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弟於昨日著家人姚賢出城喚彼回來,始知吾兄已為琴言出師,並已收用。今將其箱籠什物一併送上,祈即查收轉交,想琴言斷無顏面前來自取也。但聞此子下流已甚,曾於各處陪酒,不擇所從,惟利是愛,弟聞之髮指。本欲拘回重處,猶恐有負尊意。但以後務宜嚴加管束,勿使仍蹈前愆。兄雖大度優容,不與較量,而弟必留心查察,如有聞見,必為詳達,代兄攆逐,勿使名園玷辱也。匆匆此布,並候通履。

子云看了,正不知從何說起,不白之冤,有口難辯,氣得兩手冰冷,與次賢面面相觀,冷笑了幾聲。次賢問珊枝道:「你公子對你說什麼?」珊枝道:「沒有講什麼,就叫小的將琴言的箱子交明老爺,問有回售沒有回信。」子云氣得說不出來,次賢道:「奇了,這話從何說起?此時也不及寫回字,明日我同徐老爺見你公子當面講罷。」珊枝答應了「是」,退了出去,將箱子送來交與門上,自行回去不題。

這邊琴言尚不知緣故,似乎聽得將箱子送來。知珊枝去了,忙走出來,見子云面貌失色,靠在椅上。寶珠與次賢還看那信,琴言過來要看,次賢意欲藏過,子云道:「給他看看,這是那裡說起?華星北真不是人,聽了誰的話,這般糟蹋人,可惱!

可惱!」琴言不看此信還可,看了不由得傷心起來,一字字看去,忽然一腔怒氣,直湧上來,眼前一陣烏黑,喉中如物噎住,透不得氣,兩眼一翻,望後便倒。把子云、次賢、寶珠皆唬呆了,連忙扶住了他。子云掐定人中,次賢一手扶住了背,一手摩著他心,聽得喉咽裡痰響,次賢抱起了,將他坐在身上。有一盞茶時候,才見琴言將頭一點,又俯著身,吐了一塊痰,又嘔了許多。寶珠道:「好了,好了。」便拍著他。琴言漸漸的蘇來。兩眼一睜,淚如泉湧。子云等看了,好不傷心,寶珠的眼淚索落落掉個不祝大家扶了他到醉翁床上,將個枕頭與他靠了。子云道:「不要傷心,明日我同你去一對,就明白了。」

琴言忽然放聲大哭,這一哭真有三年不雨之冤,六月飛霜之慘。

子云等攪得柔腸寸斷,這三個人也無從勸得一句,直哭到一個時辰,尚是有淚無聲,黯然而泣。

子云見琴言如此,甚是傷心,因想道:「華星北過於欺人,不問真假。我本要與他講個明白,但我去剖辯,倒長了他的志氣,道是去招陪他了。索性罷了,斷了這個交情,也不要緊。」

說道:「玉儂不必哭了,你的好處,都是共見的,這些話有誰信他?一定是林珊枝從中調唆,以至如此,連我也怪到這樣。

我想你那一處不可安身,豈必定要仗著他?既將你的箱子送了來,你也索性不必去見他了。再去見他,必遭羞辱,且在這裡住幾天,再作商量。」琴言猶是嗚嗚咽咽的,道了謝,說道:「你這樣恩義待我,叫我沒齒不忘,又為我受這些氣惱,總是我這苦命人害了多少人。我實在不要活了,死了倒乾乾淨淨,氣惱也沒了。在一日恨一日,已經多活了兩年,如今極該死的時候。」說了又哭。次賢說道:「你當初進華府時,我早對度香說過,必無好處,如今既已出來,倒也是件好事。以後你就一無掛礙,由你怎樣。舊業自然不理的了,你就在這園中與我作個忘年小友,我將那琴棋書畫、詞賦詩文教你件件精通,將來成個名流,不強如在華府當書童麼?應該自己歡喜才是,何必傷心呢。且他也是氣忿時候寫的,自然就沒有好話了。」子云道:「靜宜說得是,我將來索性將你們那一班一齊請了過來,在園中住下,都不要唱戲,幾年後倒栽培一班人物出來,總比那些不通舉人與那三等秀才強了百倍。」即對次賢道:「失言,失言!你是優貢,已不在秀才之列了。」次賢道:「我固是個秀才,但你也是個舉人。」子云道:「我原不通的。」寶珠要解琴言的愁悶,便笑向次賢道:「優貢,優貢,我們這優班,還在貢班之上。我們念起書來,就真是那學而優,適或作了官,又成了仕而優了。」次賢笑道:「這還了得?非但罵我,連度香也罵在裡頭了。」寶珠深深陪罪道:「怒我無心之言。」

子云也笑了,琴言方止了哭。

只見蕙芳來了,見了琴言光景,著實詫異,問了緣故,便拍手稱快道:「天下有這麼好事,真求也求不到,還哭什麼呢?」次賢又將子云不要他們唱戲,要他們在園裡的話說了。蕙芳道:「這是極好的,只怕我們生了這個下賤的命,未必能有此清福。我這兩年內就想要改行,但又無行可改。這跟官一道,與唱戲也在伯仲之間。若做買賣,又不在行。且在這京裡,就改了行,人家也認識,總要出了京,才能改圖。你道我唱戲真願麼?叫作落在其中,跳不出來。就一年有一萬銀子,成了個大富翁,又算得什麼?總也離不了小旦二字。我是決意要改行的。」寶珠道:「我的心也與你一樣,但不知天從人願否?」

