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還是天壽略靈些,說道:「老爺既沒帶錢,府上在那裡住,叫人送老爺回府,就可以帶了來。」亮軒道:「這也不必,我明日送來罷。」伍麻子聽了,想道:「有些不妙,不料這兩位是這樣的。」便進來在窗戶邊站著,看看亮軒。亮軒想硬走出來,天壽拉住道:「不用忙,再坐坐。」亮軒不理,只要走,天福也來拉祝亮軒一想,不如拿出去年奚十一的手段來嚇嚇他,便喝道:「做什麼!那裡有天天帶著開發來的!我們叫相公,是積了幾回一總開發。你們這些不開眼的東西,還不放手,不要叫我生起氣來,也照去年的樣,給你們一頓打。」兩個孩子怕他,不敢說話。伍麻子是個不懂規矩的人,道是長慶死了,他表姊全要仰仗他。若頭一回買賣就是這樣,臉上覺得不好看,況且又是他幫著留的。聽了亮軒這些話,便動了氣,說道:「姬老爺,你這話講得不在理。你老爺又沒有來過兩回,伺候了半天,酒飯煙茶都是錢買來的,一個大錢不見面,倒要罵人不開眼。就說送你回府也沒有說錯,難道你沒有個住處?就是住店也有個店,住廟也有個廟。身邊不帶著,自然就到府上去領,這句話就算得罪了人麼?

你既沒有帶錢,難道不准你走,留你的東西做抵押不成?自然跟你回去。知道了一個地方,就歇一天給我們,也使得。」亮軒無言可答,再想說兩句大話,又說不出來。那樣雞肋身材,木瓜腦袋,就裝些威風,也嚇不動人,只得說道:「我是省你們跟我走,你當是什麼?你既不嫌路遠,就跟我去領賞。」伍麻子想那些跟兔不中用,便自己提了燈籠照了。亮軒輕輕的腳步,左繞右繞,還想遁去。無奈伍麻子緊緊的照著,亮軒只得回寓,叫他在門口等了,好不懊悔,上了大傻的惡當,心裡罵幾聲,開了拜匣,撿出幾張錢票,看來看去,猶如割他的肉一般,忍著心疼,撿了一張兩吊的,又於紙頁子內撿了一張一吊的,要找人送出,跟他的人又不在家。只得拈了一個紙條子,蘸上油點子出來,交與伍麻子,轉身就走。

伍麻子雖不認的字,但長慶生前將票子叫他取錢,也不知取了若干。一字到十字這幾個,憑你怎樣字寫,他都認得。燈下一看見是兩吊,便叫道:「姬老爺轉來!」亮軒欲待不理他,已跟進了門,只得應道:「還有什麼?」伍麻子道:「這兩吊錢怎樣,是賞我的麼?那相公開發,酒席錢呢?」亮軒道:「我不曉得,一總在內。」伍麻子道:「姬爺不要頑笑,既然這麼說,請收了。」便將票子遞過來。亮軒無奈,只得又添上那一吊,說道:「盡在乎此,你要不要也隨你罷。」伍麻子如何肯收,便發話道:「既然心疼著錢,也應打算打算,就不該進來。就是擺個酒,至少也得二十吊,何況添菜、吃飯!三吊錢,我們賞廚房打雜的還不夠呢。」亮軒不理,一直進去了。

伍麻子欲要跟進來,門房裡有人聽見,出來問是什麼事情。

伍麻子將細底說了,那管門的笑道:「我們這師爺也太想便宜了,既要樂又捨不得錢。你也算了,折了這一回本錢罷,不要在此囉唣,適或教我們老爺聽見了,倒不好。」伍麻子見亮軒已進去了,又不好跟進去,再經那門公勸告他,知道是奚十一的寓處,恐怕鬧出事來,只好轉回,卻也講了好些淡話,匆匆回家交帳。

長慶媳婦一見只有三吊錢,便說道:「那裡有這樣開發?

你也在這裡多年了,你見收過三吊錢麼?怎麼不摔還他,也臊臊他的臉!腥不腥,臭不臭,兩個相公留了兩個客,煙茶酒飯,鬧得烏煙瘴氣的,還替人做跟班,提了燈籠送回去,接了三吊錢就夾著屁股回來。一個漢子連個數目字都不認得,難道你錢票子見得少麼?」把個伍麻子罵得火星直冒,嚷道:「我豈不知道,我見千見萬,也沒見這兩個不愛臉的,一個喝了兩碗粥先逃走了,這個也是時刻想跑,好容易逼住了他,送他回去。

