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擺了一個麼,一個四,一個五,口中念道:「日邊紅杏倚雲栽。」次賢、子云都讚道:「擺得好。這五算雲,更覺典雅,我們賀一杯。」素蘭將骰子抓過去道:「我也擺一個。」擺了三個紅,念道:「紅杏枝頭春意鬧。」子云也讚了好,這三個紅都得個鬧字意,即對次賢道:「我們也賀一杯。」蕙芳道:「枝頭兩字,似欠著落。」即擺了一個四,兩個五,念道:「一色杏花紅十里。」子云道:「這個更擺得好。狀元歸去馬如飛,此是湘帆的預兆,我們公賀,就是媚香也應賀一杯。」蕙芳聽子云說得好,也覺喜笑顏開的飲了一杯。琴言取過骰子,擺了一個四、兩個三,說道:「你們都說杏花,我卻說句桃花。」
念道:「桃花流水杳然去。」子云道:「很好,原沒有限定杏花,各樣皆可說得的。」與次賢各飲了一杯。寶珠擺了兩個三,一個麼,念道:「雙宿雙飛過一生。」子云與次賢讚了,飲畢。蕙芳搶過來,接著擺了兩個六,斜擺了一個四。素蘭笑道:「你們看他這麼忙,搶了我的去,又擺出這個色樣,定有個好句出來。」蕙芳便念道:「珍珠簾外向人斜。」大家一齊讚道:「好個珍珠簾外向人斜,擺得真像,合席各飲一杯。」
素蘭擺了兩個六,一個四,念道:「十二樓中花正繁。」次賢、子云也飲一杯。琴言擺了兩個麼,一個三,念道:「一一歸巢卻羨鴉。」次賢把琴言瞅了一眼,心中暗忖道:「今日玉儂出語甚是頹唐,為何他偏說這些句子?」後來大家亂擺了一陣,有說得像的,也有說得不像的。大約今日擺的,要推蕙芳第一了。
吃過了飯,又下樓逛了一會,過了小山,過了石樑,便是留春塢。就在留春塢內煮茗清談。寶珠對子云將琴言的師孃要他出師,及蕙芳、素蘭的主意說了一遍。子云道:「若果如此,倒也很好。」便問蕙芳道:「你們有這力量作此義舉麼?」蕙芳道:「若說力量,原也勉強,但集腑成裘,也還容易。我與瑤卿、香畹三人可以湊得六百金,王氏弟兄、佩仙、庚香可以湊得四百金。」次賢道:「我來一分,出二百金,前舟可出三百金,庸庵、竹君二人可出三百金。庚香、湘帆、劍潭不必派他,湊起來已得一千八百了。若要三千,還少一千二百兩,不消說是度香包圓了。」子云道:「難道華星北倒乾乾淨淨,一文不花,這麼便宜。」蕙芳道:「據我說,不必要他出錢。如今與他講,就是一總要他拿出來,他也肯,但是玉儂只好在他家一輩子了。」子云點頭道:「說得是。我想你們都不甚寬餘,一時仗義擠了出來,恐後來自己受困。如今通不用費心,在我一人身上,只要你們去講。講妥了,銀子現成,叫他們來領就是了。但以速成為妙,一來玉儂假期已滿,也不宜常在外邊,適或進去了,再找他出來也費事。明日你們就去,盡其所欲,自無不妥的。」三旦皆應了幾個「是」。琴言見子云如此仗義,感激不盡,不覺流下淚來,便跪下拜謝。子云連忙攙起,見琴言如此光景,頗覺惻然,說道:「玉儂何必傷感,我看你終非風塵中人。不過一舉手之勞,何足稱謝!」三旦見琴言的悽惻是生於感激,子云之慷慨是生於憐愛,都也棖觸起來,淚珠欲墮。子云問道:「這話誰去講呢?須得個老成會說話的。若你們去,恐不中用。」蕙芳道:「此事少不得葉茂林,玉儂是他同來的,又是他教的戲,他也老成,會說話。」琴言連連點頭道:「必得他去才妥。」子云道:「既如此,你們早些回去罷。今晚就請葉茂林去,講妥了,我明日聽信,碰玉儂的運氣何如。
我宅裡還有點事;不能陪你們,要過那邊去。」子云帶了家人先出園去了,回到住宅。
這邊四旦個個喜歡,辭了次賢,也同去找了葉茂林,告知此事。茂林一口應承,又對蕙芳道:「停一會兒,你與我同去。
我年紀老了,笨嘴笨舌的,恐說不圓轉,你在旁幫個腔兒。那位慶奶奶嘴裡,好像畫眉哨的一般,我有幾分怯他。」蕙芳道:「人說他倒是個直性人,順了他的毛,倒也易的很的。」琴言、寶珠、素蘭先回去了。
蕙芳與茂林練了一番話,約定晚飯後同去,蕙芳也便回來。
卻值田春航來看蕙芳,蕙芳即與他吃了飯,談了一會,春航去了。茂林已在外面候了多時。定更後了,茂林提了燈籠,照著蕙芳,到了長慶家。也不找琴言,找了伍麻子,請了長慶媳婦出來。蕙芳見他紮了白包頭,穿了孝衫,下面倒是條長綠綢褲子,白布弓鞋,黃瘦臉兒,長挑身材,三十來歲年紀,像個嘴尖舌利的人。見了蕙芳卻不認識,問茂林道:「這位是誰?」
