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想請琴仙,必須請子玉,又託琴仙轉約子玉於初六日同去。琴仙應了,果然把子玉請了出來。子玉那日先到文輝處拜壽,耽擱了一早晨,吃了面,即便辭回。王恂留住不放,陸夫人也留他。子玉是一腔心事,如何留得住?只得將實話悄悄的告訴了仲清。仲清與王恂說了,方才放他出來。
子玉喜歡,一徑就到琪官寓處,進去見琴仙已等了好一會,還有一個老年人在那裡說話。見了子玉,那人就站起身來。作別而去,琴仙還謝了一聲。琪官送客轉來,請子玉到他書房裡坐下。子玉問起方才這人,琴仙道:「他叫葉茂林,是我們教戲的師傅,聞我要出京,今日送了幾樣東西來。」子玉見琴仙面似梨花,朱唇淺淡,眼睛哭得微腫,說不出那一種可憐可愛的模樣,只呆呆的看著他。琴仙這兩日千慮萬愁,也不知從何處說起,倒一句話也沒有,就只一汪眼淚,在眼皮裡含著,只要題起心事,便一滴就下。
琪官見他們兩人四目相泣,一樣的神色,知道九分。但自己想著從前的事,不免也有些悲楚。三人坐了許久,都不言語。
琪官與琴仙坐在一凳,拉著琴仙的手說道:「琴哥,你如今是好了,上了岸,看我們落在水裡。想我們同來的十個人,到京後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下你我兩個。你如今又要去了,就只有我一個。想到咱們在船上的時候,那幾個又是不投機的。哥哥,你說咱們兩個生在一處,死在一處。有一天你受了人家的氣,晚上想要跳河,我拉住了你,你還恨我。我說要跳河咱們同跳,你才住了,哭了半夜,自己將塊帕子撕得粉碎。到明日看時,才曉得撕了我的帕子。你還拿新的還我。到了天津那一天,船碰壞了,我們睡在艙裡避風,你睡著怕冷,叫我將背擁了你的背,你才睡著。及到了京,又分開在兩處。我想起,好不傷心!」琴仙聽了,眼淚直流下來,琪官也哭起來了。子玉本來傷心,今見他二人都哭,再將琴仙前前後後一想,怎麼還忍得住,便也淚流滿面。琪官又道:「你從前給我那個水晶貓兒,我還當著寶貝一樣。現在天天學字,拿他做鎮紙。去年林小梅要我的,我不肯給他。我說是哥哥路上給我的,我要留著他。」琴仙道:「你給我那琥珀扇墜兒,我也留著。」便也執著琪官的手道:「我此去,也不知怎樣,我這般苦命,料是沒有什麼好處的。還是你們在京裡好,大家相幫著,還有個照應。
我如今出了京,只好聽我的運氣,好好歹歹,隨遇而安。適或蒼天見憐,過了一二年,我寄父或者又進京,我隨了來,與你們還可見得一面。也未可知。或不然,你們出了京,到外省來,做個萍水相逢,也論不定的。若論我們的緣分,就是今日這一敘了,那也是天數,無可挽回,只好來生再見。或者情緣不斷,再成個相識,或做了親弟兄更好了。」說罷又哭。子玉勸道:「離合之數,原是對待的局面,有離自然就有合,難道不准你再進京來?適或玉豔將來也到江西去,也是難料的。如今且把心事丟開,你一路保養身子要緊。先有那十八站旱路,就極辛苦的。你再將身子傷感壞了,在路上更是不好,我們這片心也放不下。事已如此,只得聽天由命罷。」琴仙將子玉看了一眼,嘆口氣道:「我何嘗不這麼想。前幾天要他一天長似一天,把一月並做一天才好。到這兩日,反要他一天短似一天,一會兒就上了路,望不見這京城裡,倒也死了心。譬如人斷了氣,這魂靈隨風飄去。偏又望來望去,還隔著一天。今日已是這樣,明日又怎生捱得過去!」說著從新又哭。
琪官道:「琴哥,不要哭了,我想你那義父是個好人,絕不至像那易老西兒,將人買去幾個月,又不要了,那是何等俗物!況你這義父,又無親生兒子,待你好是不用說的了。你人又聰明,不比我生得笨。他教你讀起書來,飛黃騰達,也是意中之事。將來自然必念著患難弟兄。那時我們還要仗著你呢。
況此去一路好山好水,遊玩不盡,也不至煩悶。我明年滿了師,也由我怎樣,我找個便人,同著他來找你。我隨便都願意作,我實不願唱戲。」琴仙道:「你來找我,要我活著才好。適我已經死了,你就怎樣?不如你先寄封書來問問,得了我的信再來。」琪官道:「何必說死說活呢?哥哥總喜歡詛怨自己。」
