍珠、明珠、掌珠六婢,又帶了小香兒與兩個僕婦。此時新秋,天氣尚熱,也不須多帶衣服,帶了一個小錦箱、一個錦匣,裝些花鈿脂粉。外面叫一個老年的管家騎了頂馬,金齡、玉齡、蘭齡、桂齡騎了跟班馬。華夫人出房到內花廳,就坐肩輿,出了垂花門,上了車,另有車道。繞過大堂,家人方上馬,隨後八輛大鞍車,坐了群婢。雕輪繡□,流水一般的出城。來到了田宅,眾夫人已到。田老夫人迎下階來,群珠扶擁著夫人進來。田老夫人一見,真是仙娥下降,玉女臨凡。走上臺階,田老夫人一把手挽住了。眾夫人出坐相迎,華夫人略略照應。管家婆鋪下紅氈,華夫人行拜見禮。田老夫人再三推辭,執定不肯。華夫人拜了,田老夫人也還了拜。然後與眾夫人相見,除了徐度香的夫人之外,都不認識,徐夫人一一告知,都相見了。然後請出新人來拜,見了婆婆,又與各位夫人也對拜了。六珠婢磕了田夫人的頭,又與新人叩頭賀喜。蘇家賠房的一群丫鬟、僕婦十七八個,還有許三姐,都到華夫人面前來叩頭,把三間花廳擠得滿滿的了。
鼓樂開戲,請新人正席居中,東西分了兩席,田夫人定席,徐夫人坐首席,徐夫人道:「老伯母怎麼將侄女當作客了。這首席該定新親,是要華家妹妹坐的。」田老夫人只得讓華夫人坐,華夫人道:「這個侄女如何坐得?」即對徐夫人道:「姐姐,我姐妹不知敘過多少次了,怎麼今日忽然推起來?」徐夫人道:「往日我就僭你,今日妹妹是新親,況且你老遠的出來,我又近在此,我如何僭得你來?」華夫人道:「今日姐姐是家母請來陪舍妹的,叫妹妹跟著姐姐過來,怎麼今日倒要讓我坐呢?」徐夫人笑道:「我今日與你讓定的了,非但我不坐這首席,連那邊首席我也不坐。那邊自然要讓王老伯母的。」田老夫人道:「這個賢侄女太謙了,若序齒呢,自然是王太太,但是老身請來作陪的,只好委屈些了。賢侄女不必過謙,從直些罷。」徐夫人那裡肯坐,便道:「老伯母吩咐,侄女就坐那邊,這邊是一定不坐的。」便走到西邊去了。田老夫人見徐夫人決不肯坐,只得又讓華夫人,華夫人又與徐夫人讓了好一會,讓不過徐夫人,經陸夫人也幫著田老夫人勸,他只得坐了。陸夫人坐東席第二,劉少奶奶坐第三,王少奶奶坐西席第二,顏少奶奶坐第三。田老夫人在東邊作陪。陸夫人對田老夫人道:「太太,那邊不用你過去張羅了。」便叫蓉姑道:「你在那邊代作主人罷,省得田老太太走來走去的費事。」田老夫人滿面笑容,站起來說道:「若得姑奶奶張羅,就妙極的了。」說罷便福了兩福,蓉華連忙還禮。陸夫人道:「太太實在多禮,小孩子也當得起你這麼著?他們姐妹聚會還高興不過,只怕你老人家過去,倒拘束了他們。」田老夫人見新婦這般天姿國色,不覺喜動顏開。再看華夫人,真是同胞姊妹,一樣嬌柔,分不出次第來。看他們二人,倒像在那裡見過的一般,想不出來,惟覺眼中很熟,想去想來,原來有些像蘇蕙芳,怪不得像見過的了。看徐子云的夫人袁綺香是冰肌玉骨,雍容大雅,真是林下風流,與子云恰是一對佳偶。劉少奶奶娟秀可愛,顏少奶奶秀麗超群,甚是灑落,王少奶奶靜婉和妍,與劉少奶奶彷彿。
再看那陸夫人,雖是四十以外中年人,骨格風華,穿衣打扮,尚極美麗。兩顴微露,臉上生了幾點雀斑,若遠遠望去尚是一個絕代佳人,像個智慧聰明、才幹出眾的人。
陸夫人道:「想我太太真有天樣大的福氣,生這個狀元兒子,娶這個天仙媳婦。你老人家只怕是王母下凡,靈妃轉世,所以有這些仙子、仙女跟了你老人家下來。我們雖不算蟠桃會上人,今日卻也沾了多少光,託了多少福。」田老夫人笑道:「我看太太的福氣也就是全福了,自己是正二品的誥命,到一品也快了。膝下佳兒、佳婦朝夕承歡,還有兩位千金在家,東床又皆是人中英浚大姑爺已是極好的了,前日我見二姑爺這個品貌,誰還趕得上他!學問是小兒佩服得很的,下科怕不是一門三鼎甲麼?」陸夫人欣欣笑起來,道:「據太太在外面看我,我原像個有福氣的,殊不知一家就是我一個人操心,還要照應到外頭的事呢。我們老爺,他是不管家務的。至於兒子、女婿卻也不算不好,但此時都還未中。我想起來,我只怨我們老爺,去年偏偏作了主考。我早料著有這件事,我勸他先告一個月的病假,躲過了這個差。他執意不肯,倒說收了幾個好門生,也與兒子、女婿中了一樣。你看如今是一樣嗎?依了我的話,三個人進場,難道一個也不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