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髻半偏新睡覺,衣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到了「梨花一枝春帶雨」,便重了兩句,背不下去。公子哈哈大笑道:「跪了之後,還背不出來,只好打了。」見蕊珠漲紅了臉,越想越想不出來。旁邊愛珠在那裡笑他,寶珠在公子身後抓著臉羞他,羞得蕊珠要哭出來。這兩日公子與夫人把這十珠作個消遣法子,教他們念唐詩,念熟了背,背錯了要罰。
如錯得多的,跪了還要打幾下手板。今日寶珠背了李義山《無題》六首,錯了一字,沒有記過。愛珠背了《琵琶行》,竟一字不錯。蕊珠背《長恨歌》,已經錯了許多,故跪在地下,又背不出來,那三珠又一言半語的笑他,他已氣得難愛,又不敢站起來跑了出去。
華公子在那裡笑得有趣,忽見太湖石洞穴像有人偷望,便問一聲:「誰在太湖石背後?」倒把珊枝唬了一跳,忙走上前,垂手站立。公子道:「你來為什麼又不上來,要躲在石後?」
珊枝道:「奴才方才走來,聽得公子正說著話,故在太湖石後瞧一瞧,再上來。」公子道:「有什麼話說?」珊枝道:「今早打發姚賢去叫琴言,姚賢回來了。」公子道:「琴言呢?」
珊枝道:「琴言沒有回來。」公子道:「琴言怎麼還不回來?
難道還有事呢?」珊枝道:「這琴言恐怕不能來的了。」公子聽了,倒吃一驚,道:「怎麼說,琴言有病麼?」珊枝道:「沒有。」公子道:「既沒有病,為什麼不能來呢?」珊枝故作吞吞吐吐的,公子十分疑心,忙道:「姚賢回來是怎樣說的,你快說,不要支吾。」珊枝道:「說了恐公子生氣。」公子聽了十分疑心,就追緊了,珊枝將姚賢回來所說的話,細細說了。
四珠婢聽了,也覺詫異。那蕊珠尚跪在地下呆呆的看著珊枝講話,自己忘其所以,花片落了一頭,還拿一片花瓣在嘴裡嚼了一會,吐在愛珠手上,愛珠瞅了他一眼。
華公子聽了這些話,不覺大怒,把臉都氣得白了,連說:「有這等事!可恨!可恨!琴言喪盡天良,人間少有。而度香笑裡藏刀,欺人太甚,難道我就罷了不成!你明白還叫姚賢去,務必把他叫來,我問問他,是何緣故。我也不管什麼徐度香,我自然不能依他,與他評個理,天下有這麼欺人的事情麼?若不相好的人也罷了,既系相好,就不該有心欺人。從前何以不早與他出師!要到我這裡來了,才賣弄他的傢俬,替他出起師來。這琴言實在可恨。那一樣待差了他,一心向著那邊!」珊枝婉言勸道:「公子請息怒,琴言本來進京未久,他師父又是個不會教訓的,由他的性兒慣了。在這裡半年,不要說沒有委屈處,就走遍天涯,也找不出這地方。不曉得他為什麼,背地裡總是顰眉淚眼的。他另有心事,講不出來。這種沒良心的人,公子還放他心上作什麼!據奴才想,倒不生氣,看他在徐老爺處也不長的,徐老爺園裡天天有十個八個人,若待他與眾人一樣,他必不相安。斷沒有將野雞養成成家雞的,壞了良心還有什麼好處,只怕天也不容。況且那個奚十一,奴才雖不認識他,聽說是極混帳的人,也陪他喝酒,豈不辱抹殺人。奴才想這一件下作事,就不到徐老爺處,也可以不要他了。」公子聽了珊枝的話,氣略平了些。珊枝又對寶珠丟個眼色,寶珠也勸道:「珊枝的話說得是。琴言若果真心向著公子,就有人替他出師,他也不肯瞞著公子,必來稟明一聲。如果他來稟明公子,難道公子不肯與他出師?這個人又糊塗,又沒有良心,還要他人作什麼呢?況去年原是他自己要來的,今年又是他自己要去的,公子待他的恩典,那一個不知道?這是他自己沒福,消受不起。
若公子必要他進來,諒他也不敢不來,但倒像少不得這個人,他自己一發看得自己尊貴了。奴才想以後隨他來也好,不來也好,橫堅府裡不少這個人。至於徐老爺,自然更不該,但勸公子也不必與他較量,為著一個不要緊的人,傷了兩代世交情分。
且人自然也說徐老爺不好,搶人家的人,豈有不讚公子大量麼?」
公子被這兩人勸了一番,氣雖平了些,究不能盡釋,坐著不語。
蕊珠跪了這半天,雖有個墊子墊著,膝蓋也跪得很疼,又遇著要小便起來,滿臉飛紅,那要笑要哭的光景,令人可憐。
公子生了這一回氣,又聽珊枝、寶珠說話,就忘了他還跪著。
蕊珠急了,只得說道:「跪到明日,也想不出的了,要打倒是打罷。」公子聽了,倒笑了一笑,道:「起來罷,我也忘了你還跪著。」蕊珠站起來,曲著腰,將膝蓋揉了揉,徜徜徉徉的走開道:「冤不冤,跪了這半天。」找個僻靜地方小解去了。