子玉道:「是極了,玉儂總要咒自己。譬如去年你進華府的時候,你也口口聲聲咒自己要死,如今偏好好兒的出來了。那時怎想到今日?那時既想不到今日,自然今日也想不到後日。焉知不應了玉豔的說話?我勸你放開些罷。若說玉豔要找個便人同到江西,這也不難。我們老爺現在江西,只要我太太肯教我去,我就同了玉豔來訪你。」琴仙瞅著子玉道:「你真能到江西來嗎?」子玉道:「這也沒有什麼不能,我要到江西省親,自然太太也肯教我去的。」琴仙道:「若說太太的心,是慈悲的,就恐捨不得你,不教你去。」子玉道:「太太不教我去,我也要去。」琴仙道:「好容易?幾千里路,你就想去,就太太準你去,我也不願你去。況且你去了,又要回來,做什麼吃這一路的辛苦?這個念頭斷不必起他,倒是我三年兩年之內,進京來看你們為妙。你們一個都不準來。」於是談談講講,琴仙略減了些酸楚。琪官備了酒席,請他們二人坐了。今日就是八珍羅列,也難舉箸,酒落愁腸,一滴已醉。
三人勉強飲了一巡,琴仙已經醉了,離了席,到書桌邊,看見那個水晶貓兒,真在都盛盤裡,不覺悽然有感。見一個絕小的方錦匣子,揭開看時,是六顆骰子。琴仙放在手中,重新入席,拿了個空碟兒,對著子玉、琪官說道:「三心和同,有始有終。擲個全紅。」琅一聲擲下,卻也奇怪,倒像有神明佑護著他,卻好碰著六個全紅。子玉大喜,琴仙也覺開懷。琪官笑了一笑,取骰子在手,也對著琴仙、子玉說道:「三心和同,後是相逢,二十四紅。」又說道:「你們看我擲。」琴仙、子玉看時,也是個六紅。子玉更加喜歡道:「這不用說了,兩個全紅,豈是容易碰著的?謝天地神明,先給個信兒。」琴仙還要再擲,琪官把骰子收起道:「不用擲了,兩擲皆應了口,再擲就不能靈驗了。」子玉恐再擲未必有全紅,也勸琴仙不要擲了。若論這副骰子再擲一擲,保管也是個全紅,何以琪官即行收起,不教琴仙再擲呢?原來這骰子六面皆是紅的,並無二色,那是琪官做的頑意。今日琴仙被他賺了,解了好些愁悶。
這一回也談了許久,琴仙恐他義父回來,只得要早散,琪官也不好久留他。子玉想後日送他的人多,不好說話,便從身上解下一個小玉琴,送與琴仙道:「此是我常佩的東西,給你算個記念罷。」琴仙接了,一陣心酸,也從身邊解下個五色玉梅花,遞與子玉道:「這也是我常佩的。」子玉也收了,各人佩上。子玉道:「明日一天怎樣?」琴仙道:「你也不用來了。
後日起身得早,你斷不要送我。今日就叩辭了。」跪將下去,子玉也忙跪下,兩人對叩了頭,站起來,兩人眼淚像四串珠子一樣,滴個不祝琴仙又與琪官也辭了行,也叫不必來送。琪官道:「這是什麼話?就半夜起身,也是要送的。」琴仙、子玉皆謝了琪官,各人上車,灑淚而散。
明日端午,道翁在園,琴仙也要收拾些零碎。那名旦九人,是要到子云處來賀節的,見了一見。子云也無心緒,沒有請客,就止與南湘、次賢、屈氏父子,在練秋閣小飲了幾杯,看了一看龍舟,應了景兒。
到了初六日,道翁一早命家人押了行李先走,自己與琴仙到了辰初方才上車。其時送行的不計其數。道翁一班老友,有到園中來的,有在城外等候的。華公子本要出城親送,道翁再三阻了,沒有來,止打發家人代叩送行,預先送了程儀六百金。
子云也送了六百,文澤送了二百,道翁的盤費很富足了。子云、次賢各備車馬跟著,一直送出城外,直到十里之外皇華亭。只見南湘、仲清、文澤、金粟、王恂、子玉、春航,領著那蕙芳、寶珠、素蘭、漱芳、玉林、蘭保、桂保、琪官、春喜九個名旦,在皇華亭等候。道翁等連忙下車,極口辭謝。各人皆要把盞。
那九個名旦見了琴仙,一齊上來,握手的握手,牽衣的牽衣。
琴仙見了這九人,已覺悲酸萬狀。又見子玉躲在人後,在那裡拭淚,不覺一陣心痛,頭暈眼花,跌倒在地。慌得眾人連忙扶起,拍的拍,喚的喚。把個子玉急得如痰迷心竅一般,直瞪瞪兩眼,一句話說不出,淚落如雨。子云、次賢慌了,救醒了琴仙,便說道:「快扶他上車罷。」道翁交代家人劉喜好好服侍。
子云謂道翁道:「令郎與他們幾年在一處,一刻要分手,自然是難忍的。道翁先生,我們倒不敢久留了,一路福星,請升輿罷。」道翁見琴仙如此,心內甚慌,與諸人作了一個揖,又握著子云、次賢的手道:「從此別後,只好魂夢相隨。感激之私,令人口不能說。惟祝諸公雲程萬里,富貴雙全而已。」也不覺老淚涔涔,諸名士與名旦亦各灑淚。道翁上車,領著琴仙而去。
正是:
雙輪碾動如飛去,回首雲山已渺茫。
眾人勸回子玉,子玉直著眼睛望不見琴仙的車,才放聲一哭而回。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愛中慕田狀元求婚意外情許三姐認弟
話說子玉送了琴仙回來,這一急一痛,便出了神,舊病復發,足足病了一月始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