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若四五千吊錢可以出得師,我們代他張羅張羅,或是幾個相好中湊湊,也可湊得一半。就說的是你、王氏弟兄、瘦香、佩仙等,想沒有不肯的。

若能湊出一半,那一半就容易了。」寶珠道:「出師之後怎樣呢?」素蘭道:「那倒沒有商量到這一層。只要出了師,這身子就是自己的了。那自然由得你。」寶珠道:「若在華府中,也與不出師一樣,由不得他。」素蘭道「華公子也沒有買他,他師父當日又沒有寫賣字給華府,怎麼由不得他,難道在那裡一世麼?」寶珠道:「此處說話,到底不方便,我們何不同去找媚香商議。一同到度香處,看看杏花,連碧桃也開了許多。不知今年節氣這麼早,我記得碧桃往年是三月中開的。度香今日也不請客,我們幾個人去談談未嘗不可。」琴言也甚樂從,換了一身衣服,一面叫套了車。素蘭、寶珠都是走來的,二人便吩咐跟班回去套車,並吩咐所帶的衣服,都到蘇家佩香堂來。

二人即同坐了琴言的車,到蕙芳寓處。

卻值蕙芳在寓,三人進內,只見蕙芳在書桌上看著幾本冊頁,見他們進來,笑面相迎,說道:「今日可謂不速之客三人來。」三人笑了一笑,且不坐下,就看那冊頁。寶珠先搶了那本畫的,那兩人也湊著同看,有山水,也有花卉,卻畫得甚好,原來蕙芳新求屈道翁畫的。看到末後一頁,是一個美人倚闌惆悵的光景,闌外落花滿地,雙燕飛來,像是:「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的詩意。琴言觸動了當年那個燈謎,忽忽如有所感,看題著一首絕句,琴言默唸是:春色關心燕燕飛,杏花細雨不沾衣。

倚闌獨自增惆悵,芳草天涯人未歸。

又將那一本字也看了。蕙芳讓三人坐下,問道:「你們還是不約而同,還是約了同來的。」寶珠道:「約齊來的,我們同到度香處看杏花罷。」蕙芳道:「今日又有局嗎?」寶珠道:「局是沒有,也算個不速之客何妨?」蕙芳點首笑應。素蘭、寶珠的衣服與車都來了,二人即換了衣服。蕙芳進內也換了,又問道:「你們同來竟一無所事,單為看花麼?」素蘭道:「事有一件,到怡園再講罷。」蕙芳道:「何不先講講,此刻還早,到度香處尚可略遲。」素蘭就將琴言的師孃要他出師的話,略說了幾句。蕙芳道:「何如?我前日對你講,你還說這也未必然之事,誰知竟叫我說著了。但要辦這事,其實也不很難,就怕娘兒們的說話不作準,一會兒又不願了。或是說定了數目,又要增添起來。且誰去與他講呢?」素蘭道:「那倒不要緊,就是我們也可以去講的。」蕙芳道:「既如此,且到怡園再商量罷。」於是一同上車,徑往怡園來。

進了園,看不盡絳桃碧柳,綠水青山。過了一座紅橋,繞了十重綺戶,才到東風昨夜樓邊。只聽得樓上清歌檀板,有人在那裡唱曲。四人便住了腳步,聽像度香的聲音,唱著一支《懶畫眉》,四人細聽是:漫說瑤臺月下幸相逢,又住了群玉山頭第一峰。耐宵宵參橫月落冷惺鬆,又朝朝銅瓶紙帳春寒重,且請試訊息生香一線中。

眾人聽不出什麼曲本上的,覺得笛韻悽清,甚為動聽。聽得子云笑道:「到底不好,還是你來,我來吹笛。」又像次賢唱道:則這勾闌星月夜朦朧,聽盡了曲唱江城一笛風。相和那簾鉤敲戛玉丁冬,引入離愁離恨的梅花夢,作到月落參橫蕭寺鐘。

四人正在好聽,忽然止了,聽得次賢說道:「其實唱起來,音節倒好。」又聽得子云說道:「何不將工尺全譜了,教他們唱起來。」四人知道不唱了,齊走進去。書童匆忙上樓通報。

寶珠等走上扶梯,進得樓來,次賢、子云笑面相迎,見了琴言、蕙芳等更加歡喜,說道:「今日倒料不著你們來。」寶珠道:「都是我請來的。」又對次賢道:「瘦香身子不快,不來了。」

琴言於此樓還是初次上來,見這樓彎彎曲曲,層層迭失,有好幾十間,圍滿了杏花。有三層的,有兩層,五花八門,暗通曲達,真成了迷樓款式。又望見前面的桃花塢,隔了一座小山。

一條清溪,那桃花已是盛開,碧桃還只半含半吐,連著那邊杏花,就如雲蒸霞蔚一般。看樓中懸著一額是「東風昨夜樓」,有一副長聯,看是:一夜雨廉纖,正燕子飛來,簾卷東風,北宋南唐評樂府:三分春旖旎,問杏花開未,窗間青瑣,紅牙白□選詞常次賢、子云看他四人今日打扮分外好看,豔的豔,雅的雅,倒像有心比賽的一般。此刻都還穿著小毛外褂,琴言是玄狐耳絨,寶珠是玄狐抓仁,蕙芳是雲狐抓仁,素蘭是骨牌塊雲狐幹尖。四人相對,就是珊瑚玉樹交枝,瑤草琪花弄色,覺得樓外千枝紅杏,比不上樓中四個玉人。次賢、子云雖時常相對,此刻亦還顧盼頻頻。子云道:「今日無餚,只有小飲,你們餓了,就吃起來罷。」蕙芳道:「我真有些餓了。」子云吩咐先拿幾樣點心來,隨後就擺了幾樣餚饌,大家小酌。寶珠道:「方才聽你們唱的是什麼曲本?音節倒像很熟,而曲文卻沒有見過。」