華公子起身回夫人房內,寶珠、愛珠隨了進去,珍珠等蕊珠同行。珊枝慢慢的送公子出了園,正要走時,忽然一把花瓣撒了他一頭,急回頭看時,見蕊珠、珍珠罵道:「人家跪著,你倒在石洞裡偷看人,瞎掉你的眼睛。」珊枝道:「明日還要捱打呢。」說著也就走開了。
公子回房,見了夫人,欲不題起,心上又忍不住,就將子云與琴言出師的事說了。華夫人道:「什麼叫作出師?」華公子道:「當年他師父也是花錢買的,所以掙的錢都歸他師父。
有人替他出了師,那就不算師父的人,由他自己作主了。昨日度香花二千四百兩與琴言出師的。」華夫人道:「這麼說,琴言就是度香的人了。」公子道:「可不是麼!我心上實在有氣,度香眼底無人,也不告訴我一聲,公然如此。我明日倒要親去問問他,我還要將琴言攆出京去,不許他在京裡。」華夫人笑道:「為這點事,也值得生氣?人家愛替他出師,幹我們甚事?究竟琴言也算不得我們家裡人,他不願意在這裡,隨他罷了。
度香的老爺與我們老爺是至好,何必為著琴言,傷了世交的情份。我勸你可以不必,琴言到底算個優伶,若鬧起來,這狎優二家就難免了。」華公子素來敬愛夫人的,聽他心平氣和的講,心中的氣亦消了一大半,口內答應了一句:「說得是。」但又捨不得琴言。忽又轉念過來,欲行不可,欲罷不能,惟是無情無緒的光景。華夫人又寬解了一回,華公子只得暫為放開。過了一夜,明早忽又惱起來,叫珊枝將琴言的衣箱什物裝了車,寫了個帖兒,著珊枝親到怡園,面交度香,看他怎樣。珊枝只得遵命而行。
這是琴言出師第二日,琴言原要今日進去,適子云於初六日要請客,一來與南湘、春航送場,並請屈道生,約子玉、仲清等相陪。今日已是初四,索性到初七進去,並說寫個字貼與華公子,說他過了假期,一因身子不快,二因留他逛幾天。所以琴言倒也心安,樂得多頑幾日。
那日蕙芳出門去了,琴言便到怡園來。此時梨花已開,子云、次賢與寶珠在梨院閒談,琴言進來相見了。次賢笑道:「玉儂,如今由你自己作主了,不如辭了華府,到這裡來罷。」
琴言笑道:「我倒很願,但怎樣去辭那邊呢!」子云笑道:「那還了得?華星北必說我奪其所好,這官司還打得清麼?不要弄到叩閽起來。到初七日也可回去了,你是幾時出來的?」琴言道:「正月二十七。」子云道:「已四十天了,怎麼這樣快?」
琴言道:「我在府裡,又覺日子慢,在外面又覺得快了。」子云對次賢道:「這兩天竹君、湘帆都在那裡抱佛腳呢。湘帆無怪乎其然,他要在媚香跟著爭個臉。竹君也坐得定能寫字作文,可見功名心切,是人人不免的。」次賢道:「今年有兩條道路,不中進士,還可以考試博學宏詞。中了宏詞科,比那進士不好些麼?」子云道:「比中進士難多著呢,我是不能想這個好出身。想中個進士還不算妄想,偏又補了缺,叫人掃興得很,今年只好看人熱鬧了。你們看今年竹君、湘帆二人誰拿得穩?」
次賢道:「他二人本事不相上下,湘帆是當行出色之文,竹君是才氣比縱橫,恐怕遇著那冬烘考官,就要委屈了。殿試工夫,竹君不及湘帆,若試宏詞,竹君倒要擅長了。我看今年庚香是必得的,劍潭、卓然也有九分。」子云道:「你自己呢,一發拿得穩了。」次賢道:「也不去考,我自知無福。」子云道:「這叫什麼話?你不應舉也罷了,還可以說得無心進齲這宏詞原是品定海內人才,就是那些老前輩退居林下的,還耒應考,豈有全才如你,倒不去的?那時我託人硬把你薦了,由不得你不去。」次賢笑而不答。寶珠道:「若考中了,作什麼官呢?」
子云道:「翰林院編修。」琴言道:「庚香是個秀才,也可考麼?」子云道:「可以。」琴言道:「你自然也去的。」子云道:「現任官不準考,我已補了缺。就是前舟,只怕也不能的了,五月前後總可得缺。」正說話間,忽然管門的進來稟道:·「華公子打發人來,要面見老爺,還有幾個箱子送來。」子云詫異,道:「什麼箱子?叫來人進來。」話言未了,只見珊枝已走到梨院。琴言望見珊枝,早躲進屋後,潛身聽他所為何事。珊枝見子云、次賢,請過了安,說道:「公子與二位老爺請安,有一封信在此。」便雙手呈上。子云接來,看見封面上有「皮箱四個,面交徐二老爺查收」,才即問了華公子好,將書拆開,次賢在帝同看,只見寫道:正月二十七日,小价琴言因其師長慶病故,告假一月,經理喪葬,今已逾假數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