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近日子玉病已好了,勉強打起精神出來。這八個名旦不消說都在園中,那聚星堂上一個也不去,盡是一班中年的腳色,與那些尋常的旦腳,在那裡應酬。

蘇蕙芳一會兒走了來,又被張仲雨叫了去帳房幫忙,倒比別人還忙些。

早上就開了戲,諸人一面看戲,一面歡笑,好不高興。子玉見那些名旦之中,就只少了琴言,觸景傷情,頗有一人向隅之慘,眾人也都會意。忽不見了高品,子云命書童去找他,找到戲房後頭,找著了。見高品在那裡教王蘭保的戲,蘭保點頭而笑。高品出來,裝出正經樣子,連笑話也都不說一句。少頃,王蘭保來請點戲,送到子云面前,子云點了一齣《喬醋》,高品點了一齣《當巾》。《喬醋》唱了,《當巾》卻是蘭保扮了小生,倒作得人情逼肖。春航是個聰明人,已知高品奚落他,便說道:「這李亞仙真是個女中豪傑,前賺鄭元和是遵母命,後來是感於至情。若我作了鄭元和,寧當身子上衣衫,不當這巾。你們不聽得這兩條網巾繩子是李亞仙親手打的麼?」高品道:「只怕衣裳有了泥,當不得了。你不聽得來興唱道:‘相公,你戴月來,滿身露溼,我這件衣服呵白苧新裁,未沾汗跡。’」子云道:「他是沾的露,你又怎麼說他沾的泥呢?」眾人皆笑。

作到來興進去,轎伕出來趕打,蘭保跌了一交,便改了口白,說道:「罷了!罷了!被他一路趕來,跌了一身泥垢。且喜七叔贈我這件衣衫,我且去當了,也可聽得兩天。阿喲!兀的不想殺小生也。」眾人聽了,個個駭異道:「忽然講些什麼?」

仔細一想,便大笑起來。高品只是微笑,眾人心裡早已明白。

又聽得蘭保唱那《玉抱肚》的曲子道:

我只得門前窺伺,跟隨他繡□香車。忍羞慚要乞青眸顧,應憐辱在泥塗,迴腸如路,雙輪一碾一嗟吁,怎笑倚。

蘭保唱到此,也要笑了,子云等連聲喝采,諸人亂叫起「好」來。春航滿面通紅,指著高品罵道:「我只道你別過了一年,自然也改惡從善,誰道還是這副歪心肝。」高品道:「這才罵得奇,我又講了什麼?這不是自己栽了筋斗埋怨地皮麼?」

春航尚要罵他,只見家人進來稟道:「蘇府妝奩已到。」一片吹打之聲。春航請了子云、次賢一同迎接上去。送奩的是蘇府幾位本家親戚,內中有華公子,繡衣金帶,玉貌如仙。春航尚是初見,已久仰這位連衿的大名,接進了聚星堂,齊齊見禮。

華公子見了劉尚書、王文輝是父執,便請了安,其餘都行平禮。

春航與華公子系是新親,無甚話說,不過彼此道些仰慕之意。

幸有王文輝、徐子云幫著張羅,應酬了那幾位新親,頗不寂寞。

妝奩到了,擠滿了街道,二千名抬夫,也就與出兵一樣。只見眾家人帶領抬夫頭兒,紛紛搬運。張仲雨跑過來,跑過去,指這樣,說那樣。門外人聲嘈雜,蘇蕙芳發賞封,上號簿,一個人那裡打發得開,又叫了蘭保、素蘭來相幫,足足鬧了兩三個時辰,尚未清楚。裡頭許三姐也幫著手忙腳亂,同著那些陪房的擺這樣,安那樣,鬧得一身的汗,一件稠衫子沾住了背心,腰也酸了,腳也疼了,喝了一碗涼茶,把扇子扇了一會,再來收拾。春航忙進城謝妝去了。

王文輝要推華公子首坐,華公子不肯。子云意欲邀他進園,與諸名士會會,華公子也不願在外,便同了子云進園,文澤等齊齊站起,華公子上前見禮。除文澤之外,都不認識,內中見一個最年輕的,覺得如月光珠彩,鳳舉霞軒,骨重神清,風華雅麗,心裡一驚,覺眼中從未見過這樣人。子玉見華公子的品貌,也暗暗稱讚:「清華貴重,儀表天然,果是不凡。」華公子一一見了,問明瞭子云。華公子道:「敘起來都也有世誼,小弟疏於交接,今日幸會,滌我塵衿。」諸名士也各述一番景仰,遂推華公子首坐。華公子如何肯坐,說道:「我們既幸會了,就與夙好一樣。若以小弟當客相待,倒是見棄了。我們今日敘定,下次就不用再推。方才諸兄怎樣坐的,自然是敘齒,那位年紀比我小,我就僭他。」敘起來,就是子玉比他小了三歲,華公子就坐在子玉之上。眾人見他直爽,也不讓了。華公子見這班人都是瀟灑出塵的相貌,將春航比起子玉來,稍遜一籌,而神情灑脫過之,可算瑜、亮並生了。

坐了席,開了戲,那邊王文輝、張仲雨進來,在華公子面前張羅了一番。華公子要請仲雨坐席,仲雨道:「今日我竟沒有這個福分。」春航謝妝已回,也請仲雨入席,仲雨道:「外面一個媚香,如何照應得來?不可叫他怨我。」便拱拱手走開,指著子云道:「總是你好作成。」笑出去了。王文輝蹺起了朝靴,手捋長髯,與華公子、徐子云講了一番話,也就踱了出去。