次賢道:「這是我當年一個好友,制了一部《梅花夢》的曲本,有二十齣戲。前日從書箱內找出來,將《九宮譜》照著他的牌了填了工尺,倒也唱得合拍。卻只填了這一齣《入夢》,其餘不知唱得唱不得。明日與你們班裡教師商量,可以譜他出來。」蕙芳道:「那倒可惜了。我聽這曲文甚好,還是你自己按譜罷,若與我們教師,他便亂塗亂改,要順他的口,去的去,添的添,改到不通而後止。若能移宮換羽,兩下酌改就好了,除非要請教那位屈先生。」次賢道:「他偏這音律上不甚講究。

彈琴之外,一無所好。你與他講,他又說三代之後樂已亡,故將《樂記》併入《禮記》。」四旦皆笑。子云道:「我今日得了些江瑤柱,但是乾的,作起湯來,雖不及新鮮的,比那尋常海味還好些。」琴言道:「我聞新鮮荔支與江瑤柱別有滋味,不同凡品。若那幹荔支,也就沒甚可愛,還比不上桂圓。那幹江瑤不知是怎樣的?」蕙芳忽然大有感慨,呆呆不語,俯首若思。子云頗覺詫異,見他是倜儻詼諧慣的,何以忽然如此。次賢問道:「媚香有什麼心事麼?」蕙芳道:「沒有。」子云道:「方才很高興的,此刻為何不樂呢?」寶珠等也看出蕙芳有些不快。蕙芳不語,停一會說道:「花能開幾日?」次賢接道:「七十年。」蕙芳道:「何以能七十年?」次賢道:「人生在世,以七十年算,活一年開一年。」蕙芳道:「今年的花,不是去年的花。」子云道:「有去年花,就有今年花。」蕙芳又道:「今年的花,留得到明年麼?」子云道:「看留的人怎樣?」素蘭道:「你們忽然學起參禪來。」琴道:「據我看,是開花不如不開好。」寶珠道:「何故?我說花謝不如不謝好。」

蕙芳道:「不謝也是不謝的花。你聽玉儂說,荔支鮮的時候何等佳妙,及幹了,便覺酸得可厭。何以形貌變而氣味也會變呢?大約人過了幾年,也就是清而變濁,細而變粗,甘而變酸了。」寶珠接道:「就是酸些,也是妙品,總比俗味強多了。」

說得三旦齊聲嘆息。次賢、子云頗覺得意。蕙芳又道:「我們要看靜宜到七十歲時,還是這樣不是?」次賢笑道:「春華秋實,各有其時。就是荔支鮮的時候,配得上楊玉妃。如今幹了,也還配得上屈道翁,總還是在棗栗之上。」說得大家笑了。

子云道:「這一比雖切,然究竟委屈了道翁。他卻不酸,還比為幹江瑤罷。」次賢道:「那更委屈了。你是浙人,自然誇讚江瑤。若說那幹江瑤,真像那從良老妓,回憶當年,姿態全無,餘腥尚在。」寶珠問次賢道:「食品之內,究以何物為第一?」

次賢道:「我口不同於人口,不敢定。以我所好,以魚為第一。」琴言、蕙芳皆道:「說得是。」次賢道:「食品中也分作幾樣。如人品不同,有仙品,有神品,有逸品,有妙品,有宜烹龍煮鳳,有宜吸月餐露,使其相反,兩不為佳。故往往我說這樣好,他說這樣不好。《孟子》曰:口之於味也有同嗜焉。

大概是論易牙所調的味,皆合人之口味。若今日的廚子,也就單合他自己的口味了。」子云道:「正是。譬如去年那個熊掌,真真糟蹋了。怪不得晉靈公要殺宰夫,想是他也剩這一個,若還有幾對留著,也不至恨到如此。」說得合席皆笑。

寶珠對琴言道:「上一回對戲目的對,你出四個字的,以後我也想著一副。」琴言道:「是什麼?」寶珠道:「《遊湖借煞,《搜山打車》。」琴言道:「真好,工穩之極。」蕙芳道:「就是《別母亂箭》,可以對《訓子單刀》。」素蘭道:「這麼對,還有《鬧朝撲犬》,也可對得《打店偷雞》。」

子云笑道:「到底他們記得熟,可以不假思索。」次賢道:「自然,我們雖也記得幾個,究竟是半生半熟的。」子云道:「我有一個擺骰子的頑意兒,試試你們的心思。」叫取三顆骰子來,蕙芳道:「又是那個飛曲文的麼?」子云道:「不是,這容易多著呢。將三顆骰子擺成一句詩色樣,隨你算。譬如四可以算人,也可以算花,也可以算水,也可以算風。像什麼就算他什麼,這不很容易麼?我與靜宜喝酒,你們擺來。」寶珠便接了過去,道:「待我擺擺看,不知擺得出來,擺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