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人生離合悲歡,是一定之理,各人免不來的,何必作那兒女囁嚅、楚囚相對的光景?快不要這樣。你看半陰半晴,時涼時燠,這般好天氣,何不同我到吟秋榭去看看龍舟,如今算你們祖上的遺風餘韻了。」

琴仙因與子玉就要離別,雖然敘了幾日,心上還是丟不開,鬱郁的想念,被南湘道破了,只得強起精神。也因悶坐無聊,便隨著他到吟秋榭去。南湘忽又說:「我們何不去請了庚香、吉甫兩人來,作個清談雅集,倒也有趣。」琴仙聽了,正合他意,便道:「很好,你打發人去請來。」南湘道:「你找張紙來,我寫個字帖兒去。」琴仙找了一張詩箋,南湘寫了兩行狂草,著家人騎了快馬,即刻請了金少爺、梅少爺來。

家人奉命先到梅宅投了字帖,卻好金粟正在子玉處,吃了早飯,正想同子玉到怡園來。二人看了字,吩咐來人先去了。

子玉、金粟都是隨身便服,各帶了書童,坐車到怡園。自有南湘的家人引進,知道主人在吟秋榭,便從山邊小徑抄入練秋閣前,下了船。這個船是天天有人伺候的,不須找人蕩槳。雙槳分開,啞啞軋扎的,從蓮萍菱芡中蕩去,見白鷺橫飛,綠楊倒掛,已覺妙不可言。穿過了紅橋,望見吟秋榭邊,靠著一個龍舟,今日卻未裝滿,恐天要下雨,只裝了幾層油綢蠟絹。到了水榭闌邊,已見琴仙靠在第二層欄干,望見他們來,在上面微笑點頭。下面欄前有幾個書童站著。

金粟、子玉上了岸,進了第一層,聽得樓上叮叮????的響,又聽得南湘朗吟東坡的《水調歌頭》道:「我欲乘風歸去,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的一聲,像把個玻璃缽擊碎了,遂狂笑進來。金粟笑道:「何物狂奴,悲歌擊節?」南湘見金粟等進來,益發大笑。金粟道:「此是端午,又非中秋,忽然念那《水調歌頭》做什麼?」南湘道:「我因看這副對子,不覺擊節起來。」琴仙道:「若依著時令,只可改作:‘我欲乘龍歸去,只恐珠宮貝闕,深處不勝寒。’」南湘讚道:「改得好。

教我們館中朋友改這一句,定想不到‘深’字,必改個‘低’字。」子玉、金粟大笑。子玉道:「你也把他們太薄了。」

金粟道:「他們的文章詩賦,倒合古時候的格調,也是有本而來。」南湘道:「什麼格調?」金粟笑道:「《清平調》,不是太白先生遺下來的?」子玉道:「這《清平調》三字甚合。」

南湘道:「只怕還有些清而不平,平而不清的。」金粟道:·「文章之妙,在各人領略,究竟也無甚憑據。我看庾子山為文,用字不檢,一篇之內,前後疊出。今人雖無其妙處,也無此毛玻宋之問以土囊謀人佳句,試看佳句何如?王勃《滕王閣序》最傳誦者,為落霞秋水一聯,然亦不過寫景而已。」南湘道:「我們今日作何消遣?你看天也晴了。去年是初六日,我記得是仲清泰山的生日,那日所以仲清沒有能來。今年竟都不在坐。」

又道:「玉儂兩三天就要走了,今日庾香應當怎樣,也應大家敘個痛快。這一別不知幾年再見呢。」子玉、琴仙聽了,都覺悽然,幾乎墮淚。

琴仙道:「我們何不下船去坐坐。一面走,一面看,比這閣子倒還好些。」子玉道:「果然船裡好。」南湘道:「我們就下船去,我備了幾樣酒果,船裡去談,一發有趣。」說著都下船來。南湘叫書童帶了筆研,又把酒餚也擺下船來,蕩動雙槳。南湘道:「庾香、玉儂何以不開口談談?再隔兩天就談不成了。」子玉道:「談也是這樣,亦只兩天半了。就算再敘兩次,還只好算一天。」琴仙眼皮一紅,斜靠著船窗,看那池中的燕子飛來飛去,掠那水面的浮萍,即說道:「這個燕子今年去了,明年還會回來麼?」子玉道:「怎麼不會來?管保這兩個燕子明年又在這裡了。」金粟笑道:「何以拿得這樣穩呢?」

子玉道:「‘似曾相識燕歸來’,不是就是去年的麼?」琴仙道:「‘無可奈何花落去’呢?難道落花還會吹上枝麼?」

子玉道:「花落重開也是一樣,不過暫時落劫罷了。」琴仙道:「落花劫也太多,有落在水裡的,有落在溷裡的。若落在水裡的還好,到底乾淨些。既然落了下來,倒也是他歸結之所了。」

子玉也與琴仙並坐,靠在一個窗裡,慢慢的盪到橋邊,只見一群鴨子從橋洞裡過來,琴仙道:「你看這鴨子是一群同著走,倒沒有一個離群的。」子玉道:「人生在世,倒沒有這些物類快活,毫無拘束。」南湘對著金粟微笑,金粟點點頭,聽著他們講話。子玉道:「人生離合也沒有什麼一定,你看天上的雲,總是望一邊去的。你不見今日是兩來的雲,東邊的會遇著西邊的麼?」琴仙仰首看天,道:「只怕有橫風來吹散他。」子玉道:「那邊有橫風來吹得散,難道這邊沒有橫風來吹合他?」