春航請客寬了公服,唱了一齣戲。華公子道:「天氣熱,倒不用唱戲了,也叫他們歇歇。」八旦上來,華公子不見蕙芳,便問春航道:「怎麼不見那位狀元夫人,還在帳房裡麼?」春航不好意思回答。子云聽了,笑道:「如今鬧出兩位狀元夫人,倒與《燕子箋》上的《誥圓》一樣了。」華公子一想,自覺失言,便不再問。見素蘭美麗風流,亭亭可愛,即叫他上前,說道:「你去年寫在那《良宵風月圖》上的詩,我已裱成了手卷,並請人題了好些,實在畫也畫得好,字也寫得好,人人稱讚。」

即對子云道:「此君風韻不減袁、蘇,貌類琴言,而聰明過之。」贊得素蘭好不喜歡。華公子又問子玉道:「弟與尊兄雖初次識面,但心契已久。有個魏聘才,是府上搬出來,在弟處住了半年,常常提及閣下,並有一事倒要請教。」子玉不知問他何事,即答道:「魏世兄也時常提及尊府,但未識荊,不敢晉謁,不知有何賜教?」華公子道:「事本細微,但一時不能索解。聞得閣下與琴言訂交最密,矢志不渝。琴言在弟處,弟即有所聞。琴言如今又同了敝業師出京,閣下何以忍心割愛,而琴言又何以掉臂遊行?乞道其詳。」這一問,把個子玉問得頓口無言,面有愧色,而心中悲苦,又隨感而生。子云見子玉甚是為難,便大笑道:「這話須問我,庾香仁弟是長於情而拙於言。你說何以忍心割愛,而琴言又肯掉臂遊行,其故最易說明。此是庾香用情深處,欲成全這個人,所以叫他同了令業師去的。況令業師認為義子,已如平地而履青雲。琴言也明白這個道理,成身以報知己,豈不勝於輕身以事知己?」華公子點頭嘆息,子玉方安了心。

華公子又與高品、南湘、仲清、王恂、文澤、次賢各講了些話,知高品才從蘇州來,問了些江蘇風景。偶然見素蘭的扇子一面畫的甚細,要了過來,看了一會。又見那一面寫著小楷,題目是《斷腸詞》。華公子道:「腸何可以輕斷?」子玉見了,又覺不安。華公子低低吟了一遍,又問素蘭道:「這是你自己的麼?」素蘭道:「字與畫都是胡亂塗寫的,這詞,」即指著子玉道:「就是梅少爺送玉儂的。」華公子摺了扇子,對著子玉道:「看時就有幾分猜著是吾兄手筆,非至情人不能道,果然,果然。」又笑道:「這夢魂到底喚得來喚不來呢?」子玉怎樣回答,眾人皆笑。

忽見林珊枝走來,華公子便叫取衣服過來,穿戴了,辭了春航,說道:「弟還要到舍親處有事,明早送轎來再會罷。」

一拱而別。外面送奩來那幾位,早已去了。諸人送下了階,單是那春航送出。素蘭見拿了他的扇子,便跟了出來。到上車時,華公子始見素蘭送他,知他要那扇子,但又心愛此詞,不忍釋手,便對素蘭笑道:「你好不解事,今日這個好日子,你拿這《斷腸詞》扇出來,不教人忌違的麼?」一面說,把自己扇袋裡的扇子取出來,與素蘭道:「給你這一柄罷。」素蘭請安謝了,華公子登輿而去。春航、素蘭進來,素蘭將華公子換扇之事,與眾人講了。把他的扇子展開來與諸名士看時,見一面畫著兩枝桃花,紅白相間,一面寫的小楷,卻是美女簪花,娟秀無比,是兩首《梁州序》的曲子,後注:「金錯園賞桃花和《桃花扇》曲。」春航道:「這楷書是閨閣筆跡。」眾人看這兩首詞,情文互至,秀韻天然,讚歎不已。子玉道:「這第二首也像閨閣口氣。」子云道:「不要是他夫人題的麼?這兩首像是唱和的。」仲清道:「未必,如果是他夫人寫的,怎肯給人?」

次賢道:「這話說得是。」諸名士在園內談心,卻說那聚星堂上,王文輝見諸名旦一個不來,頗覺岑寂,又不好意思去叫他們。想蕙芳在帳房裡,便叫了他出來。蕙芳也累苦了,樂得出來歇歇,便到文輝席上來,就在文輝旁邊坐了。此處是兩席,那席是劉守正、周錫爵、楊方猷,這席是王文輝、陸宗沅、張桐孫。文輝道:「這幾天我知道你也累極了,所以叫你出來歇歇,此刻也應沒有什麼事了。」蕙芳道:「也沒有什麼忙,藉此倒可跟著張二爺學學。那張二爺實在可以,大大小小,沒有一點遺漏。」陸宗沅道:「這是張老二的專門本事。大概遇著這些事情,這帳房非他不可。」文輝問蕙芳道:「你將來打算怎樣,也要立個主意。我若能放了外任,你同我出去罷,我就請你管帳。」蕙芳笑道:「管帳?我才幫了幾天帳房,已經鬧得昏了,還能與你管帳呢!我倒有個主意,而且還有幾個人也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