我想十吊八吊,最少不去了。誰料他先還只給兩吊錢,這一吊還是後來加上的。那個忘八蛋肯接他的?他塞在你手裡,就跑進去了。我想跟他進去,有個管門的出來解勸,說是奚十一的寓處。那奚十一是好惹的?去年憑空的來找琴官,將姐夫一摔一個大筋斗,半天爬不起來,桌椅板凳打得粉碎。倘今日又遇見了他,可不要白挨一頓打,連這三吊錢也沒有,我所以只好接了回來。我豈不想他三十吊麼?」長慶媳婦道:「都是你們這些瞎眼睛的,也不分個人鬼。分明來打茶圍的,苦苦拉住他,將個臭蟲當作洋蟲。以後如遇這等不要臉的下作東西進來,務必攆他出去。太太這裡不是舍粥廠,又不是我的兒子,吃了抹抹嘴就走。當家的死後,今日還是頭一回開市,就遇著兩個混賬東西,與前年那個開姜店姓楊的楊八一樣,不是玉天仙還叫他姊夫呢。歸根兒是他媽的白吃白喝。這些個不要臉的狗雞巴□的,真他媽的可惡!」長慶媳婦叨叨了一回。到明日,伍麻子去照票子,誰知後來添的一吊還是張假的。又到奚十一寓處來找亮軒,倒被奚十一的家人罵了一頓。伍麻子受屈而回,只得自己賠上一吊錢,交清了賬,唯有咒罵亮軒而已。

琴言今日找著了寶珠、素蘭、商量師師孃要錢之事。不知寶、素二人有何良策,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蘇蕙芳慧心瞞寡婦徐子云重價贖琴言

話說琴言是晚聽姬亮軒、烏大傻說了多少瞎話,更加煩悶,幸他們就出去了。候到二更,不見寶珠、素蘭過來,只得睡了。

一夜無眠,到了次早,即叫小使去請他二人來。

是日,素蘭清早已為王文輝叫去。少頃,寶珠過來。寶珠道:「昨日失候,我到三更才回的,他們也忘了,沒有對我講。

方才你們五兒說起來,方知道。兩三天總不見你,為什麼不出來散散悶?今日度香約賞杏花,咱們可同去了。」琴言道:「可以。我這兩日偶然感冒,覺得疲倦,今日也想出去散散。

且假期已滿,也要打算進城了。」寶珠道:「再歇兩天進去也不要緊,進去了,咱們又會少離多了。」琴言道:「近來倒有件難事,我竟沒有主意,故請你與香畹來商量,怎麼代我想個法兒才好。」寶珠道:「什麼難事,你且說來。但你想不到的,只怕我也想不到。」琴言道:「昨日,我那師孃問我進華府時,華公子對你師父是怎樣講的,可曾得過他家的錢。又說家中一年的澆裹,須得兩千四百吊錢,要我給他二百吊錢一月,說定了方叫我進城。我想去年原為奚十一的事送我進去,我進去了也沒有見著師父,不知其中是怎樣的。今師孃忽然問我要二百吊錢一月,叫我怎麼打算得出來?又要我去對華公子講,又說師父死了,我就變了心,又說華府也沒有花過三千五千兩。如今要我去對公子講,要他出三千銀子與我出師,出了師,才不要我的養膳。不然,這一輩子就要定在我身上過活。我想如今又不去應酬,靠著府裡節下賞一點東西,如何一月積得上二百吊錢?你是明白人,這話可以對公子講得麼,不是件難事?師孃又不曉得其中的難處,一味的問我要錢。你替我想一想,有什麼法子,我是一無主意。」寶珠聽了,亦以為難,躊躇了一回,說道:「一年要二千四百吊,三年也就三千兩了。這養膳二字,是沒有盡期的。華公子性情不常,未必靠得定。若要他出師,或者看他高興倒能,但也須有個人去與他說。還有一層,他既與你出了師,你這人就算他的人了,以後就由不得你,只怕就要在他的府裡終局。這是要你立定主意的。」琴言道:「這些事我也想過,但此時雖沒有與我出師,我也不能自主。」

寶珠道:「若有人與你出了師,你以後怎樣,還是在外呢,還是願進華府去呢?」琴言道:「此時我也不能定,且出了師,再打算出府。」寶珠笑道:「人家只有一齣,你今有兩出,不要將來犯了七出。」琴言也笑了。

只見素蘭走來,琴言、寶珠讓坐了。琴言道:「你早上那裡去?」素蘭道:「今早王大人叫我去,我當是什麼緊要事,原來很不緊的一句話。我與劍潭、庸庵談了一會,方才到家。

知道你請我,不知有何差委?」寶珠將方才的話與素蘭講了,素蘭拍手笑道:「果然,果然不出我們所料!我真佩服他。據我說是出師的妙,你且應承他出師。」琴言道:「好容易的話,你倒輕輕的一口斷定了。這三千頭打那裡來,我豈能去對華公子講的?」素蘭道:「定要三千?二千呢?可以不可以?」寶珠道:「這事有點邊兒了。請你來商量,你第一句答應出師,第二句就劈斷銀價,這是胸有成竹的話,豈不是可成麼?」琴言道:「也要個旁人去說,三千、二千,我也不能對他講的。」

寶珠問素蘭道:「就算只要二千,你有何高見?倒要請教請教。」素蘭道:「這件事我與一個人十天前已想到,而且商量了一回,但是未必然之事,所以沒有對人講起。」寶珠道:「你說佩服的是誰?」素蘭道:「那一天我與媚香閒談,偶然講起玉儂來,媚香說他師孃,」素蘭說到此,便從窗外望了一望,說道:「此處說話,那邊聽不真麼?」琴言道:「聽不見的。」素蘭道:「媚香說他師孃與他師父一樣利害,只怕這一輩子要靠在玉儂身上。玉儂雖不唱戲,究竟沒有出師。若論玉儂的錢,也就不少,看來此時未必有存餘。