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天香只得走開坐了,又道:「三爺,要梳髮不要?」潘三道:「也好,倒梳梳髮罷。」天香與潘三梳起發來。潘三問道:「你們給人頑的時候,內裡怎樣快活?」天香笑道:「有什麼快活,這是伺候人的差使,快活是在人快活呢。」潘三道:「不是這麼說。

我聽說有一種人,小時上了人的當,成了紅毛風,說裡頭長了毛便癢得難受,常要找人頑他,及到老了還是一樣,這真有的麼?」天香道:「可不是,我們東光縣就有兩個,一個劉掌櫃是開米鋪的,一個狐仙李,都有四十幾歲了,常到戲場裡去找人。他先摸人的東西,那人被他摸了不言語,他就拉了他去,請他吃飯,給他錢,千央萬懇的,人才頑他一回。適或碰著了個古怪人,非但不理他,還要給他幾個嘴巴。這個毛病至死方休的。」潘三聽了,心裡更急,又問道:「這毛病除了人頑,還有什麼方法可以治得呢?」天香道:「那裡有什麼方法!」

想了一想,忽又說道:「有,有,有!有一個人與我們同行,聽他說醫好一個人,說是用手挖出來的。」潘三笑道:「這個如何放得進手?」天香道:「手是放不進,指頭是伸得進的。」

潘三道:「適或長了毛,指頭也挖不出來。」天香道:「他有方法。他說長毛也要經過人精才長,沒有經過是不長的,不過那東西不得出來。」潘三道:「既這麼說,有三個月的,大約還可以治得?」天香道:「這要問他。」潘三見有人能治這個毛病,便將實話與天香說了。天香聽了,也甚詫異,怪不得方才這個樣兒,想要與我做個燒餅會,便笑道:「你也頑得人多了,與人頑頑也沒有什麼要緊,治好他做什麼?」潘三把他擰了一下。梳完了發,潘三千叮萬囑的叫他找了那人來,天香去了。

到明日去找那人,告知緣故。那人笑道:「潘三叫你來請我麼?這事我早知道。他正月裡拿這個法子收拾了許老三,許三姐才設計哄他,許老二就用他的法子收拾他,許老二早告訴了我。許老三吃了多少蕎麥麵,還吃了瀉藥,瀉不出來。還是我傳他的法子。聽說三姐將銀耳挖替他挖乾淨的,才不至成了毛玻潘三這個人真不是個東西,極該得這個報應,由他罷了。」

天香再三的替潘三央求。那人道:「既然要我去治好他的病,你去對他說,要送我三百吊錢。他這個毛病還花三百吊買來的,何況要治好?他應該加一倍才是。」天香即將這話去對潘三講了,潘三道:「不知取得出來取不出來?如果真能取出來,我就給他三百吊。但叮囑他別告訴人。」天香去了歇了兩日,才同了那人來到潘三小帳房內。潘三頗不好意思,那人道:「三爺的事我全知道,但日子久了,取他出來也不容易。」潘三自己講不出來,叫天香與他講定了,如好了送他三百吊錢,明日先交一百吊,十日後不發癢,再送那二百吊。那人也依了,便對潘三道:「三爺,你那洞府深,我的指頭短,摸不著底。

你今日將二兩金子,打一支七寸長、筆管粗的一根耳挖,明日早飯後我來,包管你取得乾乾淨淨,不要你受第二回苦。」潘三道:「必定要金的,銀的使不得?」那人道:「定要金的,銀的萬使不得。」說罷去了。潘三疑他賺這二兩金子,但用二兩低銀打了,鍍了金,等他來。明日那人果然來了,將耳挖放進,替他掏得個乾淨。潘三也算略嘗滋味,先給了一百吊錢,那人把這耳挖果然要了,潘三以為得計。過了十餘日,居然好了,竟不發庠,又將那二百吊也給人他。天香藉此向潘三借錢,潘三要買他的嘴,也給了幾十吊錢。

那人是個剃髮的,得了三百吊錢,便一朝發跡。又有二兩金子,便樂不可言。一日,想將那金耳挖到銀匠鋪裡打兩個戒指。銀匠說是鍍金的,他還不信,及到試金石上颳了出來,果然是銀的。便恨潘三賺他,起了狠心,找了天香,要他去對潘三講,不應欺他,他如今把這耳挖做了憑據,逢人便說是潘三爺要他挖屁股的,叫他一輩子怎樣做人?天香果然說了,潘三無奈,只得託天香去說,叫他不要聲揚,再給他些錢。後來講來講去,那人只是不依,又給了三百吊。以後那人與天香串通,每逢緩急,便找潘三,潘三不肯應酬,便惡言惡語的把那件事題起來。潘三像寫了賣身文契與他一樣,零零星星真應酬了好幾年,直到那人死了方罷。此是閒話,非書中正文。下文即敘琴仙出京,且俟細細分解。