茂林道:「這是班裡的蘇大相公。」蕙芳上前見了禮,叫了嬸孃。長慶媳婦還了禮,請他坐下,問葉茂林道:「你們二位,什麼風吹進這冷門子來?」茂林笑嘻嘻的說道:「竭誠來與嫂子請安的。為我曹大爺沒了,嫂子究竟是個不出閨門的婦道家。
適或外面有什麼使喚我處,可以叫伍老麻來說聲,我是閒著,儘可效勞。」長慶媳婦道:「阿喲喲,言重言重!多謝你看顧我們的好心。我想我們當家的在日,那間屋子裡,一天至少也有十幾個人,圍著那盞燈,一個起來,一個躺下,倒像吏部裡選缺一樣,挨著次序來。到他死了,不要說是人,連狗也沒有一個上門。那兩個孩子也不好,麻子又戇頭戇腦的不在行。我想這個門戶也支不起,心上想另作別計。我孃家在揚州,娘今年才五十歲。大兄弟開了個估衣鋪,聞得很好。我想回去,手內又沒有錢。你兄弟在日,是東手來,西手去,不要說別的,單這一盞燈,一年就一千多吊,還有別樣花消,一家的澆裹呢。
這兩個傻孩子賠飯賠衣裳,一月掙得幾個錢?昨日有兩個生人來打茶圍,他們就留他喝酒吃飯,吃了就走。麻子跟了他去,才開發了三吊錢,你想這買賣還作得作不得?想起來直臊死了人。」葉茂林道「如今事情也難,不比從前了,都是打算盤的。
你看那家寓裡到晚沒有人來?就是空坐的多,吃酒的少。你方才說回南方的主意倒好,究竟是個婦道家,住在京裡,無親少故的,要支援這個門戶原也不容易。不如帶幾千兩銀子,與令弟開個大鋪子,倒是個上策。」長慶媳婦笑道:「阿喲喲,你倒說得好!若有幾千銀子,我也不著急了。原是為的兩手空空,所以為難。我前日不是和琴言商量麼,我說我要靠你的了,你去對華公子說,可一月給我二百吊錢。他又說不能,也不敢去對他說。我說你既不能拿錢回來,難道將我吊在西風裡麼?況且華公子在他面上也沒花過什麼錢。我說你何不請個人去對他講,拿個三五千兩銀子來出了師,以後就由你怎樣。我有了這一總銀子,也可過得一世,自然不向你要養老送終了。他又支支吾吾的,沒有爽爽快快的一聲。」蕙芳道:「嬸孃,果然要他出師麼?如今倒有個湊趣的人。今日原為著這件事來與嬸孃商量。」長太慶媳婦道:「是那一處人,現作什麼官?」蕙芳隨口說道:「是個知縣,是江南人,這個人甚好,就是不大有錢。前日見了琴言,很贊他,想他作兒子,所以肯替他出師。
昨日與我們商量,若要花三五千兩,是花不起的,三千吊錢還可以打算。」長慶媳婦口裡「阿喲」了幾聲道:「三千吊錢就要出師!你想那琴言去年唱戲時,半年就得了整萬吊錢。如今與他出師,這個人就是他的,他倒幾個月就撈回本來。嘖,嘖,嘖!有這便宜的事情,我也去幹了。」茂林道:「嫂子不是這麼說。譬如還唱戲呢,原可以掙得出來。若賣去作兒子,是要攻書、上學、娶親,只有賠錢,那裡能掙錢?況且這個人是善人,成全了他也好。」長慶媳婦道:「我也不管什麼,只要他花得起錢,能依我的數,就教他來出師。」蕙芳道:「嬸孃,你到底要多少錢,說個定數兒,我好去講,或是添得上來,添不上來,再說,」長慶媳婦道:「老老實實,是三千兩上好紋銀,我也肯了。他能不能?他若不能,我還候著華公子。他是個有名花錢的主兒,或者一萬八千都可以呢。不然還有徐老爺,他是愛他的,更好說話。我忙什麼!」蕙芳冷笑道:「嬸孃但聽華公子的聲名,三千五千兩原不算什麼。但是華公子近來不甚喜歡他。非但不肯替他出師,只怕還要打發他出來。嬸孃在外頭如何知道?我們是常到他府裡去的,如今是一間閒房給他住著,也不常使喚他。新年我們去叩歲,公子每人賞一個元寶,何以他倒沒有賞呢?那一日我見他箱裡,一總只得六十幾兩銀子,還是去年中秋節積到如今,才積得這點東西。那徐老爺近來不比從前,也有些煩了,況他與徐老爺終是冷冷的。徐老爺肯替他師,也早出了,不等到今日。除了這兩人,你想要二百吊錢一月,否則三千銀子出師,能不能?嬸孃是明白人,難道近來在家一個多月了,還看不破他心事來?遇著這個機會,我們去說,叫他再添些。嬸孃也看破些,與自己親兒子一樣,讓些下來,兩邊一湊也就成了。三千吊錢原少,二千銀子我可保得定的。」長慶媳婦道:「你來說,更要為顧著我,也不可丟了你們紅相公的身分。如今這麼樣罷,殺人一刀,騎馬一跑,要爽快。我雖是個梳頭裹腳的婦人,卻不喜歡疙疙瘩瘩。我讓二百兩,二千八百是不可少的。」茂林見他口風有些鬆了,對蕙芳道:「如今這麼樣,你去對那位老爺說,只算他照應了孤兒寡婦,行好事,也是陰德,叫他出二千四百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