是夜三旦在園中談談說說,琴言亦解了許多愁悶。子云對蕙芳道:「玉儂在你那裡也是不便,你不能在家陪著他,不如叫他到我這裡住幾天罷。以後再作這個道理,總要與他想個萬全的法子。」蕙芳道:「起初原不過想留他一兩天就進城的,如果常在我那裡,真也不甚便。他又比不得從前了。不如搬到這裡來,也有個散悶地方,不知玉儂意下如何?」此時琴言有甚主意,便說道:「這裡卻方便些。」於是寶珠、蕙芳是夕也陪了琴言,同在園中梨花院內住了一夜。子云回宅後,次賢也自回房。他們三人同榻,足足講到五更才睡。

且說珊枝回去,華公子便問到怡園見了度香怎樣光景,珊枝道:「今日見他們在梨花園內,奴才進去見琴言、寶珠,琴言見了奴才,即躲開了。徐老爺問了公子好,將帖兒拆開看了一會,一句話也沒有講,就只冷笑一聲。蕭老爺說不及寫回字了,回去與公子請安,我們明日見了公子當面講罷。奴才將箱子交給他們門上,也就收了。」華公子打發珊枝去後,心上想子云必定認個不是,自將琴言送來,可以消釋此恨。誰知不發一言,公然笑納,連回字也不給一個,這般可惡,還是蕭次賢周旋了一句。這一氣就如周公瑾遇了諸葛武候一般,不覺雙眉倒豎,臉泛濃霜,倒也講不出什麼話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佳公子踏月訪情人美玉郎扶乩認義父

話說琴言在怡園住下,賴有子云、次賢日為開導,又有那些名旦不約而來,或有煮茗清談,或有詠花斗酒,園中的勝景甚多,今日在牡丹臺,明日在芍藥圃,倒也把愁悶消去了一半。

昨日子云又請了屈道生、梅子玉、史南湘、顏仲清、田春航、劉文澤、王恂等,並有諸名旦全來,會了一日。因南湘、春航次早要入場,所以散得甚早。

且說子玉又與琴言聚了一日,知他出了華府,十分歡喜。

但因昨日人多,彼此未能暢談衷曲。今日晚飯後,想趁著那一鉤新月,去到怡園,也可暢敘一會,遂稟明瞭顏夫人、帶了雲兒,乘興而來。進了怡園,卻值子云未回,到了次賢處。子玉尚未進門,聽得有人在那裡高談闊論。次賢見子玉來了,即忙出來,要請到裡面。子玉問道:「何客?」次賢笑道:「不要緊,是個湖州王客人,販些古董書畫筆墨等貨,來託消的。」

子玉進去,那人便鞠躬如也的直迎上來,深深作一個揖,子玉也還了禮。見那人有五十餘歲,相貌雖俗,倒生得一部好須,直垂至腹。王鬍子見子玉清華瀟灑,知是個貴公子,頭一句便問家世,第二句就問科第。子玉倒有些不好意思,次賢代他答了,王鬍子道:「在下作個斯文買賣,二十年來,走了十四省,就是關東、甘肅、廣西沒有到過,其餘各省都已走過幾回。去年八月在江西吉安府,遇見尊大人,正在開考。候考完了,也進去叩謁過兩回,消了一個宣爐、十匣筆。尊大人還到小寓來回拜的。不瞞梅少爺講,在下到一處都有些相好。少爺要用什麼書籍以及筆硯玩器之類,我留一個摺子在蕭老先生處,有合用的,開個單子,打發管家來取便了,我寓在古秀齋書畫鋪。」

那王鬍子好不話多,子玉不些發煩。無奈王鬍子要候子云回來,消些東西。還有一部《圖書整合》,這部書是個難消的,心上要想求子云買這部書,情願減價,只要三千銀子,今日看來也要在園中下榻的了。

次賢覺得子玉有些嫌他。便對子玉道:「何不到玉儂處談談,今日又挪到海棠春圃,相去不遠。」子玉正中心懷。次賢便叫書童引路,送子玉到了海棠春圃。望見琴言穿著隨身的月白夾襖,腳上是雙大紅盤花珠履,倚著海棠花樹,對著塊太湖石,在那裡凝思。書童咳嗽一聲,琴言回頭,見了子玉,便笑盈盈的迎上來,說道:「來得正好,你看夕陽欲下,映著這些花分外好看,快來看罷。」子玉笑著走過來,二人倚著闌干同玩。琴言道:「人說海棠有色無香,你不聞見香麼?我覺得比別的花還香些。」子玉笑道:「已經佔了國色,何必還要佔那國香。這香只怕是那邊丁香的香。

若說海棠的香,無此濃厚。他也有一種香氣,是藏在花肌膚裡,顏色中不肯輕易吐出,要人將花凝眸諦視,良久良久,他那一種清香自然隨人的上到鼻孔中來,也不是人人聞得出來的。你不信,你就將那一枝垂下來的細細的聞聞,管保不是方才吹來的那種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