第四十八回

木蘭艇吟出斷腸詞皇華亭痛灑離情淚

話說屈道翁選了南昌府通判,領憑之後,就要起身,這幾天就有些人與他餞行,常不在園。那些名士、名旦也輪流與琴仙作餞。

田春航、史南湘殿試過了,正是萬言滿策,鐵畫銀鉤。春航竟佔了鰲頭,大魁天下,授了修撰之職。南湘在二甲第四,點了庶常。雁塔題名,杏林賜宴,好不有興,比起去年春間的春航來,就天壤之別了。這春航偏是姓蘇的與他有緣。去年虧了蘇蕙芳遂了他的心願,本以風月因緣,倒成了道義肝膽,使春航一腔感激,不得不向正路上走,因此成就了功名學問。今年會試,房官雖薦了他的卷子,大總裁已經駁落。內中有一位總裁,姓蘇,名臣泰,現任兵部大堂,翰林出身,後又承襲了侯爵,就是華公子的泰山。看了春航的文字,大加讚賞道:「此人才調不凡,雖掞藻摛華,過於靡麗,倒是個詞臣格調,可以黼黻太平。」大總裁猶以為未可。及看他《五經》通明,策對平允,遂中了他三十四名。蘇侯到填榜時,拆對墨卷,見他這一筆楷字,心中大喜,知他殿試必在前列,果然被他中了狀元。春航謁見座師,蘇侯倒沒有講起,房師與他講了,所以春航感激這個恩師與別位不同。這蘇侯少年時也是個風流學士。

年近五旬,夫人之外,尚有四位如君,貴承七葉,位列通侯,但艱於嗣子。正夫人止生了兩位千金,長的是華夫人,第二位小姐也十九歲了,要選個才貌雙全的女婿,所以還沒有字人。

蘇侯初見了春航這般人物,心上十分中意,意欲附為婚姻,問他已有了妻室,暗暗嘆息。

且說春航搬進了新宅,凡車馬服飾,一切器用,盡是蕙芳一人之力。蕙芳數年所積,也就運用一空。此時蕙芳已辭了班子,常常過來與春航照應。春航要留他在宅裡住,他又不肯。

但春航大大小小的事,皆系他一人排程,春航萬分感激,意欲分任其勞,實在又不及他精明周到。蕙芳又是個好勝脾氣,就是沒有辦過的,他先就訪問了,想得澈底澄清,一無翳障,不要春航費一點心。就是那個許貴,也十分靈慧,惟有那老田安,只可看門而已。

一日,春航正與蕙芳商議要接家眷,無人可託的話,蕙芳願身任其勞。忽然到了家信,是其太夫人的諭帖。春航連忙拆讀,一看之後,不覺淚下。蕙芳心驚,便在春航背後同看。原來春航的夫人,於二月內暴病而亡。太夫人傷心萬狀,家中止有一老僕,並一僕婦,諸事草草,甚望春航會試回來。適值春航之母舅張桐孫,前任直隸天津府知府,因與上臺不合,告病回家。家居數年,情況不支。且上司已換,只得起程來京,定於三月十五日挈眷起身,偕了田太夫人來都,數日間就要到了。

春航看完,一悲一喜,喜的是慈母將來,晨昏得事,悲的是朱弦已斷,中饋無人。且春航又是個鍾情人,想起在家時,釵荊裙布,唱隨之樂,不覺大慟起來。蕙芳十分勸慰,勸道:「老太太不日就到,你極該打起精神才好。如今倒自己苦壞了,教老太太見了不更傷感麼?」春航只得暫止悲痛,明日就為太夫人收拾上房,鋪陳一切。吩咐下人,從今以後稱呼蕙芳為蘇大爺。蕙芳也感激春航相待之意。

過了十餘日,田太夫人已到,春航接到良鄉,母子相見,悲歡各半。太夫人在路已知春航中了狀元,因此更念起亡媳來。

春航又拜見了舅父、舅母,無人不為春航喜歡。進了城,他母舅在春航處暫住了幾日,賃了住房,方才搬去,春航在太夫人面前說起蕙芳的好處,也是落難才唱戲的,如今已出了班子,他父親在雲南做過州同,是個書香之後,在京甚為相得,一切都賴藉他。因此田太夫人待蕙芳甚好,蕙芳更加相安了。

卻說史南湘館選後,便搬進怡園,在清涼詩境住了。他的脾氣又與春航兩樣,把那些同年同館朋友不放在眼裡,也不出去應酬,天天與屈道翁、蕭次賢、徐子云一班人,詩酒陶情。

閒時又有寶珠、素蘭、蘭保、漱芳等一班名旦,不是垂簾度曲,就是對酒當歌。南湘素有才名,如今加上個翰林名號,更有那求文求詩的接踵而來。他又怕煩,常請金粟、子玉等代筆。至於不要緊的,連琴仙、蕙芳、素蘭、寶珠的佳章都有在裡面,好在人人說好,沒有一個看得出來。南湘本要接夫人來京,一因任上兩大人無人侍奉,二因他夫人利害,常要阻他的清興,勸他戒酒。南湘有些懼內,本來只好狂飲狂遊,鰥居倒也不妨。

今日已是五月初四,道翁定於初七日起身,眾名士餞行已過。今日道翁一早進城,為華公子請去了。南湘來找次賢、子云,都不在園裡,即到春風沉醉軒來,只見琴仙手託香腮,在那裡顰眉淚眼,見南湘進來,連忙起身。南湘笑道:「我道你此番自然長了學問,誰知還是那樣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