琴仙笑道:「那就要四面風才能。」南湘道:「只怕還有八面風呢。」子玉也笑了。琴仙道:「你看那個鯉魚好不有趣,他一個獨自擺尾而去。」子玉道:「你試看轉來不轉來?」琴仙道:「未必能轉來了。」子玉心裡默禱道:「鯉魚你若能遊轉來,玉儂也就能轉來,你須順我的心。」那魚真又轉來,一直挨著船身過去了。子玉喜道:「何如?我要他轉來他就轉來了。」

琴仙道:「你怎樣的叫他轉來?」子玉道:「我心上想他,他也就順了我的心。這是天從人願。」琴仙對著子玉笑了一笑。

南湘叫擺過酒來,家童擺好了。金粟道:「庾香、玉儂過來喝一杯罷。」一面把船盪到練秋閣前,南湘道:「去年靜宜有個《水滸傳》的酒令,媚香掣著了《潘金蓮雪天戲叔》,媚香那個神色,再沒有這麼好笑,不料湘帆今日竟能如此了。」

金粟道:「湘帆真不負媚香。」說著,嘆了一口氣。南湘道:「也幸遇著了媚香,若遇了別人,未必有這管教他的本領。若天天朝歌夜弦,只怕湘帆真要做鄭元和了。可惜,可惜!媚香若是個女身,此刻就是狀元夫人了,偏又要多生出個雀兒來,教湘帆有欲難遂,伉儷不諧。」子玉恐琴仙不願聽這些話,便把些別樣話來打斷他。南湘、金粟也因琴仙在座,便不說了。

船又盪到了桂嶺,子玉道:「我們蕩轉去,到蘭徑、菊畦、稻莊去罷。」南湘道:「也只可到蘭徑罷。我看那邊水淺,這船如何去得?」琴仙道:「要到稻莊去,就要走圍牆邊那帶河,過了水閘,全是大河。從菊畦背後,就到了稻莊,還可以到桃花源,就到不得蘭徑。」金粟道:「這裡路我沒有走過,就這樣去。」於是一路的蕩去,又覺別開生面。金粟道:「庾香你也該臨別贈言,做首詩贈玉儂。」子玉道:「我們聯句罷。」

金粟道:「這個恐不能,各人是各人的情意,未必聯得上來。」

琴仙道:「前日靜宜畫了一柄扇子,是個《怡園餞別圖》,度香於那一面填了一首《金縷曲》,還空了一半。」說罷,便從袖子裡拿了出來,給與金粟等看了,見畫的是古香林屋,內中畫幾個人在那裡餞行的光景,度香的詞也做得甚好。子玉道:「我們就和他的韻罷。」南湘道:「你先來。」子玉一面閒談,一面著想,即成了一闋,寫了出來,南湘、金粟看著,琴仙念道:「何事雲輕散。問今番、果然真到,海枯石爛?」南湘道:「一開口就沉痛如此,倒要看看底下怎樣接得來。」琴仙唸了一句,已經哽塞住了,到「海枯石爛」四字,便接連流下幾點淚來。再讀時,聲音就低了好些。停了一停,又念道:「離別尋常隨處有,偏我魂消無算。已過了、幾回腸斷。只道今生長廝守,盼銀塘、不隔秋河漢。誰又想,境更換。」琴仙到此忍不住哭了。金粟道:「這是庾香不好,誰叫他做得如此傷心?倒不怪玉儂要哭。」子玉也落下淚來,只得忍住,要勸琴仙。琴仙又要哭,又要看,拿著那詞稿,被眼淚滴溼了一半。

南湘道:「我念給你聽,你也念不來了。」琴仙猶帶著泣,聽南湘念道:「明朝送別長亭畔。忍牽衣、道聲珍重,此心更亂。」

南湘唸到此,也幾乎念不出來。金粟聽了,也覺慘然難忍。

琴仙已放聲大哭,南湘勉強又念道:「門外天涯..」將詞稿放下道:「我不念了。」斟了一杯酒喝了,便□腳而臥,口中吟道:「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哀猿夜吟,令人腸斷。」

琴仙痛哭了一會,子玉勉強勸住了,把絹子替他試了眼淚,琴仙還望著那詞稿,想人唸完了。金粟只得念道:「門外天涯何處是,但見江湖浩漫,也難浣、愁腸一半。若慮夢魂飛不到,試宵宵、彼此將名喚。墨和淚,請君玩。」琴仙哭了一個發昏,把個子玉哭得柔腸寸斷。金粟嘆道:「這首詞也不枉玉儂這些眼淚,真是一字一珠,一珠一淚,一淚一血,旁人尚不忍讀,何況玉儂?」便叫子玉索性在扇上寫好了。子玉道:「你們和的呢?」金粟道:「這是絕唱,還和什麼?可不必了。」子玉寫好。這一會悽楚,連南湘、金粟也沒有興致,即上了岸。正逢子云、次賢回來,大家在尋源仙墅坐了一會,道翁也回來了。

子云還要留金粟、子玉小飲,子玉坐在此倒覺心酸,便同金粟各自回去。

明日,道翁還有事進城。琪官因與琴仙一同來京,且同一師傅學戲,如今見他跳出樊籠,得以出京,心裡甚為感慨,便單請琴仙過來話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